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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夜空浓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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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浓黑如墨,半点星光也寻不见。院中的老槐树静静伫立,满树金黄的槐花凝着清辉,在暗沉的夜色里竟显得无比圣洁。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树下。
这棵槐树长了上百年,枝桠遒劲,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树皮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是岭里镇的根,也是宁家的根。
晚风吹过,枝桠上的祈福带随风飘曳。
一字一句,都带着人们美好的期许。
相传,它是神明的化身,有求必应。
可我从未向它许过愿。
它就像一道枷锁,困住了奶奶,困住了母亲,也困住了我。母亲宁缘当年就是不愿受这束缚抛下了我和父亲,远走他乡,再也没回来。再后来,父亲在一次海啸中离世,我便被冠上了“灾星”的名号。
不管走到哪,都能感受到旁人异常的眼光与非议。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传过来,稍稍压下了心口的疼。
突然,狂风骤起,万千祈福带凌空漫卷,红色的绸带交织着飘满整片夜幕。落花纷飞的混沌里,一道黑影破开漫天翻飞的绸带与花雨,直直朝我落了下来。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扑倒在地。后背撞在冰凉的石子地上,一阵钝痛瞬间蔓延开来,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嘶——”
身上的男生听见我的痛呼,稍稍撑起身。可下一秒,一个温热的怀抱猝不及防地裹住了我。
“阿瑶,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急促喘息,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的双臂收紧,那怀抱紧得近乎霸道,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陌生的怀抱,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还有这漫天飞舞的红绸和槐花。
什么鬼?
我红着脸,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你是谁啊?快放开我!”
我的反抗让他的手臂僵了一瞬,抱着我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圈着我的肩,没打算彻底放开。我趁机偏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昏黄的院灯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鼻梁高挺,眉骨锋利,一双墨色眼眸深邃如潭,此刻正紧紧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猛地将他推开,撑着地面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打量着他。
男孩与这岭里镇,格格不入。
岭里的男生,个个被海风和烈日晒出小麦色肌肤,身上带着大海独有的咸腥气。就连镇上最白净的什砚,也带着常年在海边奔跑的健康蜜色。可眼前的男生,身着一件松垮的黑色T恤,冷白的皮肤在暗夜里泛着光。他的身上没有海盐和鱼腥气,是我从未闻过的一种淡淡的清冽的香气,像是——雪松?。
他就那样靠在槐树下,黑发黑眼,冷白面容,与这被海风浸了十几年的小镇,像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你不认识我?”他看着我,声音冷了几分,眼底的柔软一点点褪去。
我沉默着摇头,他眼底的那点温度彻底消散,只剩淡淡的疏离,仿佛刚才那个失态拥我入怀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叫江野。”
江野?
这个名字陌生得很,我在岭里镇活了十几年,从未听过,更别说认识。后腰的疼痛阵阵传来,我皱着眉质问:“我不认识你,你怎么从槐树上掉下来的?跑到我家院子里耍什么无赖?”
他被我怼得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槐花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耍无赖?我要是想耍无赖,你现在还能好好站着?”
他的话让我一时语塞,就在这时,一个深蓝色的硬壳小本子从他的裤袋里滑落,掉在我的脚边,扉页散开。
我捡起来,上面的信息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城南大学,2022级
江野
专业:流行音乐
2022级?城南大学?
可,现在明明是2021年!岭里镇偏居一隅,山路绕,连市里的大学都没几个人考上,更别说这种全国重点大学。
我捏着学生证,抬头看向江野,眼底的疑惑和警惕更甚:“这是你的?2022年?你到底来自哪里?”
江野垂眸看着我手里的学生证,没有解释,只是淡淡伸手:“拿来。”
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没等我反应,他便伸手抽走了学生证,顺手揣回裤袋。男生全程避而不答,唯有那双墨色眼眸牢牢锁着我,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僵持不下之际,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奶奶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她的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飘散的绸带和花瓣,然后落在我和江野身上。
“瑶瑶,发生了什么事,槐树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异动?”
我攥紧衣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从天而降的男人。奶奶身为前任巫女,对于刚才那阵天翻地覆的异动,定然早有察觉。
我看向江野,男生收起了刚才那副冷傲的模样,站直了身子,看向奶奶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恭敬。
奶奶的目光在江野身上细细打量里一番,眉头微蹙,显然也注意到男生的穿着、气质与镇上的人格格不入。
她沉声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家院子?”
江野瞥了我一眼,没回答。
奶奶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语气更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跟我来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院里的一切。我站在原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男生身上那股雪松般的清冽气息。
老槐树还在轻轻晃动,祈福带慢慢垂落,仿佛刚才那场天翻地覆的异动,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书房里,檀香袅袅。宁奶奶坐在红木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江野,问道:“说吧,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何会引得槐树异动?”
江野站在书桌前,双手随意垂在身侧,他望向宁奶奶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敷衍:“奶奶,我叫江野,来自2026年。我来这里,是为了改变阿瑶的命运,不让她重蹈前世覆辙。”
“前世?”宁奶奶的声音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抬眸看向江野,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凝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来,阿瑶会离开岭里。”江野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可她不知道,宁家巫女与槐树、岭里镇早已生死绑定。她离开这里,便是违逆神明。她的一意孤行,最终引来了神明的惩罚,这里将会被一场巨大的海啸吞没。”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而她,也葬身在了这场海啸里。”
宁奶奶心口一紧,她知道眼前的少年说的并非假话,因为她的女儿,宁之瑶的母亲宁缘,当年就是如此执意逃离,然后为镇子带来了一场巨大的灾难。
如果未来真如少年所言,那瑶瑶,终究还是踏上了她母亲的老路。
江野看着宁奶奶的反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的面前:“我知道这话荒唐,您未必会信,这是证据。”
那是一串槐木珠手串,深褐色的木珠圆润光滑,上面刻着精致的槐花暗纹,颗颗串联,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乳白色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娟秀的“瑶”字,古朴又精致,还萦绕着淡淡的槐木清香。
宁奶奶大惊,猛地伸手接过,指尖颤抖着摩挲着木珠和玉佩,身体忍不住微微颤动。
这串手珠,独一无二。每一代新巫女诞生,上任巫女便会制作一串手珠,待孩子满月时赠予她。
这串手珠,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宁家的传承。
当年,宁缘生下孩子离开,这串珠,是她替宁缘做好,送给瑶瑶的满月礼。
只是后来陆决身死,家中乱作一团,这串手珠也莫名其妙被弄丢。
如今,这消失了十几年的手珠,竟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男孩手里。宁奶奶盯着掌心的串珠,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怅然:“天意,这都是天意啊......”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抬眸看向江野,目光锐利;“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跨越时空,绝非易事,槐树不会平白无故破例。”
江野身形顿了顿,他偏过头,避开宁奶奶的目光,望着窗外的老槐树,语气淡然:“我和它,做了一场交易。”
对面的少年没有多言,可宁奶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世间百态,又有什么不明白。能让槐树打破天地规则,送一个人跨越时空而来,必然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她望着江野,眼神意味深长:“任何交易,都要付出相应的筹码,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江野回过头,迎上宁奶奶的目光,语气冷硬却又无比认真:“我清楚,无论什么代价,我认。”
宁奶奶看着男孩眼底的决绝,沉默了片刻,神色复杂:“你和瑶瑶是什么关系,为何要拼尽全力,来改变她的命运?”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檀香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弥漫。他垂眸,将所有情绪死死压进眼底,再抬眸时,只剩淡淡的苦涩,声音轻却清晰:“因为,我欠她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