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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变   念安学 ...

  •   念安学会独自走路的那天,荒野的风卷着沙砾,第一次带着金属般的杀气掠过荒隅的铁皮棚顶。
      清晨的雾像化不开的牛乳,聚落西侧负责放哨的守生育型就狂奔回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老陈!是……是城区的侦查机!黑色的,带螺旋桨的那种!低空绕了三圈,摄像头一直对着咱们这边扫!”
      正在收拾农具的人们瞬间僵住。晨光透过雾霭落在他们脸上,一半是刚睡醒的惺忪,一半是骤然凝固的惊惧。荒隅在城外存在了近十年,像块被遗忘在墙角的苔藓,城区的巡逻队向来只在五公里外的主干道上晃悠,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能源。侦察机低空掠过,这是头一遭。
      侦察机出现,意味着性质彻底变了。
      老陈脸色一沉:“带几个人,跟我上瞭望台。”
      瞭望台是用废弃塔吊残骸搭的,高约十米,爬上去的铁梯锈得能捏出红渣。
      老陈第一个爬上去,军用望远镜的镜片被他用衣角擦了又擦。雾渐渐散了些,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下,一架黑色侦察机正缓缓掉头,尾翼上的城区徽章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怎么样?”底下有人仰头问,声音发紧。
      老陈没说话,又看了足足三分钟,才缓缓爬下来。他摘下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不是常规巡逻机,是测绘型号。”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机翼下挂着三维扫描仪,刚才那三圈,是在扫地形、标坐标。”
      “测绘?”有人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他们测咱们这破地方干什么?”
      “能干什么。”人群后排一个豁了牙的老头冷笑一声,他是最早逃到荒隅的一批人,“城里那群坐在浮空区的老爷们,眼里容不得沙子。咱们这儿人越来越多,又不守他们的规矩,早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了。”
      “可我们没碍着他们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急了,怀里的婴儿被惊哭,“我们就在这儿种种地,修修破烂,凭什么要来折腾我们?”
      老陈抬手压下骚动,语气沉冷:“城里那群人,从来不需要你惹他们。只要他们觉得你‘不合规矩’,你就不配存在。”
      他看向我,眼神格外凝重:“这事,大概率和你当年那段全城广播脱不了干系。”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扳手。掌心的老茧被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紧缩。
      我当然知道。
      当年我在医疗点广播,撕开了城区“抢夺新生儿、压迫底层生育”的遮羞布,之后又成功带着砚和念安逃出,消息像野草一样在城区底层传开。越来越多的守生育型、悦己型开始反抗配额、拒绝强制安置,甚至陆续逃离城区,涌入荒隅。
      对浮空区的上层来说,荒隅已经不再是一片流民垃圾场。
      它成了一个漏洞,一个榜样,一个会让秩序松动的威胁。
      他们不能容忍一个“不受管控、自由生育、底层抱团”的地方存在。
      因为那会证明:他们的规则不是唯一的活法。
      “从现在起,聚落进入三级戒备。”老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的命令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所有非必要外出全部暂停,妇女孩子集中到东侧的地下掩体——就是去年挖的那个防空洞,让张嫂带人去清点物资。西侧、北侧各加两组哨岗,每组三人,带信号弹和警报器,半小时一换班。铁蛋,你带一队人去仓库,把所有能用上的钢板、钢管、铁丝都搬出来,加固围墙,尤其是西侧的缺口!”
      人群像被按了启动键的齿轮,瞬间转动起来。有人抱着孩子往东边跑,有人扛着钢管冲向围墙,有人蹲在地上默默抽烟,烟头明灭间,是藏不住的焦虑。没有人愿意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出门要查身份芯片、生孩子要等配额、连哭都得看网格员脸色的日子。
      我踩着满地的铁皮碎片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石子上。小板房的门虚掩着,砚正抱着念安站在门口,她的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念安大概是被外面的动静惊着了,小脑袋埋在砚的颈窝里,只露出几缕柔软的头发。
      “他们说……城里要来抓我们了?”砚的声音发颤,怀里的念安被她抱得太紧,哼唧了两声。
      我走过去,轻轻掰开她的手,把念安接过来。小家伙大概是闻到了我的味道,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我,伸出小胖手抓我的下巴。我的心像被温水泡过,又酸又软。
      我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空着的手,尽量让语气平稳:“还不确定,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那念安……”她声音发紧,“我们会不会又要逃?”
      我看着念安懵懂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刚刚学会走路、还在对世界好奇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不想再逃了,我已经逃了太多次。
      从社区的压迫里逃,从医疗点的控制里逃,从网格员的枪口下逃。
      我逃到了荒野,建起了家,好不容易让念安安稳长大。
      如果这一次还要逃,那我之前所有的拼命、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责任,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看着砚怀里的念安,他正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我的胸腔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
      “不逃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次,我们守在这里。”
      砚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懂。
      “我们守得住吗?”她小声问,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期盼。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总得试试。”
      当天下午三点,第二波侦察机来了。这次是两架,飞得更低,引擎的轰鸣震得棚屋的铁皮“哗啦啦”响,连地上的尘土都在跳动。有人举着铁锹冲出去骂,被老陈一把拽了回来:“不想死就别惹事!那玩意儿带电磁脉冲,能把你手里的铁家伙变成废铁!”
      侦察机在聚落上空盘旋了两圈,这次连伪装的测绘都省了,摄像头明晃晃地对着人群扫。有个孩子好奇地指着飞机,被母亲死死捂住嘴按在怀里。
      老陈把我叫到他的医疗舱小屋,关上门,在医疗舱小屋里拿出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
      那是一张用无数张废图纸拼起来的大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荒隅的范围,用蓝笔标着水井、仓库、掩体的位置,边缘处还有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来了?”他头也没抬,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两架,比上午的更嚣张。”
      “嚣张才说明心虚。”老陈冷笑一声,铅笔在“蓄水池”三个字上重重一点,“他们怕我们,怕我们这堆‘垃圾’真的成了气候。”他把铅笔递给我,“你看看,这是我琢磨的几种可能。”
      我接过铅笔,看着地图上的标记。老陈的思路很清晰——城区的优势是技术和火力,劣势是不熟悉地形,且不愿在荒野消耗过多资源。
      “他们不会派大部队强攻。”老陈解释道,“浮空区的老爷们要脸,跟一群流民死磕,传出去不好听。还有,他们也不想在荒野消耗资源。所以他们更可能用阴招。”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断水。我们的主蓄水池在西北坡,用的是太阳能抽水系统,他们用无人机投个干扰器,就能让整个系统瘫痪。井水虽然有,但不够这么多人用。”
      “第二,封路。东边那条通往废弃矿场的路是我们唯一的补给线,他们用几辆机械车一堵,再派无人机巡逻,就能把我们困成瓮里的鳖。”
      “第三,威慑。找几个没人的空棚屋,投个小型爆破弹,不杀人,但能吓破胆。让咱们自己乱起来,然后他们再‘仁慈’地伸出橄榄枝,让愿意回去的人登记,不愿意的……”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每一条,都戳在荒隅的软肋上。我们缺武器,缺能源,缺药品,唯一不缺的,只有要活下去的决心。
      “那我们……”我捏紧了铅笔,笔杆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硬拼肯定不行。”老陈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林溪,你是从城里出来的,你懂他们的路数。”
      他突然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我想让你牵头,带两个人,今晚潜入城区边缘。”
      “潜入?”我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去打仗。”老陈摇头,“是去截消息。他们的行动时间表、负责这次行动的头目、带了多少人手、有没有重武器……这些信息,我们必须拿到。”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一旦被抓,不会再是驱逐,他们会直接把你当成叛民处理……不会留活口。”
      我点头“我知道”
      我看着地图上荒隅的位置,像片孤零零的叶子。再往外,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和远处那座散发着冷光的城市。
      如果不去,我们就是睁眼瞎,只能等着被一步步困死、吓死。
      如果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我去。”我把铅笔放在地图上,指尖正好压住“荒隅”两个字,“什么时候出发?”
      老陈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松了口气:“入夜就走。我给你配两个人——小十,那个懂电子的悦己型,他能黑进路边的监控系统;豹子,以前是城区的送货员,对边缘路线熟,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们三个,动静越小越好。”
      “好。”
      离开医疗舱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血红色。风里的沙砾带着凉意,刮在脸上有点疼。我路过铁匠铺,铁蛋正在给一根钢管焊接倒刺,火花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溪,晚上我给你打把趁手的刀?”他喊住我。
      “不用。”我摇了摇头,“带把短刃就行,动静小。”
      回到家时,砚正在给念安喂糊糊。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像只花脸猫。看到我进来,他伸出小胖手要抱,嘴里发出“爸……爸”的含糊音节。这是他最近刚学会的词,虽然说得不清不楚,却总能让我心头一软。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砚一边给念安擦脸,一边问,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跟老陈商量点事。”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晚上可能要晚点睡,你先带念安睡。”
      砚的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轻声问:“是要去做危险的事吗?”
      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手里的勺子“当”地掉在碗里,糊糊溅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却没哭。“我就知道。”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在眼里,“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因为我是你男人,是念安的爹。”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等我回来。”
      “嗯。”她用力点头,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件缝补过的深色外套,“这是我给你缝的内衬,里面加了耐磨的帆布,防刮。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平安符,是用念安的胎发编的,“我找李婆婆求的,她说能保平安。”
      我把平安符塞进贴身的口袋,触手温热。
      入夜,念安睡得很沉,小嘴巴微微张着,大概在做什么好梦。我蹲在床边,看了他很久,轻轻在他额头印了个吻。
      “等爸爸回来。”
      砚送我到门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门里,看着我融入黑暗。月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银霜。
      推开家门,荒野的夜风冰冷刺骨。远处城区的灯光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老陈派来的两个人已经在路口等我。
      一个是擅长电子设备的悦己型,名叫小十;
      一个是速度极快、熟悉荒野路线的守生育型,外号豹子。
      小十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大概是他的电子设备;豹子则空着手,只在腰上别了把短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都准备好了?”我问。
      “嗯。”小十推了推鼻梁上用铁丝捆过的眼镜,“我黑进了最近的三个监控基站,能让它们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休眠’,但动作得快。”
      豹子点了点头:“路线我熟,从废弃的输油管下面走,能避开大部分巡逻队。”
      “走吧。”我低声说。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朝着那座巨大而冰冷的城市,潜行而去。
      夜风呜咽着穿过废弃的管道,像是谁在低声哭泣。我握紧了口袋里的平安符,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触感。
      风在耳边呼啸。
      从踏出这一步开始,荒隅与城区的战争,已经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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