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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暮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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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惠风和畅,流云缱绻,京城内位列公卿的镇国大将军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满园花木繁盛,尤以庭院深处的西府海棠开得最为热烈,粉白叠红的花瓣层层簇拥,缀满枝头,风一吹,便有花雨簌簌飘落,漫起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今日大将军府设春日私宴,宴请的皆是朝中肱骨重臣与宗室近亲,前厅之内,丝竹悦耳,杯盏相碰,大人们围坐一处,或论朝堂政务,或叙家常情谊,一派和乐融融。而对于随长辈前来的孩童而言,这般沉闷的应酬场合,远不及庭院里的繁花草木来得有趣。
丞相苏毓携妻女赴宴,七岁的苏安棠一身青竹色锦缎小长衫,腰间系着羊脂玉扣,乌黑的头发用玉冠束起,端的是一副清俊秀逸的小公子模样。她自三岁起便以男子身份教养,小小年纪,比寻常孩童多了几分沉稳得体,言行举止皆守着分寸,没有半分逾矩,可眼底藏不住的灵动,又透着属于孩童的鲜活可爱。坐在席间,听着大人们谈论的朝堂琐事、官场人情,她安安静静垂首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耳尖却微微发闷,不过半刻钟,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抬眸看向身旁与同僚交谈的父亲,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母亲,厅内有些闷,我想去后院花园看看海棠,不会乱跑的。”语气乖巧,带着几分软乎乎的恳求,成熟懂事的模样,让母亲心生怜惜,又知她素来稳妥,便轻轻点头,叮嘱道:“去吧,莫要走远,记得按时回来,不可冲撞了旁人。”
苏安棠眼底瞬间亮起欢喜的光,乖巧应下,起身悄悄从侧门离开,避开往来的仆从与宾客,循着花香,一路往后院海棠林走去。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两旁绿草茵茵,偶有不知名的小野花点缀其间,她脚步轻快,却依旧保持着丞相府公子的端庄,没有蹦跳,只是眉眼间的愉悦,怎么也藏不住。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踏入海棠林的范围,便听得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是有人踩落了枝头的花瓣。苏安棠顿住脚步,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墨色短打劲装的少年,正抬手试着够枝头开得最盛的一簇海棠,少年身形挺拔,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看着不过九岁年纪,眉眼英挺分明,骨相俊朗,周身透着一股利落飒爽的劲儿,一看便是习武人家的子弟。
那少年正是薛玉萱,镇国大将军的独子,今日在自家府邸设宴,他陪着父亲应酬了半晌,实在耐不住厅内的规矩束缚,便找了个由头溜到后院,本想趁着春光好好玩耍,却被这满树海棠吸引,一时兴起,想要折一枝最艳的把玩。
察觉到身后有人,薛玉萱收回手,转过身来,见苏安棠一身清秀长衫,面容俊气,眼神清亮,看着乖巧又灵动,不似那些骄纵的世家子弟,当即露出爽朗的笑意,率先开口:“你是哪家的公子?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他语气大方,没有半分疏离,自带将门子弟的坦荡。
苏安棠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声音清清脆脆,既有孩童的软嫩,又不失沉稳:“在下苏安棠,家父当朝丞相苏毓,今日随父母前来赴宴。”她礼数周全,说话条理清晰,全然不像七岁孩童那般懵懂,可说完后,微微歪头打量薛玉萱的模样,又透着几分可爱的灵动。
“原来是苏丞相家的公子,久仰!”薛玉萱眼睛一亮,他早听过丞相府有一位年少知礼的公子,只是从未见过,当下快步走近,语气热络,“我是薛玉萱,这府里的小公子,我看你也是偷溜出来的吧?前厅实在无趣,不如咱们一起在这园子里玩?”
苏安棠本就不喜独处,见薛玉萱性情爽快,极易亲近,当即点头应允:“好啊,我正觉得一个人逛没意思。”
两人并肩走在海棠林间,一路闲聊,渐渐熟络起来。薛玉萱性子外放,兴致勃勃地跟苏安棠讲起自己平日在府中练骑射、耍木剑的趣事,说到兴起处,还抬手比划了几招,身姿矫健,英气十足;苏安棠虽年纪小,却饱读诗书,听得认真,偶尔也会跟他讲书中看到的花草典故、市井趣事,她说话温温柔柔,却句句有趣,成熟又带着几分娇俏的模样,让薛玉萱越发觉得投缘。
他们沿着□□漫步,路过一方小池塘,池中游鱼摆尾,水面浮着几片落花,薛玉萱蹲在池边,指着游鱼笑道:“你看,这鱼长得肥硕,我府里的鱼池比这还大,改日我邀你来府中,咱们一起喂鱼!”苏安棠蹲在他身侧,看着水中游鱼,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好呀,那我可要多谢薛三哥了。”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忽闻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轻微的衣袂摩擦声。苏安棠与薛玉萱同时回头,只见月洞门外,走进两位身着皇子服饰的少年,皆是气度不凡。
走在左侧的少年,年方十一,身着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神清正,步履从容,周身自带皇家嫡子的端庄气度,正是四皇子越淮之。他自幼被贤妃悉心教养,又酷爱武学,小小年纪便有了少年将军的凛然风骨,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从无皇子的骄矜之气。
跟在越淮之身侧的,是年仅十岁的五皇子越景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形清瘦,面容生得极为俊秀,眉眼干净,唇线浅淡,有着少年人独有的稚嫩感,可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落花上,沉默寡言,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只是下意识地跟在越淮之身后,唯有看向越淮之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今日宫中休沐,两位皇子随贤妃一同前来大将军府赴宴,越淮之见越景之在席间闷闷不乐,便向长辈请示,带他到后院散心,恰好遇上了苏安棠与薛玉萱。
薛玉萱认出是两位皇子,连忙拉着苏安棠起身,恭敬行礼:“见过四皇子,五皇子。”苏安棠也跟着敛衽行礼,虽心中略有敬畏,却没有丝毫慌乱,神情依旧从容得体。
越淮之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二位公子不必多礼,此处是私宴,无需多拘礼数。”他目光扫过两人,认出是丞相与镇国大将军之子,神色越发温和。
越景之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眸,目光轻轻落在苏安棠身上,看着这个年纪最小、眉眼灵动的小公子,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又很快归于平静,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
越淮之见两个年幼公子皆是知礼之人,便提议道:“后院风景甚好,若是二位不介意,不如一同赏景闲聊?”
薛玉萱本就性子爽朗,不喜拘谨,当即应下:“求之不得!”苏安棠也轻轻点头,笑意温婉。
自此,四人便一同漫步在海棠林间,形成了奇妙的相处氛围。十一岁的越淮之沉稳持重,偶尔会说些古籍趣事,言辞得体,照顾着身边年幼的三人;九岁的薛玉萱活泼健谈,聊起武学、游猎,滔滔不绝,满是少年意气;十岁的越景之依旧话少,安静地走在一侧,偶尔听到有趣的地方,会轻轻抬眸,目光掠过众人,却从不多言;七岁的苏安棠,时而安静聆听,时而开口搭话,言语间既有超越年龄的通透,又有孩童独有的活泼可爱,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新奇的想法,引得薛玉萱连连称赞,连一向清冷的越景之,都忍不住侧目,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
他们走到一处青石台边,石台上摆着闲置的石桌石凳,越淮之提议坐下歇息,四人便围坐在一起。薛玉萱看着身旁三位性情各不相同,却相处融洽的伙伴,心中越发欢喜,忽然一拍石桌,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我常听书里讲,古人意气相投,便会结为异姓兄弟,祸福与共。今日咱们四人偶遇,这般投缘,不如也效仿古人,在此结为兄弟,日后便是一家人,相互照应,你们觉得如何?”
苏安棠最先眼睛一亮,那份活泼再也藏不住,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欢喜:“我觉得极好!能和三位哥哥结为兄弟,是我的福气!”她虽成熟懂事,终究是孩童,对这般真挚的情谊,满心向往。
越淮之看向身侧的越景之,低声询问:“五弟,你意下如何?”越景之抬眸,目光依次扫过越淮之、薛玉萱,最后落在满脸期待的苏安棠身上,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浅,却格外认真:“我愿意。”
见众人都应下,薛玉萱兴奋不已,当即起身,四处寻来干净的石子,在石桌上简单摆成祭台,又折下四枝开得最盛的海棠花,每人分了一枝。四人按照年岁排序,十一岁的越淮之为长兄,十岁的越景之为次兄,九岁的薛玉萱为三哥,七岁的苏安棠是最小的四弟。
春风徐徐,落花漫天,粉色的海棠花瓣飘落在四人肩头、发间,他们手持花枝,并肩站在石台前,神情皆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没有了孩童的嬉闹,只剩满心的真诚。
“我越淮之,今日与三位兄弟结为异姓骨肉,此生必护弟弟们周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越景之,愿与三位兄弟,不离不弃,不相背弃。”
“我薛玉萱,此后便与三位兄弟同气连枝,谁若欺负你们,我必第一个护着!”
“我苏安棠,此生铭记今日之约,敬重兄长,同心同德,永不相负。”
四句稚嫩却郑重的誓言,伴着春风,萦绕在海棠林间,久久不散。
礼毕,薛玉萱笑着揽住苏安棠的肩膀,越淮之看着身旁的三位兄弟,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连一向清冷疏离的越景之,看向苏安棠的目光里,也褪去了大半寒意,多了一丝暖意。
彼时的他们,皆是稚龄,不知这深宫朝堂的风雨无常,不知各自心底藏着的隐秘,只知这场暮春的偶然相逢,以海棠为证,结下的手足之约,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最珍贵的羁绊,牵系着四人一生的命运。
夕阳渐斜,院外传来仆从寻人的声音,四人相视一笑,约定日后常相聚,才依依不舍地分别,各自回到席间。而那株见证了结义的海棠树,依旧繁花满枝,将这场纯粹的初见,深深镌刻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