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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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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知道了,那句“会再见”是什么意思。
一个夜晚,南屿追着魔气进了山谷。
截住最后一个魔修时,那人忽然笑了。
“你就是南屿?尊上提起过你,嗯也是你大哥。”
尊上?
南屿的剑尖抵在那人喉间,没有刺下去。不是犹豫,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断了。
她尝试想骗自己这个魔修口中的尊上无非是听过自己的名号罢了,但是那个大哥却怎么也做不了假。
——原来如此。
那些身手,那些习惯,那些不该属于散修的见识。破阵的手法,推演的习惯,包扎时打的结——和她如出一辙,和她师尊如出一辙。
她早该想到的。
不是巧合。
是模仿。
从一开始,他就在模仿师尊,是为了接近自己。
南屿的手凉了下去。
“滚。”
那魔修愣了一下。
“回去告诉他,”南屿收剑转身,“下次见面,我会亲手杀了他。”
身后传来笑声:“尊上说了,你不会。”
南屿没有回头。
妈的,魔修讲话都是这样嘻嘻哈哈的吗?
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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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宗门,南屿没有提起这件事。
但师尊已经知道了。
她跪在殿中,殿门紧闭,只有师尊一个人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她。
“你与魔尊同行半月,可曾察觉?”
南屿沉默了很久。
“……他的破阵手法,和师尊一样。”
师尊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的推演习惯,也和师尊一样。”
南屿抬起头,看着师尊的背影。
“他包扎时打的结,也和师尊一样。”
殿中安静了很久。
“弟子想知道,”南屿的声音很轻,“他是谁?”
师尊没有回答。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叫白鹭,”师尊终于说,声音苍老而平静,“很多年前,我曾与他云游过一阵子。那时他还不是魔尊,我也还不是掌门。”
南屿的心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师尊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来找你。”
南屿看着师尊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冷。
她从小跟着师尊长大。师尊教她剑法,教她破阵,教她推演,教她打那个结。她以为那些东西是只属于他们师徒之间的、独一无二的。
原来不是。
“弟子告退。”
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来。
“师尊,弟子有一件事想问。”
南屿没有转身。
“他学那些东西的时候,师尊可曾觉得……他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
师尊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
“弟子明白了。”南屿推门出去。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那个结早就拆了,可她总觉得那里还系着什么东西。
是师尊的结还是白鹭的结。
她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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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万仙阵横亘天际,仙门各派精锐尽出。无情道作为仙门之首,掌门坐镇中军,八大长老分列左右,各率本部弟子镇守八方阵眼。
他是统领万千魔修的魔尊。
她是奉师命斩妖除魔的无情道大弟子。
他没有跟各大宗门长老纠缠,而是带着一队精锐,绕过了仙门的主力,直接来到她面前。
剑锋相对的那一刻,白鹭笑着问她:“小南屿,还记得大哥吗?”
南屿握剑的手,第一次颤了。
白鹭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笑意更深了。
“不杀我?”他问。
来不及了。
只是犹豫这一瞬,那些禁制在他面前像纸一样薄,他伸手一拨,阵纹碎裂,灵力溃散。
南屿一剑刺出。
白鹭侧身避开,没有还手,只是看着她。
“让开。”他说。
南屿没有让。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她的剑越来越快,剑意越来越冷,每一剑都对准了他的要害。
白鹭一一避开,像在逗一个孩子。
“你的剑比在秘境里快了,”他说,“但心比在秘境里乱了。”
南屿不答,第五剑刺出。
这一次白鹭没有躲。
剑尖刺穿了他的衣袖,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白鹭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这一剑不错。”
然后他动了。
只一招。
南屿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手腕就被扣住了,剑脱手飞出,插在地上,嗡嗡作响。
白鹭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她挣不开。
“跟我走。”他说。
“休想。”
南屿的另一只手凝起灵力,朝他胸口拍去。白鹭伸手接住,五指收拢,将她的灵力捏碎在掌心。
碎的不只是灵力。
白鹭的灵力顺着她的手腕涌入经脉,一路摧枯拉朽,所过之处,灵根寸寸断裂。
南屿听见了自己体内传来的碎裂声。
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又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她没有喊疼。只是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下去。
白鹭接住了她。
“你……”南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废了我的修为?”
她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不可置信的茫然。
像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不,比那更甚。
是被那个说“以后大哥罩你”的人,亲手折断了她。
白鹭抱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愧疚,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注视,像是在看什么物品。
“废了才好。”他说,声音很轻,“废了,你才能完全变成我的呀,小南屿。”
南屿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灵根。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会叫那个人“大哥”了。
远处传来仙门弟子的惊呼声。
“大师姐——!”
白鹭抱着她,转身消失在魔气之中。
身后,那柄剑还插在地上,嗡嗡地响着,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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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屿再次醒来的时候,跪在无情道的石碑前。
满门弟子站在两侧,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无情道弟子南屿,”宣判的长老声音冰冷,“与魔尊勾结,致使阵法失守,伤及同门,罪不可赦。今逐出师门。从此以后,不得再踏进山门一步。”
南屿跪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辩解。
她的修为已经废了。灵根碎了,经脉断了,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个被打碎的碗,再也盛不住任何东西。
是白鹭废的。
也是她自己。
如果她不是在那几剑里犹豫了,如果她不是看见他的脸就手软了,如果她不是——
没有如果。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上什么都没有了。
师尊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她。
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无情道,不容有垢。”
这句话从前面传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南屿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师尊蹲在她面前,替她包扎手上的伤口。那个结打得很漂亮,端端正正。
“这样不易散开。”师尊说。
现在那个结散了。
她的修为散了,她的师门散了,她的道心也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散得她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推倒后摔碎的石像,碎片散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
南屿被拖出山门,扔在台阶下面的泥地里。
“滚。”执法弟子收了手,转身走回山门,头也不回。
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不大,但南屿觉得整座山都在震。
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
她趴在地上,脸埋在泥水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天在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水混着泥浆,糊了她满脸满身。她的白衣早就不是白色了,灰的,黑的,泥的颜色的,血的颜色。
修为没了。灵根碎了。师门没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条被打断腿后扔出家门的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她不知道。
她只是趴在那里,脸埋在泥水里,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微弱的心跳。
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
玄色的,绣着暗纹,靴尖沾了泥。
南屿没有抬头。
她认得那双靴子。
白鹭蹲下身,和她平视。
“我说过,”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泥水,“我们会再见的。”
南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里空空的,像一潭死水。
白鹭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没有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他直接把她从泥地里抱了起来。
她太轻了。修为废了之后,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轻得像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
“从今以后,”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你只是我的。”
南屿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脸上,很冷。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她的剑没了。她的修为没了。她的师门没了。
她的师尊——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她现在像一条野狗。
现在有一个人来了,把她捡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价值。
只是因为他想捡。
南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被仙门抛弃了。
她被魔尊捡走了。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自己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