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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厌恶的眼神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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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彻底凝滞了。
昏黄的路灯孤零零悬在老旧的楼道上方,投下一片斑驳惨淡的光影,将水泥地面那道蜿蜒的血痕映照得刺目猩红,像一道洗不掉的罪孽烙印,死死钉在林平的眼底。
楼道深处的拖拽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布料摩擦地面的粗糙声响,混着女孩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呜咽,碎在死寂的夜色里,每一声,都狠狠剐着林平的骨头。
她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得如同被寒冰浇筑,方才心底所有对新生活的期许、对安稳余生的憧憬、对时熠温柔救赎的珍惜,在这一刻,尽数轰然坍塌,碎成了满地齑粉。
那个养育了她二十年的父亲,那个在外人眼里沉默老实、本分勤恳的林建国,撕碎了一辈子的伪装,将最龌龊、最狰狞的人性黑暗,赤裸裸摊在了她面前。
林平再也撑不住浑身的力气,手中的行李箱“咚”的一声轻轻磕在台阶上,细微的声响划破死寂。
楼道里的拖拽动作骤然停了。
下一秒,一道单薄踉跄的身影,从漆黑幽深的楼道深处跌跌撞撞爬了出来。
是那个被欺凌的女大学生。
她早已没了半分青涩鲜活的模样。浅色的卫衣被灰尘和血迹沾染得脏乱不堪,乌黑的头发凌乱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眼眶红肿得骇人,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纤细的小腿擦伤处还在隐隐渗血,顺着白皙的肌肤往下淌,每一步挪动,都牵扯着刺骨的疼痛,让她身形摇摇欲坠。
方才濒死的窒息与恐惧还残留在眼底,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里,裹着滔天的愤怒与绝望。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挣脱了黑暗的桎梏,抬头,便直直撞进林平惨白空洞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林平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痛裹挟着极致的愧疚、羞耻与崩溃,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看着女孩狼狈痛苦、满目伤痕的模样,看着那双盛满恐惧与不甘的清澈眼眸,林平的喉咙瞬间哽塞,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是罪孽。
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亲手施加在这个无辜女孩身上的罪孽。
与她有关,却又绝非她所为,可这份沉重的、肮脏的负罪感,却死死缠上了她的骨血,让她无处可逃。
“对不起……”
林平的声音破碎哽咽,带着浓浓的颤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晰。
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目光死死锁着女孩伤痕累累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下跪低声致歉,字字泣血:
“对不起……是我们错了……真的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剩下反反复复的愧疚与忏悔。眼前这个本该平安归家、前途坦荡的女孩,只因偶遇醉酒失智的林建国,就遭遇了此生最难堪、最恐惧的劫难。
所有的安稳与美好,都被她的父亲亲手碾碎。
巨大的慌乱和绝望冲昏了林平的头脑,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偏执又自私的念头——不能报警。
她好不容易逃离了压抑灰暗的原生家庭,好不容易遇到了时熠,好不容易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光明和温柔,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如果这件事曝光,林建国身败名裂是罪有应得,可她呢?
她会被贴上罪犯女儿的标签,她干净清白的二十年人生会彻底被抹黑,她会配不上时熠的偏爱,会彻底失去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光明,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自私的念头,在极致的崩溃中疯狂滋长。
林平抬起通红的泪眼,看着眼前满心伤痕的女孩,声音带着卑微的哀求,字字颤抖:
“求求你……不要报警,好不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女孩骤然僵住。
她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不停道歉的林平,眼底的惊魂未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荒谬,以及彻骨的寒凉。
晚风卷过破败的小区,吹起女孩凌乱的衣角,她浑身的颤抖从恐惧,彻底变成了愤怒。
几秒的死寂过后,女孩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嘶哑又悲凉,带着极致的嘲讽。
她直直盯着林平,眼神锐利又冰冷,字字铿锵,砸得林平抬不起头:
“凭什么?”
“做错事的人是你爸爸,施暴的人是他,受罪的人是我!凭什么我不能让他接受法律制裁?!”
她刚刚差点死在漆黑的楼道里,差点被这场无妄的罪恶摧毁一生,劫后余生等来的道歉背后,竟是一句让她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哀求。
何其荒谬,何其不公。
林平被问得哑口无言,心口像是被巨石碾压,痛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无理取闹,知道这个请求卑劣又残忍。可她真的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不能让刚刚触碰到的光明,转瞬就彻底熄灭。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狼狈地哽咽着,被逼得语无伦次,最终吐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耻的违心话:
“算我求你……凭、凭你长得好看……你还有大好的人生,不要被这件事耽误……”
这句话,成了压垮女孩最后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女孩骤然冷笑,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封的绝望与滔天恨意。
她死死盯着林平,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质问着这荒唐至极的世道:
“就因为我长得好看?”
“就因为我长得好看,就活该遭遇这些?就活该被施暴、被伤害?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凭什么受害者要息事宁人?凭什么作恶者可以被包庇?!”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林平的心脏,将她仅剩的尊严与底气,凌迟殆尽。
林平崩溃落泪,身体软软地发颤,只能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道歉,声音破碎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求求你,原谅这一次……”
她跪在泥土地上,双膝被地上水渍浸湿,像他的人生也发生改变了,一遍遍发颤忏悔着,泪水汹涌不绝,却再也捂不住已经酿成的罪孽,也堵不住女孩满心的伤痕。
眼前的女孩,早已身心俱疲,极致的愤怒过后,只剩下彻骨的疲惫与冰冷的决绝。
她撑着破败的身体,踉跄着后退一步,小腿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又是一阵刺痛,血迹又深了几分。她死死攥紧拳头,指尖泛白,眼底是淬了冰的恨意。
“原谅?”
她轻声重复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寒凉。
“我不会原谅。”
“你们欠我的,我会让你们一点一点,全部付出代价。”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目光坚定又决绝,字字沉重:
“我不会让他好过,我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他……死在牢里!”
这句话落下,林平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身形猛地一晃。
她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死死握住了女孩冰凉颤抖的手臂,力道带着慌乱的乞求,眼底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澄澈又狼狈,写满了无助与偏执。
她哽咽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自己最卑微、最自私的软肋:
“可是……他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她这辈子,原生家庭冰冷压抑,从未感受过多少温情,可林建国终究是生她养她的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名义上唯一的至亲。
她见过他沉默木讷的模样,见过他平日里笨拙糊口的模样,哪怕他平庸、嗜酒、无趣,哪怕这个家从未给过她温暖,可在她二十年的人生里,这是她仅有的牵绊。
她知道善恶对错,知道罪有应得,可心底那点自私的血肉亲情,让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至亲彻底坠入深渊,也做不到亲手葬送自己刚刚拥有的一切。
夜色愈发暗沉,晚风萧瑟刺骨。
女孩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卑微乞求的林平,看着她眼底纯粹又荒唐的无助,一时失语。
楼道深处,还残留着浓郁的酒气与罪恶的阴霾。
远处的街道隐隐有车流声响,可这片老旧的楼栋里,只剩无声的对峙,和一场彻底倾覆所有人人生的风雨。
林平知道。
从这一刻起,她安稳顺遂的新生结束了。
时熠给她的温柔光明,她期盼的安稳余生,都将在这场至亲造就的罪孽里,迎来最汹涌、最黑暗的狂风暴雨。
而暗处蛰伏的徐瑞昕,还不知这场天降罪孽,终将掀起一场席卷所有人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