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00年8月31日 林北一夜没 ...
-
林北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又回到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又回到那个三十二岁一事无成的废物身体里。
上铺的赵磊翻了个身,被子垂下来半截,像一面投降的白旗。林北盯着那面“白旗”看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胖子打呼噜的动静,比工地的打桩机还离谱。
但他没觉得烦。
上辈子,他在工地上听打桩机听了整整两年。那时候他多想回到宿舍,再听一次赵磊的呼噜声。可惜,回不去了。
现在,他回来了。
凌晨五点半,宿舍里的闹钟开始此起彼伏地响。先是赵磊那个破电子表发出刺耳的“滴滴滴”,然后是隔壁床老二的公鸡打鸣铃,最后是不知道谁的手机——诺基亚的经典单弦铃声,在这个年代听起来居然有点时髦。
赵磊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一百七十五斤的胖子。他踩了林北的枕头一脚,跳下床,光着脚在地上蹦跶:“快快快!今天报到!迟到了王建国会杀人的!”
林北慢悠悠地坐起来,看着赵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校服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鞋带系成了死扣,解了半天解不开。牙刷掉地上了,捡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就塞嘴里了。
上辈子的赵磊也是这样。每天都像打仗一样,每天都手忙脚乱,但每天都笑嘻嘻的,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林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矫情劲儿压了下去。上辈子流的眼泪够多了,这辈子,他要笑。
“林北,你还坐着干嘛?”赵磊满嘴牙膏沫,含糊不清地说,“快起来啊!再晚连食堂的包子都没了!”
林北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叠被子,把枕头摆正。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得像在做什么庄严的仪式。
赵磊看不下去了,冲过来拽他:“你是不是睡傻了?昨晚你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今天又磨磨蹭蹭的,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林北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然后抬头看着赵磊,露出一个让赵磊后背发凉的笑容。
“赵磊,”他说,“你今天穿反了。”
赵磊低头一看——校服上的校徽在胸口右侧,标准的穿反了。
“卧槽!”赵磊手忙脚乱地脱衣服,脑袋卡在领口里出不来,像一只被网兜住的胖头鱼。
宿舍里其他人都笑疯了。
林北没笑。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楼下是学校的花园,几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远处是操场的跑道,有几个早起的学生已经在跑步了。再远处,是县城的轮廓,低矮的楼房,交错的小巷,还有更远处的山。
这座小城,他上辈子恨之入骨。恨它的穷,恨它的偏,恨它困住了他的一生。
但现在看,它美得像一幅画。
“林北!”赵磊终于从校服里钻出来,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你到底走不走?”
“走。”
林北转身,大步走出宿舍。赵磊在后面追,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你腿长你了不起啊!”
———
食堂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一楼,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包子和稀饭的味道,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食堂大妈每天早上都要用消毒水擦桌子,那股味儿比包子味儿还冲。
林北排在队伍里,前面是十几颗脑袋,后面是赵磊气喘吁吁的抱怨。
“林北你走那么快干嘛……我鞋带都没系好……”赵磊弯着腰,气喘如牛。
林北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坐在那里吃包子。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小外套,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只小松鼠。
苏小禾。
他的青梅竹马。那个前世等了他一辈子的傻姑娘。
上辈子,他跳崖之前,最后的画面就是她。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村口等他,等到头发都白了。那是他的幻觉,但他知道,如果她真的等了他一辈子,她一定会等到白头。
她值吗?
不值。
他林北不值。
但这辈子,他要让自己值。
苏小禾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嘴角两个酒窝,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朝他挥了挥手。
赵磊在后面戳他的腰:“人家跟你打招呼呢,你倒是回一个啊。木头人。”
林北抬起手,也挥了挥。
苏小禾笑得更灿烂了,低下头继续吃包子,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赵磊啧啧了两声:“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还用得着这么客气?直接坐过去啊。”
林北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赵磊,你知道后悔是什么味道吗?”
赵磊一愣:“后悔?后悔能有啥味道?”
“苦的,”林北说,“比黄连还苦。比你现在嘴里牙膏沫的味道苦一万倍。”
赵磊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一脸茫然。
林北没再解释。他端着餐盘,朝苏小禾那张桌子走过去。
———
“林北哥!”苏小禾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林北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好。
苏小禾看了一眼他的餐盘,眼睛瞪大了:“你就吃一个馒头?一碗粥?你不饿吗?”
“不饿。”
“你以前能吃三个馒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苏小禾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林北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你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但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林北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馒头是甜的,小麦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上辈子,他连馒头都吃不起的时候,才明白一个馒头有多珍贵。
“小禾,”他说。
“嗯?”
“你以后想当医生?”
苏小禾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林北笑了笑:“因为你是苏小禾。”
苏小禾的脸又红了,低着头,用筷子戳盘子里的包子:“我……我就是觉得,医生能救人。挺伟大的。”
“是挺伟大的。”林北说,“而且你一定会是个好医生。”
苏小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
苏小禾咬着嘴唇,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她想问林北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磊端着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北旁边,餐盘里的东西堆得像小山——三个包子、两个馒头、一碗粥、一个茶叶蛋、一根油条。
“你们聊什么呢?”赵磊塞了一个包子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苏小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北,忽然站起来:“我吃完了,先走了。林北哥,一会儿见。”
她端着餐盘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赵磊目送她离开,然后用肩膀撞了撞林北:“苏小禾对你真不一样。你说什么她都信。”
林北没接话。
赵磊又问:“你真的觉得她能当医生?”
“能。”
“那你觉得我能当什么?”
林北看着赵磊那张圆脸,认真地说:“你能当一个好销售。”
“销售?卖东西的?”
“对。卖东西的。而且你会卖得很好。”
赵磊咬了一口油条,若有所思:“我倒是想跟你干。你脑子好使,跟着你肯定饿不死。”
林北笑了。
上辈子,赵磊也说过这话。但后来他没能跟着林北,因为林北自己先废了。
这辈子,不会了。
———
上午八点,高一(3)班教室。
教室里乱哄哄的,五十多个人各自找位置坐。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但都在聊天。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学生们身上各种洗发水、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像青春。
林北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上辈子的位置,也是他这辈子想要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怀旧,是因为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教室,也能看到窗外。
赵磊坐在他旁边,趴在桌子上补觉。他早上起得太猛,现在电量耗尽了。
林北看着窗外的操场,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2000年8月31日。
距离非典还有三年。距离互联网泡沫破裂还有不到一年。距离淘宝成立还有三年。距离他爸出事还有两年。
他有太多事情要做,但每一件都不能急。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改变轨迹,改变了轨迹,他爸可能还是会死。
他必须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保住他爸的命。
第二步,赚到第一桶金。
第三步,考上清华。
第四步……
“林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北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他面前。她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一汪深潭,让人看不清底。
沈知意。
上辈子,她在图书馆里对他说:“林北,你是不是重生的?”
那是唯一一个看穿他的人。
“你好,”沈知意说,“我叫沈知意,隔壁班的。你的作文我看过。”
林北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上辈子,他们是在高一期中考试后才认识的。这辈子,提前了。
“哪篇?”他问。
“摸底考试那篇。《二十年后的中国》。”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刘老师给我看了。她说你的作文不像高中生写的。”
“那像什么?”
“像……”沈知意想了想,“像一个经历过很多的人写的。”
林北笑了。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笑的。但那笑容里带着心虚。
这辈子,他笑得坦坦荡荡。
“你看人很准,”他说。
沈知意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苏小禾那样明媚,而是淡淡的,像清晨的薄雾。
“我参加文学社,”她说,“你也来吧。你的文笔很好。”
林北想了想:“行。”
赵磊从桌子上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谁要来?”
林北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人要来。你继续睡。”
赵磊又趴下去了。
沈知意看了赵磊一眼,又看了看林北,轻声说:“你这个朋友,很有意思。”
“他是我兄弟。”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走了。白衬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地说: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再替我保守秘密了。因为这辈子,我不需要秘密。
———
摸底考试安排在下午。
语文、数学、英语,三门连考,考完直接放学。
林北拿到数学卷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这些题,他上辈子做过三遍——高一考一遍,复读考一遍,后来在工地上无聊的时候,他又找出来做过一遍。
每一道题都像老朋友一样熟悉。
他用了四十分钟做完了整张卷子,然后开始检查。不是检查答案——答案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对——而是检查自己有没有“不小心”考得太好。
他需要控分。
不是因为他不想考第一,而是因为他不想太早引起注意。上辈子,他太早成了焦点,太早被盯上,太早被拉进了那个虚荣的漩涡。
这辈子,他要慢慢来。
最后一道大题,他故意写错了一个步骤。扣两分。总分控制在一百四十八,既不会太突出,也不会太难看。
数学考完,是语文。
作文题:《二十年后的我》。
林北看着题目,笑了。
上辈子,他写了《二十年后的中国》,被刘艳红扣了一分,说跑题了。
这辈子,他还写《二十年后的中国》。
不是因为头铁,是因为他真的有话想说。
他提笔就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他写二十年后的中国会有高铁,会有移动支付,会有智能手机,会有自动驾驶。他写农村会通网络,山里的孩子也能上网课。他写农民也会有医保,生病不用再等死。
他写了八百字,收笔。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作文题——《二十年后的我》。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二十年后的我,就是那个让这一切变成现实的人。”
狂吗?
狂。
但他说的是实话。
———
英语考完,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他的作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叫林北?”
“是。”
“你这篇作文……不像高中生写的。”
林北接过书包,笑了笑:“老师,谢谢夸奖。”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
赵磊追上来:“林北,你考得咋样?”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结果每次都是第一。”
林北没说话。
赵磊又说:“晚上去网吧?听说新出了一个游戏,叫《传奇》,可好玩了。”
……
林北停下脚步,看着赵磊。
那眼神,让赵磊后背又是一凉。
“林北,你干嘛这样看我?”
“赵磊,”林北一字一顿地说,“这辈子,你要是再敢提‘网吧’两个字,我把你从三楼扔下去。”
赵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你……你说啥?”
林北已经大步走远了。
赵磊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嘟囔道:“这家伙今天吃错药了吧?比吃了一百个后悔药还后悔……”
他不知道,林北真的吃过后悔药。
而且,他再也不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