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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笔记与心跳 她还没问名 ...

  •   朱慈宁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音乐课了。

      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情。她对音乐谈不上热爱,钢琴只是她孤独时的一种消遣,一种不需要与人打交道就能获得满足感的事。她从不为任何人弹琴,也不需要任何人听。可是现在,坐在那间光线暗淡的音乐教室里,她会不自觉地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在那里。那把旧吉他靠在桌腿边,琴头朝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他会来。每一次音乐课,他都会来。有时候他迟到,从后门溜进来,吉他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师头也不抬,同学们也不在意。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吉他放好,然后抬起头,看向黑板——不,看向她。

      他们的目光会在空中短暂地相遇。

      然后她会先移开视线。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不习惯被人看。

      她开始注意到他的样子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观察,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他长得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安静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眼睛很大,瞳色很深,像蓄着一层薄雾,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鼻梁高挺,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瞅着有点儿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又不是那种单薄的瘦——肩膀的轮廓很宽,手臂上能看出结实的线条,像是骨架上覆着一层匀称的肌肉。不说话的时候,他整个人带着一种文艺的、秀气的气质,像是从某幅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但一开口,那种气质就被打破了。他说话慢,有时候会停顿,像是在脑子里把词翻来覆去地筛选一遍,挑不出合适的,就干脆不说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但她很少见到他笑。

      大多数时候,他是沉默的。

      一周过去了。

      朱慈宁已经记住了班上大部分人的名字,但她最想知道的那个,她还没有问出口。她问过同桌那个弹吉他的男生叫什么,同桌说“陈钦泽”。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陈、钦、泽。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的,落在她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

      她把他的名字写在了笔记本上。

      不是故意写的。那天晚自习,她拿出笔记本想记录当天的课程内容,翻开第一页,“陈钦泽”三个字就跳进眼睛里。她愣了一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也许是某次走神的时候,笔尖自己动了。

      她没有划掉。

      音乐课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交集。

      他在走廊上遇到她,有时候会看她一眼,有时候不会。如果身边有朋友在,他看她的眼神会变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会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懂。

      她想起他说“你弹得比我好多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不自在。不是客气,是不自信。好像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那里,不应该和她说话,不应该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她想起他弹吉他时手指按错和弦的那一瞬间,他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弹。她没有笑他,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笑他。

      她想告诉他这些。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郭家菽发现她不对劲了。

      那天中午在天台,郭家菽带了两个饭团,分给她一个。她们并排坐在水泥台子上,脚下是整座校园,操场上的学生像蚂蚁一样跑来跑去。郭家菽咬了一口饭团,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朱慈宁没有回答。

      “是不是那个弹吉他的?”郭家菽又问。

      朱慈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他,”郭家菽说,“陈钦泽。成绩不好,班上倒数。他那个圈子的人都不怎么爱学习,你别……”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你别太当真。”

      “我没有。”朱慈宁说。

      郭家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们安静地吃完了饭团,郭家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面包屑,说:“我先下去了。你别待太久,下午有数学。”

      朱慈宁点了点头。

      天台的门关上之后,四周安静下来。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郭家菽上次给她的那颗糖。橘子味的,她一直没有吃。包装纸已经皱了,但她舍不得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陈钦泽”三个字写在笔记本上。

      第二周的周二,音乐课。

      老师让同学们自由练习,为艺术节做准备。教室里响起了各种乐器的声音——笛子、二胡、小提琴,还有几把吉他。她坐在钢琴前,没有弹。她在等。

      他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调音。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下,侧耳听,又拧了拧弦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很长,微微颤动。他调弦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终于调好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抱着吉他走到她面前。

      “你……能帮我听一下这个吗?”他说,声音不大。

      “什么?”

      “我编的。一小段。我自己觉得有点问题,但听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让开半个位置,让他坐在钢琴凳的另一边。他坐下来,把吉他架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

      这一次没有断。

      他弹的是一段她自己没有听过的旋律,不长,大概只有几十秒。音符之间的衔接不够流畅,有几个地方的和弦听起来有些别扭,但整体的轮廓是好的。她能听出他想表达什么——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情绪。

      他弹完了,看着她。

      “结尾的和弦不对,”她说,“你试试换成G大调。”

      他愣了愣,然后按照她说的换了一下。手指按在新的位置上,拨响了琴弦。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因为惊喜而睁得更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好像……好多了。”

      “嗯。”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她说,“你弹第一遍的时候,那个和弦和前面的旋律打架了。G大调的和弦能接住。”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完全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礼貌的、敷衍的、社交性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能感受到有别样的暖流汇入了她的新房,像是干涸已久的沙漠久违出了绿洲。

      后来的几天,他们开始在学校里偶遇了。

      不是巧合。她开始刻意走他可能会经过的走廊,在课间操的时候站在能看见他的位置,放学的时候故意慢一点收拾书包。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她,什么时候不会。

      有时候他会主动走过来,说一句“你昨天的物理作业做了吗”或者“中午食堂人好多”。有时候他走过她身边,连眼神都不给一个。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问自己:他是不是讨厌我?还是他只是心情不好?

      她想起郭家菽说的话:“你别太当真。”

      可是她已经当真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姑姑家。

      谭初柔正在客厅里敷面膜,脸上白花花一片,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到朱慈宁进门,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谭初柔说,声音因为面膜的拉扯有些含混。

      “学校有事。”朱慈宁说。

      “什么事?”

      “音乐课排练。”

      谭初柔“哦”了一声,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被面膜遮住了一半,看起来有些诡异。“你以前不是不爱弹琴给别人听吗?怎么现在这么积极?”

      朱慈宁没有回答。

      “是不是交到什么朋友了?”谭初柔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朱慈宁知道不是。

      “没有。”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她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睡前写点什么。不一定是日记,有时候只是一个词、一句话、一个她怕自己会忘记的瞬间。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空白页上写:

      “他今天笑了。眼睛很亮。”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朱慈宁,转学九次,从不交朋友,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现在却在笔记本上记一个男生什么时候笑了、眼睛有多亮。

      她合上本子,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响起那段旋律——他弹的,自己编的那一段。她已经完全记住了每一个音符。

      她想帮他改完那首曲子。

      这是她第一次,想为一个人做点什么。
      琴声结缘,笔落心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笔记与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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