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堂溪泠玥

9、因果 夜深人静，

　　夜深人静，青忧宠物馆门口的风铃轻轻晃动，星弋疲乏的眼神射出精光，将外套重新放回沙发上，起身走出房间。
　　来人一头嚣张的白毛，身穿一身黑衣，融入月色，大晚上还挎着他那标志性的墨镜，修长的手轻轻撩开门口的流苏，大跨步走了进来。
　　“千幻，星弋，你们有见过青夭吗？这几天。”
　　看清楚来人，星弋松了一口气。
　　青忧宠物馆这个点和白天有点不一样，白天就是正常营业的，普普通通的宠物馆，人们可以来领养小宠物，但晚上她们会去救助小动物，为了节省时间，青忧宠物馆的门口会随意刷新，现在是她们准备出门的时候，如果是普通人进来会有一点麻烦。
　　“无殇哥哥，你找青夭姐姐有什么急事吗？现在是冬天了，她可能在忙。”
　　冬天是个残忍的季节，很多小动物悄无声息就没了，她和千幻的工作量大大增加，特别是晚上，气温骤降，它们在自认为温暖或者尽最大努力找到的小角落里瑟瑟发抖，她和千幻只能争分夺秒，因为那一秒划分的是生死界限。
　　“她不见了，再联系不上她，那些不愿往生的小动物没人管。”
　　“不能先让其他地方的人过来帮忙吗？青夭很少会失联，她不是那么不负责的人。”
　　千幻想到这个特殊的季节，眉间含着淡淡的忧伤。
　　“就是啊，青夭姐姐可是最负责的人，我最崇拜的人就是她。”星弋一脸向往，附和着千幻的提议。
　　“我知道，所以过了一周才来找你们。”无殇眉宇间都是烦躁，他知道每年的这几天青夭都会心情不好，他和千幻更是比青夭这个当事人还要清楚她为什么情绪不高，但是往年青夭从来没有断联的时候，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更何况殇雪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他。
　　“但是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意义，冬天是特殊的，每个人的责任都很重，我让负责小猫的酒歌过来了，但是小狗一直是青夭在负责，酒歌也有自己的事情。”
　　无殇按着手机键，明白千幻和星弋无法提供任何帮助，转身融入夜色。“我再去找找。”
　　“千幻哥哥，那我们……”
　　星弋目送无殇离开，转身抬头看向千幻的反应，她很想去找青夭姐姐，但现在是她们该工作的时候。
　　“交给无殇，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明天再说。”千幻埋头走进夜色，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最后银蝶发出的那一点微光也消失在黑暗中。
　　“好吧。”星弋扁了扁嘴，回到自己的房间，披上外套，跟着蹁跹的紫蝶走进黑暗。
　　青忧宠物馆陷入安静，虽然表面上还是静静的立在路边，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不再有光亮，但青忧宠物馆的出入口会随着千幻和星弋的需要，随处刷新。

　　此刻，一处比较老旧的居民楼里，青夭安静的站在窗前。
　　房间里躺着几只安静的小狗，无声无息，四肢不正常弯曲，折叠，显然历经了非人的折磨。
　　殇雪大马金刀往一旁的沙发上一坐，一个响指，青夭周遭的一切场景消失。
　　青夭还是安静的一言不发，只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的划过脸颊。
　　“你到底想怎么样？”
　　“青夭大人，我十分赞成你当年的决定，丝毫没有怜悯心的人就不该活在世上，可是无殇留下，我被逐出组织，这太不公平了。”
　　殇雪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似乎在经过这么多年的平庸后，对那段救助小动物的时光也慢慢释怀，对当初被驱逐出兽语者也没了不甘，但是眼神却没有半点温度。
　　“所以呢？你是想告诉我，你想重新回到组织。”
　　“是，但不全是。”
　　“说说看。”
　　“青夭大人，你当初可是组织最出色的人，比青兮这个首领都要有威信，你真的甘心做回一个平凡的渡化小狗魂魄往生的最底层吗？”
　　“我觉得挺好的啊。”青夭努力平复情绪，双手一摊，并没有顺着殇雪的意思往下说。
　　“青夭大人，你可是组织里唯一觉醒双蝶的人，既可以救助受伤的小狗，又能渡化留恋人世的魂魄，甚至……”殇雪顿了顿，深深看了一眼青夭，见她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弯了弯唇才接着开口，“甚至可以回到过去，改写结局。”
　　“看来你对我真的十分了解。”
　　青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凌厉，直视殇雪漆黑的瞳仁。
　　“了解合作伙伴是应该的。”殇雪不闪不避，甚至嘴角那假惺惺的笑容弧度都没有变化半分。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和你合作，太自信了吧。”
　　“我只是对青夭大人对小动物的这份怜悯心有信心，我想那一幕，你不愿意再上演。”殇雪稍稍挥了挥手，一面水镜显现，那熟悉的一幕幕再次像播放电影一样浮现在水镜上。
　　“确实。”青夭认同的点点头，但情绪依旧没有太大变化，这也让殇雪有些没底。

　　那一年，青夭救了一只怀有宝宝的狗妈妈，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狗妈妈产下六只小狗崽。
　　小狗一天天长大，到了断奶送养的时候，青夭如往常一样，用青忧宠物馆的官号发了收养小狗的消息，很快就有一些想要养小猫小狗的人联系。
　　小狗被陆陆续续送走，这不是青夭第一次为小狗挑选主人，所以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青夭以为将小狗妥善送走以后，她与小狗的羁绊也就没了。
　　直到这一天，一个陌生号码给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中小狗怯生生的躲在角落里，眼中都是惊恐，几日前还是胖嘟嘟的健康小狗此刻已是瘦弱无比，一看就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
　　青夭强大的记忆力还是让她立即锁定了这人是谁，这只小狗是六只小狗中相对羸弱的，原本她想着就养在青忧宠物馆，可联系她的客户一直在强调十分喜欢这只小狗。
　　青夭和他讲了利害关系，告诉他小狗身体情况会有些弱，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那人当时满口答应。
　　别的小狗送养时，青夭附赠了狗粮和一些养小狗需要的日用品，这只小狗是最后送走的，送它离开之前，出于私心，一缕青色钻入小狗的眉心。
　　原本只是想给小狗多一重保障，日后如果哪里不舒服可以减轻痛苦。
　　毕竟做她们这一行，救助很多小狗才能积蓄力量，它们之间是互惠互助的关系，一般不会因为小狗身体比较羸弱就提前消耗力量，毕竟小狗只是没有那么活泼，看起来比较瘦弱，身体健康那是没得说的，所以青夭这样做没有回报。
　　“你好，是小狗有什么问题吗？”青夭微蹙眉头，看着画面中瑟瑟发抖的小狗有些心疼，但是一些新手在养小狗时确实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所以她没有多想。
　　但是那人下一秒发来的信息却让青夭的心沉入谷底。
　　“把它做成标本，它就能永远陪着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有趣了，在小狗最信赖的注视下，折断它的四肢，看着那痛苦又绝望的眼神，很漂亮。”
　　这句话之后又是一段视频，小狗的四肢无力的拖在身后，凄厉的惨叫声成了青夭挥之不去的噩梦。
　　领养小狗的人都是来青忧宠物馆，所以青夭并不知道这些人的住址。
　　这一刻，青夭只得在那简短的视频里搜寻有用的信息，但是一无所获。
　　“你到底想怎么样？”
　　青夭眼神冷厉，一字一顿的询问对方的需求，如果青夭此刻能定位这人的位置，有理由相信这人没气了。
　　“你不觉得很漂亮吗？”
　　视频一个接一个，视频中的小狗不仅仅是青夭送养的那一只，但无一例外，每一帧画面都极尽残忍，小狗的呜咽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青夭额角青筋直跳，身上隐隐散发青色的光芒。
　　“生命共鸣。”
　　话落，青色力量散开，以青忧宠物馆为中心，搜寻周边的一切。
　　可等青夭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那是一处偏僻，交通不便的居民楼，她到时已经人去楼空，有的只是一地死状惨烈的小狗尸体。
　　她送养的那只小狗，眼球的位置一片鲜血，四肢不正常扭曲，内脏流了一地，显然遭受非人的折磨。
　　狂暴的力量外泄，可青夭什么都做不了。
　　尝试了无数次，这些小狗的魂魄还是没能找来一星半点，她得不到任何的有用信息。
　　可就此放过，她做不到。
　　仅凭那人来青忧宠物馆留下的那一点气息，太弱了，更何况青忧宠物馆平时人来人往，气味复杂，极难搜寻。
　　青夭追踪好几天，一无所获。
　　最后，她只得亲自设局。
　　亲自扮演一个变态，许久才触摸到那些虐待小动物的组织。
　　群里每天都会有人发虐杀小动物的视频，青夭每次看都恨不得将对方撕碎。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小撮变态，但是从没想过人可以如此恶劣。
　　终于，一个熟悉的账号出现在青夭眼前。
　　在青夭的刻意接近下，她找到了那人，为了取得信任，青夭尽职尽责的扮演一个变态。
　　直到有一天，那人在群里提出私下碰面，原因就是他又重新购入一批小狗，现在将小狗养的白白胖胖，是对他这个主人最信赖的时候。
　　青夭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她积极报名。
　　赴约的那一天，她做足了准备。
　　可等她到了约见的地点，等待她的是一道致命的选择题。
　　一边是怀有宝宝的狗妈妈，一边是悄然安睡的小狗崽。
　　青夭以为两边都能救下，在成功解救狗妈妈赶往另一处时，一段视频发到了群里。
　　熊熊烈火中，小狗凄惨的呜咽声也逐渐消失，只留下作恶者放肆的笑声。
　　原来他们早就怀疑青夭，这一次的私下约见就是测试，这才有了这道毫无人性的选择题。
　　握在手里的手机碎裂开来，鲜红的血液一滴滴滑落。
　　墨蝶就是这一刻显现的，青夭榨干所有力量回到过去，她以为能改变一切，可一次次的消耗力量，她能救下的只有那只小狗，势单力薄的她哪怕解救了一只小狗，还是会有另一只小狗遇难，哪怕解决了这个人，还会有下一个虐杀小动物的恶魔。
　　那种挫败感一度让青兮崩溃。
　　她每天活在自我怀疑中。
　　救苦救难的青兮大人成了一个邋遢的疯婆子，直到自我毁灭。
　　没有人知道组织的创始者青兮去了哪里，只知道她留下一句“请尽最大能力救治小动物，任何人不得干涉人类因果。”就再也没有出现。
　　知道青兮不会再出现的只有千幻和无殇，无殇是最清楚为什么青兮会留下这句话的人。
　　两人的身份都比较特殊，无殇是觉醒对小动物的亲和力且第一个加入这个组织的人，千幻则是青兮亲自带回来的。
　　那段时间，千幻能力不足，他没有牵扯其中，对那件事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青兮状态越来越不好。
　　而无殇则是另一个亲历者，让一个热爱小动物的人一次次亲眼看着小狗残忍死去，一次次认识到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相较于青兮的自我毁灭，无殇相对好一点。
　　为了不让殇雪冒出来，在他做事时搞破坏，殇雪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
　　殇雪和无殇交替出现，一起救治小狗，直到组织里慢慢有人起了疑心，无殇不得不将人送走，送走之前封存了他的记忆。
　　他以为只要除去记忆，让殇雪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没想到，就是因为没有过去，殇雪的好奇心成了最大的探索动力。

　　“殇雪，我就是青兮。”
　　“什么？”
　　殇雪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站起身，眼神一瞬不瞬紧盯青夭，一步步走近。
　　青夭没有丝毫退缩，眼神不闪不躲，等殇雪走近，打了一个响指，在殇雪惊愕的目光中，墨蝶钻入殇雪的眉心。
　　“我想起来了，你也该想起来了。”
　　许久，殇雪才从回忆中抽离，睁眼的那一刻不可控的软倒在地，那陌生的一幕幕却带着熟悉的味道。
　　他不想相信，但是心底隐隐有个声音，让他不得不相信。
　　“其实你也不舍得伤害小动物，不然你可以不用去费尽心思的了解当年的真相，现在你了解了所有的真相，你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如果愿意，兽语者欢迎你的加入。”
　　“不是这样的……”
　　他有了过去，知道了他为什么存在。
　　可是……
　　“你是通过星弋才发现我们的吧，也是通过她让我想起一切。”青夭说这话时十分笃定，只是有些好奇，殇雪是怎么说服星弋的。
　　星弋虽然是小孩，但是不可能相信外人，所以不可能轻易帮助殇雪。
　　“是，有一次我在投喂小猫咪，星弋出现了，我看见了她的紫蝶，说服她……”殇雪眼眸一转才接着开口：“很简单，我告诉她，如果她按我说得做，你就会更强。”
　　青夭没有丝毫意外，她们是异能者，但是普通人看不见她们的蝴蝶，但殇雪不是，他看见了也不意外。
　　而星弋是最新加入组织的新人，让殇雪这个充满探索欲的人看见，追踪了解到了她和千幻的存在，然后一点点深入调查，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也不难理解。
　　只是，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兽语者是否出现了有异心的人……
　　青夭及时止住思绪，她不想怀疑任何人，更何况大家都在尽职尽责的救治小动物，其实就够了。
　　她只是觉醒得早，不是完美无瑕的神，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有人不想继续等下去很正常。
　　大家是自由的，能者居之。
　　“你想好了，可以来青忧宠物馆找我。”说完，青夭率先抬步离开房间，刚跨出门，就见无殇出现在楼梯口。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和无殇之间的关系？不想知道是谁引导我去探查这一切？”
　　殇雪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语气充满怨怼，但具体无法接受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我见过你关爱小动物，我知道无殇这些年尽职尽责，觉醒的人很少，你不会伤害小动物。”
　　青夭怎么会不清楚，当初他能诞生还有她的助力，只是殇雪能力有所欠缺，靠无殇供养，在组织里有人说无殇不对劲儿时，她就私下找了无殇，建议两人分开。
　　毕竟一人救助小动物，两人共享果实实在太辛苦了。
　　没想到，殇雪没有就此消散，甚至真的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
　　青夭消失在原地，殇雪刚捂着心口跨出门，还没整理好表情就迎面撞上了无殇。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她知道了？”千幻姗姗来迟，看着面对面站着无声对抗的两人，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是，她回来了，还允许殇雪加入。”
　　“那……知道了，挺好的。”千幻没有再问出口，答案其实显而易见了。
　　无殇也就想多分一点力量，殇雪怎么也是因为无殇才存在的，哪怕有些不对付，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又哪能说断就断，现在青夭允许殇雪加入，意味着殇雪可以自己救助小动物，获得力量，支撑他活下去，那殇雪也就没了反叛的理由。
　　更何况，这些年无殇尽职尽责，最后也没做什么。
　　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青兮化成一缕清风，她以为会就此消散，但是她看到了大多数人温暖的底色。
　　拾荒的老爷爷，哪怕日子艰难，也用柔软的被褥给捡来的小狗搭最干净的小窝。
　　回家的失业青年，拥挤的车厢里，永远有小狗的一席之地。
　　捡到小狗的小朋友，拿出身上所有的零花钱，将小狗送到宠物馆门口，纸张上写着没能亲自照料小狗的无力，一字一句都是恳求好好对待小狗。
　　市场上买菜出摊的大家，陪着小狗玩气球，将摊位上能喂小狗的食物轻轻扔向它。
　　伤痕累累的小狗被好心人救回去，在爱的滋养下长出血肉。
　　……
　　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青夭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春风拂面，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胸腔中的心脏滚烫热烈，额间的两道蝴蝶印记适时的闪了闪。
　　青兮不在了，但青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