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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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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柏油路面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林栖正趴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死了第八次。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翻了个身,正好看见林栩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坐到餐桌前。
又是在学习。
林栖盯着哥哥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无聊了。放假一周,除了做题就是背单词,连门都不出,像长在那把椅子上似的。
茶几上堆着昨天超市买的两大袋零食,袋子还没拆,就搁在那儿。他妈走之前留了两百块钱在冰箱上,用磁铁压着。林栖抽了一张,剩下的又用磁铁压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赵一诺:出来打球!老地方。
林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飞快地回了个“马上到”,然后目光落在林栩身上。
“哥。”
“嗯。”
“我们去打球,你也一起呗。”
林栩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不去。”
“为什么啊,你整天在家待着不闷吗?”
“不闷。”
林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撑着脸看他:“去吧去吧,赵一诺他们也去,人多好玩。”
林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络:“你们打球,我去干什么。”
“打球啊,你又不是不会。”
“我说了不去。”
林栖还想再说什么,林栩已经把目光收回书上,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推不动也翻不过去。
他撇了撇嘴,站起来去找球鞋。
算了,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问。明明知道哥哥不会去,明明知道会被拒绝,但每次出门之前,他还是会多嘴一句。
林栖换好球鞋,把T恤下摆塞好,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他没回头,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啊。”
“嗯。”
“晚上可能不回来吃。”
“随你。”
林栖拉开门,热浪扑面而来。他正要跨出去,身后又传来林栩的声音。
“水带了没有。”
林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跑回厨房拿了一瓶矿泉水。经过餐桌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哥哥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但那一页已经停了很久没动过了。
他没多想,出了门。
楼下,赵一诺已经骑在自行车上等了,单脚撑地,另一条腿晃来晃去。他骑的是辆捷安特,上个月刚换的,黑橙色车身,链条锃亮,和他爸那辆宝马一起提的。赵一诺他爸做建材生意,出手阔绰,赵一诺的零花钱是林栖的三倍还多,请客吃饭从来不眨眼。
“磨蹭什么呢,等你八百年了!”赵一诺喊。
“急什么,篮球场又不会跑。”
“江屿都已经到了,就等你一个。”赵一诺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
林栖跳上后座,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启动。赵一诺在前面骑得飞快,风灌进两个人的T恤里,鼓成一面帆。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蝉鸣声被拉成一条连绵的线。
“你哥真不来?”赵一诺头也不回地问。
“不来。”
“你哥是不是有什么社交障碍啊?从来没见过他跟我们一起玩。”
“他就是不爱出门。”林栖说。
他没说的是,哥哥不是不爱出门,是不爱跟“别人”出门。他见过哥哥和竞赛班的同学走在一起的样子——会笑,会点头,会说“嗯”“好”“对”——礼貌得恰到好处,也疏离得恰到好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情绪。
只有在家的时候,那层玻璃才会碎掉。碎掉之后的表情说不上多温柔,甚至有点不耐烦,但林栖总觉得那才是真的。
篮球场在学校的西门外面,是那种露天的水泥场地,篮筐上的网早就烂没了,只剩几个铁圈在太阳底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场地上已经聚了几个人,江屿靠着围栏在喝水,旁边还有两三个同年级的男生。
江屿家里开饭馆的,城南那家“江记小炒”,生意不温不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这个人也像他家饭馆的菜,实在,不花哨,但管饱。
林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被他一把捞起来。
“来那么晚,先跑两圈热身。”江屿说。
“热什么身,直接打。”
“上次直接打你拉伤了谁哭的?”
“我没哭。”
“你眼圈红了。”
林栖被噎了一下,瞪了江屿一眼,还是老老实实绕着球场跑了两圈。赵一诺在旁边笑,笑声又大又欠揍,林栖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差点想踹他一脚。
太阳开始往下走了,但热度一点没减,地面反射上来的热气蒸得人发晕。几个人打了快一个小时,衣服都湿透了,林栖把带来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剩下的从头顶浇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球场入口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几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上的人下来,把车往旁边一靠,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领头的那个比他们高半个头,肩宽背阔,皮肤晒得黝黑,手里转着一个篮球,指节粗大,看着就不像好惹的。
林栖认得他。周凛,隔壁学校的,出了名的打球狠,听说还和社会上的人有来往。之前就听人说过这片球场有时候会被他们占,没想到今天撞上了。
“这局我们占了。”周凛身后一个瘦高个儿扬声说,语气不算嚣张,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赵一诺看了林栖一眼,小声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林栖也正想说算了,没必要惹麻烦。但还没开口,那边周凛已经走到另一个半场开始投篮了,倒是那个瘦高个儿又补了一句:“那边半场给你们,不冲突。”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林栖他们继续打自己的,但气氛到底不一样了。之前嘻嘻哈哈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不少,赵一诺传球的时候甚至还失误了一次。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栖这边刚抢到一个篮板,正准备上篮,忽然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重心一歪,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手掌擦过水泥地面,火辣辣地疼,右脚的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操!”赵一诺第一个冲过来,“林栖你怎么样?”
江屿也跑过来了,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肿了。”
那个瘦高个儿站在旁边,表情有点慌:“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你……”
林栖没说话,疼得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确实已经开始肿了,脚踝骨那一块鼓起来,泛着红。
“怎么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林栖抬头,逆光里看见周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球。
瘦高个儿赶紧说:“凛哥,我不小心的,我没看见他过来——”
周凛没看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林栖,目光在他脚踝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对瘦高个儿说:“道歉。”
瘦高个儿立刻弯腰:“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周凛又看了林栖一眼:“能站起来吗?”
林栖试着动了动脚踝,疼得倒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周凛皱了下眉,那表情不像是愧疚,更像是嫌麻烦。他把球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蹲下来看了看林栖的脚踝,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林栖没忍住“嘶”了一声。
“骨头应该没事,但得去看看。”周凛站起来,对赵一诺说,“你家在附近?叫人来接。”
赵一诺已经掏出手机了:“我打给他哥。”
周凛又看了林栖一眼:“要不要我送你们过去?”
林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凛会说这种话。在他印象里,周凛就是那种“校霸”的标签——打架、逃课、不好惹。但这个人站在这里,表情不算热络,甚至有点不耐烦,语气却挺认真的。
“不用了,”林栖说,“我哥来接。”
周凛点了下头,对瘦高个儿说:“你留个电话,后面医药费你出。”然后带着人走了,走到球场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赵一诺打完电话回来,蹲在林栖旁边:“你哥马上来,他说让你别动。”
林栖“嗯”了一声,靠在场边的围栏上,低头看自己的脚踝。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脚踝那一圈已经看不出骨头的位置。
“那个周凛,”赵一诺小声说,“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
“嗯,”林栖说,“就是人糙了点。”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球场外面的路边。
车门打开,林栩从车上下来。
林栖远远地看着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是皱着的。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衣领被风吹得往一边偏,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赵一诺正扶着林栖的胳膊,半搂着他的肩膀,帮他保持平衡。看见林栩来了,赵一诺喊了一声:“哥!这儿呢!”
林栩走近了,目光先落在林栖的脚踝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到赵一诺搭在林栖肩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自然,甚至算得上亲昵。
林栩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被卷走了。他把视线收回来,蹲下身,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怎么回事。”
“打球的时候被人绊了一下。”
“谁。”
“不是故意的,那边的人道过歉了。”
林栩没再问,把林栖的裤腿往上卷了一点,仔细看了看伤处。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肿起来的地方时,林栖又“嘶”了一声。
“疼就别动。”林栩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他站起来,对赵一诺说:“谢谢,我来吧。”
赵一诺松开手,往旁边让了一步。那只手从林栖肩上滑下去的时候,林栩的视线跟着落了零点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又什么都没确认。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林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林栖单脚站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林栩那边靠过去,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能走吗?”
“试试。”
林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右脚刚一沾地,疼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林栩的手立刻收紧,几乎是把他的整个重量都接了过去。
“行了,别走了。”林栩侧过身,微微弯腰,“上来。”
林栖愣了一下:“啊?”
“背你,不然你想爬过去?”
林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见哥哥微微发红的耳尖,那句话就堵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他趴到林栩背上,双手搭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林栩把他往上颠了颠,稳住了,然后对赵一诺说:“我们先走了。”
赵一诺连忙点头:“哥你慢点啊,林栖你回去好好养着!”
出租车停在路边,林栩把林栖放进后座,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子启动,空调的冷风吹过来,林栖才发现自己身上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凉又黏。
林栩从那个塑料袋里拿出一瓶冰水和一条毛巾。毛巾是用冰水浸过的,他拧了一下,叠成长条,敷在林栖的脚踝上。
“谁给你敷的?”林栖问。
“出门前准备的。”
林栖看了他一眼。从接到电话到出门,再到打车过来,中间最多十分钟。这个人居然还有时间去找毛巾、装冰水、装进袋子里带过来。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着哥哥敷在自己脚踝上的那条毛巾。毛巾凉丝丝的,把肿胀处那种烧灼般的痛感一点点压了下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光影从车窗一格一格地划过。
“那个人,”林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得像是不经意,“赵一诺?”
“嗯?”
“家里做什么的?”
“做建材的,挺有钱的。”林栖随口答道,“他爸开的宝马,零花钱是我的好几倍,请客从来不眨眼。”
林栩“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但林栖注意到,哥哥的手无意识地把毛巾重新叠了一下,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严丝合缝。他把毛巾重新敷上去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也说不上是为什么轻的。
又过了一阵,林栖开口说:“刚才那个撞我的人,其实不是故意的。他们领头的那个叫周凛,人还挺讲道理的,当场就让道歉了,还问要不要送我去医院。”
林栩的睫毛动了一下。
“周凛?”
“嗯,隔壁学校的,打球挺厉害的。”林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真诚的,“他是真强,我们这边完全打不过,光身高就吃亏。他投篮也准,手那么大,控球还特别稳,我防过他一次,根本近不了身。”
他说的都是实话。周凛那个体格,往篮下一站就是一堵墙,出手还稳,三分线外抬手就有。林栖虽然不服气,但输给这种人,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他说让那个人留电话,医药费他们出,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长得凶了点——”
林栖说这些话的时候,林栩一直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街灯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他的表情遮在反光后面。
过了几秒,林栩说了一句:“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
语气和之前问“赵一诺”的时候差不多,轻描淡写的,像随手拂掉桌上的一点灰。
但林栖趴在哥哥背上,感觉到那个人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察觉。
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声音还没传出去就断了。
“啊?我就是实话实说啊,”林栖没多想,“他打球确实厉害。”
“嗯。”
出租车拐进医院的大门,林栩先下了车,然后弯腰把林栖从车里拉出来,又背到背上。
林栖趴在他背上,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发亮,照得整个通道明晃晃的。林栩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
林栖的目光落在那里,忽然想起赵一诺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也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刚才叠毛巾的动作忽然浮现在脑子里。
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严丝合缝。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有人在排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林栩背着他挂号、排队、等叫号,全程没说几句话,但背着他的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林栖闭上眼睛,听见哥哥的心跳声从后背传过来。
咚,咚,咚。
稳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但刚才那根弦绷了一下,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