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汝可知京城事》木浅云

13、第 13 章 乡间的日子

　　乡间的日子，如流水般缓缓而过，不疾不徐，安稳又绵长。

　　洛时晚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习惯了学堂里朗朗的书声，习惯了院中的草木花香，更习惯了身边那个时而温润儒雅、时而跳脱随性的少年池兮璨。

　　她对书生的所有期许，始终在一次次滤镜破碎、又一次次强行拼凑中反复拉扯。前一刻还因他学堂潜心向学、风骨清隽而心生认可，下一刻便会被他爬树看书、憨直闯祸的模样打碎念想，循环往复，却也成了这平淡日子里，最特别的调剂。

　　闲来无事时，洛时晚最爱执笔作画。

　　她自幼在深宫习得书画功底，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画山水，便有青山叠翠、流水潺潺，落笔便是人间盛景，似能将万里山河尽收纸上；画花鸟，便有花枝摇曳、雀鸟翩跹，一笔一画皆有灵气，栩栩如生，宛若跃然纸上。

　　每每她伏在院中石案上作画时，池兮璨总会放下书卷，静静站在一旁观看，从不随意惊扰。待她画作完成，少年眼底满是真切的惊叹，从不吝啬夸赞，言语皆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她画山水，他便立在一旁，细细端详良久，朗声赞叹：“落霞，你笔下山水，藏着万千丘壑，笔触大气又细腻，实在是妙！”
　　她画花鸟，他便凑近了，慢慢品味，眉眼温和：“这花鸟灵动至极，看着便心生欢喜，你的手笔，当真出众。”

　　他的夸赞从来都不刻意，不敷衍，是真心折服于她的画技，也让落霞在这乡间，寻得了几分属于自己的乐趣。

　　只是她作画，向来有个致命缺憾——不会画人脸。

　　纵是山水花鸟画得再精妙绝伦，可一触及人物面容，便全然失了水准，线条僵硬，神韵全无，怎么都画不出半分好看的模样。也正因如此，她极少动笔去画人物，大多时候，只寄情于山水花鸟之间。

　　这一日，天朗气清，暖风拂面，落霞心境大好，竟心血来潮，想要提笔尝试画人。

　　她心底憋着一股韧劲，偏不信这个邪，自己书画功底不差，就算画不好人脸，又能难看到哪里去。

　　当即，她铺好宣纸，研好浓墨，执起画笔，伏在石案上，开始动笔勾勒。

　　先画脸型，线条缓缓晕开，流畅利落，轮廓初见雏形。

　　一旁本在看书的池兮璨，见她动笔作画，便又凑了过来，静静看着，见她落笔流畅，当即轻声夸赞：“这脸型线条流畅，起笔收笔皆是功底，一看就是老手，想必画出来定是极好的。”

　　洛时晚不语，继续提笔，细细勾勒发型、发饰，一笔一画，极尽细腻，发丝根根分明，发饰纹样精致小巧，尽显用心。

　　池兮璨看得眼底发亮，再次由衷赞叹：“这般细腻的笔法，发型发饰皆精致美观，与脸型相得益彰，想来成品定是惊艳。”

　　紧接着，洛时晚又提笔描绘衣衫，衣袂翩跹，线条柔美，纹样雅致，与头上发饰相互映衬，浑然一体。

　　池兮璨连连点头，笑意满满：“衣衫画得如此美观，与发型头饰这般般配，这人物画，定然差不了。”

　　前半程，他句句皆是真心夸赞，满心期待着这幅人物画的成品，眼底满是认可。

　　直至洛时晚凝神静气，提笔画下第一只眼睛，笔尖落下的瞬间，池兮璨嘴角几不可查地狠狠抽了一下。

　　那眼睛线条怪异，毫无神韵，与眼前精致的发型、美观的衣衫格格不入，反差感瞬间拉满。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眼底的期待，也渐渐消散，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默默等着她画完整张面容。

　　待到洛时晚收笔，将整张人脸尽数画完，池兮璨脸上的神情，彻底僵住，再绷不住分毫。

　　宣纸上的人物，衣衫精致，发型考究，唯独一张脸，怪异生硬，毫无美感，与前半部分的精妙画作，判若两物，实在难以恭维。

　　落霞放下笔，抬眸看向池兮璨，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不服输的执拗。

　　四目相对，两人陷入良久的僵持。

　　池兮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神情纠结万分。

　　他看着眼前的画作，再看看洛时晚的眼神，心里百般挣扎。他实在不想欺骗洛时晚，这张脸，画得实在算不上好看，他做不到自欺欺人地违心夸赞；可他更不想打击洛时晚的兴致，伤了她的心，看着她满心期待的模样，终究是不忍直言。

　　一时间，院中安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气氛莫名尴尬。

　　僵持半晌，池兮璨终究是败下阵来，嘴角狠狠抽了又抽，眼神飘忽，最终艰难地看向洛时晚，憋出一句：

　　“落霞，你画的……挺好，下次，别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