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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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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交织的深夜,素衣少女坐在火炉旁边,独自一人轻抿美酒,看似无比的舒适与惬意,其中,还包含着寥落。
“咳咳··”酒水辛辣而浓烈,她双颊浮起淡淡的红晕。烛光映着少女明丽的脸庞,如雪的肌肤显得十分苍白。眉目略带倦色,本该是顾盼生辉的明眸也渐渐暗淡-----连续五日的追杀,她几乎不曾合眼!现在更是疲惫不堪,若遇上实力相当的对手,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屋外寂静无声,少女却依旧警惕地观察四周动静,等待着敌人的新一轮袭击。
“嗖嗖”就在她端坐许久,昏昏欲睡时,突然听见长箭穿透纸窗的声音!少女立刻掐灭蜡烛,迅速翻身伏在桌案下。
怎么又给缠上了?并且孤立无援,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对抗!
小屋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周围再次恢复平静,女孩心中酸涩,难过得想哭。
如果、如果现在还会有人来接应,那他至少还是··顾惜自己的。
可是以这样的局面看来,江南的那个人,早仍由她自生自灭了罢?她幽幽地想,一滴泪水滴落在衣襟上。神情酷似一只受伤的小兽。
“若是我死了,你会不会有半点自责呢?”
她低声喃喃,扯动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带着某种凄凉的意味:“我想,我应该回来亲口问你的。否则就算死在这里,或许都不会有人知道!”
少女闭上了双目,屏息凝神须臾,然后跃向窗台-----夜空下,忽见衣裙翩跹,屋里的人竟如展翅的鸟儿般破窗而出!就在那一瞬,几瓣碎片从她手中飞快地抛出,刺进了来袭者的咽喉。于时,乱箭穿孔,密麻如雨,耳边只听见风声作响,手上已没有防身之物的她深吸一口气,使用了心法。
只见少女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地立在半空中。翻转手腕,雪亮的剑芒立时照亮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那是素弦,一柄象征着血腥与杀戮之剑!
“素弦一出,血染江湖!”少女朗声,顿时清光流转,素弦干脆利落地将迎面飞来的箭全数斩断。杀手们怔怔地望着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女,联想起那把素弦的传说,箭虽上弦,却无人敢轻易放开。
“轻功无双,且持素弦,”黑暗里走出来一人,听声音似乎还很年轻,“不过还是稍欠火候啊。”
听着熟悉的话音,少女认出了来人。她惊讶地注视着同暗夜融为一体的黑衣青年——那个青年约二十三四的模样,五官英挺俊朗,额前落下几缕凌乱的头发,破旧的黑色风衣在空中猎猎而舞,显得落拓而洒脱。
那个人、那个人竟是她离失八年的同门师兄!
分离八年,再度聚首时已然物事人非。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声询问“哥哥,近来可好?”
没有责怪,没有怨恨,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跟她说,说自己跟踪了她近一个月,只为将她捕获以此作为要挟么?
“不好,”他顿了顿,徐徐道:“如果好的话,我们两个就不会拔剑相向。”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有着淡淡的哀伤,仿佛在感慨世事变迁。
她呆了半晌,呐呐,“我也希望我还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儿,手上干干净净的,拿着绣花针刺绣,然后找一个年貌相当的人嫁了,白首不相离。而你,则还是一个文弱清秀的少年,手里捧着书籍,坚定有力地说你要让全天下百姓过上幸福的生活!”
“哥哥,可是一切都不复返了啊···我想放手,可剑下那么有多的亡灵,还有那么多的是非恩怨,都不容得我放手。我从未想过,示我如亲妹妹的你也会对我兵刃相向,决裂的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么?”
“真是···抱歉。”青年轻声,一滴清泪悄然从眼角溢出。少女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地握紧手中的剑。
“放箭!”一声令下,数箭齐发。
“对不起,我不能放过你。因为,我已经暴露了身份。”他喃喃自语,精神恍惚。
凭着多年的江湖经验,她也不再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她已经懂得怎样把握时机,怎样化险为夷。
“那是···”抬起头,顺着属下们惊讶的目光望去——那人衣衫如鸿,犹如闪电般掠过长空!漫天白雪纷扬,少女青丝翻飞,身形极快极轻盈,甩下了任何一支箭。而此刻,黑衣青年无心欣赏那曼妙的身姿。他接过银弓,紧扣三支金箭,对准那个远去的背影发射。三道流星似的光芒划过漆黑的夜空,直追前方,迅速不见了踪影。
“好!”属下们赞叹不已,他们的首领,果然是箭法绝伦!
“叮。”前方传来兵刃的撞击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落在地。向来是箭无虚发的他一怔,她、她逃过了自己的那招“风之影”!
对于任何高手来说,这都是极大的耻辱。本以为男子会恼羞成怒,然而他只是淡淡吩咐:“不用追了。”
他们从未见过首领轻言放弃过,个个惊骇万分——难道那个素衣少女,武学造诣竟在老大之上?
“不必妄自揣测,留着她自有用处。”青年的声音并不大,却充满威慑力。
“ 回去!”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一个失魂落魄的女子叩开了墨幽阁的朱门。女子青丝蓬乱,一袭白裙千疮百孔。若不是她亮出一枚洁白无暇的令牌,早当疯子赶了出去。
“霜姑娘?”看门的侍卫看清她的容貌,惊呼出声。
“不要声张,我已经很累了。”女子低声,从他手里取过令牌,刚走几步,却被侍卫制止住:“对不起···我得去通报下阁主。”
“不必了,就说是我的吩咐。”她冷冷道,不曾停下脚步。
“ 可是···这是规定。”
她懒得再啰嗦,直接丢下一句:“我亲自去见他!”
待那个身影消失在翠竹丛中,侍卫总算松口气:“幸好霜姑娘答应了,否则明日又该挨罚···”
烛光摇曳,白衣公子铺开宣纸,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忽然,他停下笔,看向门外,“晚霜,有事么?”
门外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出声“你··怎么知道是我?难道你派了眼线一直跟踪?”
“你一声不吭地足足站了一刻,我还以为你要拿着素弦随时准备冲进来呢。”他微笑,不置可否。
少女有些怨愤地看着他,双颊却是绯红的——果然,他还是发现了···她只想看着他,看着他就好,哪怕他是否不在意,这样都不行么?
提起笔,继续写字。女子好奇地上前,只见上面是一行俊逸的小楷: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我一路遭人追杀,你倒悠闲自在。”她嘲讽似的一笑,“你可知这次我遇上的是谁?”
似乎习惯了她的脾气,他不由莞尔,“我当然知道。他从八年前已改名为水落秋,现为中原武林最负盛名的神箭手。遇袭期间我一共派出三十名弟子在暗中保护你,不过无一生还。幸而你有素弦在身,不然早成为水落秋金箭下的冤魂。”
“原来还是有人担忧我的死活。”她满心欢喜,心下又明白了什么,依旧冷笑:“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基本上算是。”他颔首,“只是我没料到他会···”
“一心要杀我么?”
“不,他顾及旧情,因此才没杀你。”看着她匪夷所思的神情,他从容地喝了口茶水,解释道:“你在逃亡时暴露了背部空门,而他故意将箭稍稍偏斜,所以未造成致命一击。”
“墨幽、落尘两门剑拔弩张,以现在的局势,他必须稳定军心。”白衣公子深吟:“如果我没猜错,他这次来江南应该是和金陵洛家结盟,准备联手对付墨幽阁。然而不料墨幽阁提前下手,以至洛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并且拔除洛家全部势力。由于你是墨幽阁的重要人物,故而水落秋带领属下追击。在姑苏城外,你发现那些人的真实身份,他们绝对不能放过你,否则行动就会暴露,必定会挑起两派战争。关键时刻,水落秋犯了他致命的弱点——心软,毕竟你同他青梅竹马多年。”
她暗暗佩服那人的推理能力,而只是面无表情,淡淡:“千秋放我回来,一定会立刻返回落尘门,通知所有分舵提高警戒,以免幽墨阁来袭。”女子迟疑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待时机一到,便以落尘门追杀墨幽阁的霜姑娘为借口,然后攻上落尘门总部---长安。”
“你想清楚了,他终归是你师兄。”他不由愣住----这个女子,原来亦是如此狠绝。
“师兄又如何,青梅竹马又如何,如今物是人非,这些早已成为过去!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他终有一天会对我们下手。”她转过身,使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落尘门野心勃勃,双方已是水火之势。先下手为强,不然伤亡的弟子会更多。何况多少弟子把生命交在我们手里,他们这么相信我们,我们更应该为阁中弟子着想。”
“或许有更好的办法呢。”他并没有答应。
“我认为这就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少女显然经过了强烈的心理斗争,“这些年落尘门不知得罪多少门派,光被灭门的就有江北冷、轻二家,我们可以暗中联系其余党对付落尘门,以便削落分部的势力。随后再率军北上,直取总部···”
幽墨阁阁主沉思许久,唇角忽然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晚霜,我决定派你去一趟长安,同落尘门议和。”
“你疯了!”少女沉声,不可思议地望着年轻公子。
“难道你要违抗我的命令?”他质问。
“属下不敢。”少女只得恭敬的回答。
其实,在他眼中,她什么也不是吧?少女有些失落,突然觉得自己如同用完就被抛弃的卒子。或许···或许只有那个人才是最为重视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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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小轩窗。
青衣女子对着一面铜镜,精心描妆。她轻轻抚上秀美的容颜,一层脂粉掩盖了苍白如纸的皮肤。忽地,女子放下胭脂,叹了口气----隐瞒了这么多天,她的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身体亦愈发虚弱,不知这副病躯是否熬得过冬天呢?
“咳咳咳。”胸口开始沉闷,剧烈的咳嗽使她秀眉紧蹙,俯下身,一股甜腥涌上喉间,血红的液体从嘴角缓缓流出。她下意识地用帕子擦干净,血渍染红了整条手绢。
“阿痕,你没事吧?”那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语气关切温和。
女子忙把帕子塞回袖中,起身开门,“这么晚了还来?”她勉强挤出丝笑容,言语之间,却似下起了逐客令:“阁主早些休息罢。”
“方才听你咳得厉害,所以便过来看望,不想你也没睡。”白衣公子轻声问候:“近来可好?”
一个将死之人,怎么会好呢?
女子一怔,但还是答道:“稍稍感染点风寒,多谢阁主挂心。”
多年来,她唯一的心灵慰藉就是这个白衣公子,如今,他的骤然疏远无疑给予她最大的打击。她已是心力交瘁,陷入病入膏肓之地,只希望他伴着自己走完生命最后的时光,便已此生无憾。
白衣公子注视着她,若有所思,许久,才缓缓发言,
“阿痕,我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你。你睿智淡然,灵魂深处却又是怎样的呢?我猜,兴许会有些压抑罢。”
“你素来沉默寡言,只爱一言不发地在房间里誊阅书籍。然而,你每次呈上的计谋,却是如此绝妙,甚至连我也自愧不如。拥有惊世才华,难道你只甘于默默无闻地呆在这座楼阁中么?”
女子望向远方,眼神空茫,“我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却在这座楼上度过了七年。”
“自从七年前你们把我送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我便决定在这里度过余生,再也不要见到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她的语气微微激烈起来,带着几许恨意,“疏月,你是特殊的一个,因为,我最恨的人便是你——我不能容忍所爱之人的背叛!所以我才会刻意接近你,等待时机下手。”女子从袖中取下一块碎片,几乎是咬牙:“我是多么想把它扎进你的胸口,问问你当初为何如此狠心!”
“对不起,”他淡淡的看着这一切,神色复杂:“可··阿痕··为何你又不下手,反而把这些都告诉我呢··”
“我···”女子颤声,情绪立时低落:“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们的决绝。”
“疏月,这些年来你真的待我很好,好到我甚至忘记七年前是谁毁我经脉,禁锢我在这高楼上···请原谅我无法放下仇恨。”
白衣公子沉默不语,神色几度变幻,良久,他幽幽道:“我们相识也有十载了罢,虽是朝夕相对,但却一直无法敞开心扉面对对方。这次,我想放下往昔,重新接受你!”
疏月,有的事情并不是轻易能放下的。你与我之间的隔阂不仅是仇恨,还有你的事业以及那个叫晚霜的女孩。
女子垂下眸,眼眶里晶莹的东西闪动:“阁主还是别说笑了,早些歇息罢。此事若让晚姑娘听见,不知她会怎想?”
“其实我···”
不待他说完,她已拂袖离开。而在她转身的那刻,顿时泪如泉涌。
此生的挚爱呀,我们在一起注定无法幸福。请谅解我的漠然疏离,只因我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的希望给你。但,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我会告诉你----我是深爱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