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卓绝》咘练

2、好女孩 于

　　于卓君很快就戒烟了。

　　这件事，姜佳欣是过了好几周才偶然得知的。那天课间，她正从于卓君书包侧袋里摸糖，指尖却只触到几片孤零零的口香糖铝箔纸。
　　从前这里总是塞着半包爱喜的。

　　“你真戒了？”姜佳欣收回手，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很奇怪么？”于卓君正捧着一袋pocky饼干棒，一根根慢条斯理地啃着。

　　说话间，她抽出一根夹在指间，送到唇边，又“咔嚓”一声脆响咬断，俏皮地模仿着点烟的手势，“抽烟伤身体。”她含混地补充，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你当初学人家耍帅的时候，可没想过伤身体这回事。”姜佳欣忍不住吐槽，“也太突然了。”

　　于卓君短促地笑了一声，打了个哈哈：“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嘛。”

　　她的确没有烟瘾。对烟草那点若有似无的缱绻，源头全在于爱媛。

　　在于卓君还小的时候，于爱媛指尖几乎从不离烟。细长的烟支夹在她涂着丹蔻的指间，明明灭灭，烟雾缭绕里，母亲的脸庞时而清晰，时而遥远。

　　只是后来于爱媛也戒了，在她步入中年，体检报告上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字眼之后。
　　“怕得肺癌呀。”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曾是她十几年来的精神依托。

　　*
　　终于长到十六七的于卓君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等到了足够叛逆的年纪，于是也开始抽烟。

　　她从利群到爱喜都买了一遍，抽完发现一点意思也没有。
　　毕竟于爱媛已经不抽烟了。

　　刚抽烟的时候，还不会过肺，呛的慌，还抽得头晕。幸好那天失眠，于卓君晕晕乎乎的躺在床上，感觉看见了于爱媛年轻的模样。

　　于卓君生了副好相貌，自然是遗传于爱媛的。母亲的美是极具冲击力的，浓丽的眉，妩媚上挑的眼，鼻梁高而细，唇形饱满，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带着侵略性的惊艳。于卓君没能继承这份秾丽和美艳，反而是不施粉黛就能凸现出来的素净的美。

　　在那个被烟草眩晕浸泡的夜晚，于卓君迷迷糊糊地想着年轻的母亲，臆想中似乎也触摸到了某种丰沛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她就带着这点虚幻的暖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摸手机才发现于爱媛当晚都没回家，直到凌晨才拖着喝得烂醉的身子回来。

　　于卓君气得直冷笑。她站在门口，感觉自己比于爱媛更像母亲，她走过去，费力地把于爱媛架起来，挪回卧室的床上。打来热水，拧干毛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晕开的睫毛膏和口红，又解开她的衣衫，擦拭脖颈和手臂。做完这些，她转身进厨房，淘米煮粥，又切了姜丝熬醒酒汤。

　　在锅里咕嘟冒着泡时，她想起家里的解酒药似乎没了，便抓了钥匙下楼，走了十几分钟，到最近的药店买了一盒。

　　做完这一切，于卓君盯着于爱媛沉睡的面容，深感自己欠的慌。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当于爱媛女儿，于卓君有些恶毒的想。

　　但是细细反思了一下，于卓君感觉自己还是格外良善的，她要是真恶毒，就该把于爱媛这个畜牲赶出门去，真烦死了。

　　醒来的于爱媛没有先吃粥，她有些吃力地够向扔在床尾的拎包，从里面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嗒”一声轻响打开，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含在苍白的唇间，又摸出打火机，点着了，在床上静静的抽着，泛着一股颓废的美。

　　“咔哒。”

　　橘黄的火苗窜起，凑近烟尾。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猛地亮起暗红的光，随即，灰白的烟雾从她鼻腔和唇间徐徐溢出，在她憔悴却依旧难掩风情的脸庞前弥漫开，氤氲出一种支离破碎的的美感。

　　“妈，粥要凉了，你先……”于卓君话说到一半，推门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于爱媛隔着袅袅的烟雾看向她，甚至还很轻地、带着点迷蒙地笑了一下。

　　于卓君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掀起眼皮，几步跨上前，毫不留情的把烟从她手里夺了过来，烟头烫到了她的手指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于卓君没管，只是狠狠地将那支烟掼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抬起脚，用拖鞋底用力碾磨，直到那点红光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小摊难看的污渍和扭曲的烟丝。

　　她没顾上疼痛，只觉得心真累。

　　曾经的于卓君觉得于爱媛是世界上最渴望爱的人，现在于卓君觉得是自己。自己从于爱媛身体里遗传了还有这最不必要、也最令人作呕的东西——对爱的渴求。

　　只是于爱媛向外伸手，渴望着来来去去的男人给予她爱，于卓君则是渴望着生命源头母亲给予她一些爱，即使这些爱需要她千方百计的付出才能得到，需要她像是男人一样宠爱她的母亲才能得到。

　　*
　　于卓君想了一会，觉得也没必要和姜佳欣说，摸了摸鼻子，道：“反正就是不想抽了。”

　　“说起来，”于卓君表情扭曲了一下，“你真别抽电子烟。上次那只漏油了，我抽着感觉嘴巴甜丝丝的，结果发现漏了一嘴油。”

　　姜佳欣瞥了她一眼：“我又不像你一样，我就偶尔装耍帅才抽一下。”

　　于卓君点点头，将手中的饼干递给了姜佳欣一根，“抹茶味的，我感觉你会喜欢这个，”顺带笑了笑。
　　姜佳欣喜滋滋的接过了。

　　现在是午休，于卓君懒得去吃饭，和姜佳欣一起待到五十几分才回去。

　　路过郑明苒座位时，于卓君扫了几眼，觉得眼睛疼，一想到还要搬进郑明苒家里，便觉得身上哪哪都疼。

　　其实她并不是一开始就讨厌郑明苒的，在刚分班的时候，于卓君还对她颇有好感。
　　郑明苒生的漂亮。她长得高，将近一米七，比于卓君还高几公分，整个人很挺拔，大眼睛高鼻梁，样子漂亮。

　　她的唇很特殊，微微向上勾着，让于卓君想起了于爱媛。但是她和于爱媛的气质天差地别。母亲的唇是丰润而性感的，郑明苒的唇却很薄而细长，让她看起来是很有冷意。

　　但是郑明苒还是世界第一讨厌。

　　于卓君趴在桌上，无力的想。

　　*
　　今天是周三。

　　于卓君是英语课代表，今天的英语作业是一篇作文，老师已经打印好了，拿过来给于卓君发。

　　蓦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上面是已经数好的几组试卷。于卓君抬头看过去，发现是宋泽旭。他经常笑，看起来很有亲和力，嘴角旁有浅浅的笑纹，表情很阳光：“顺手帮你拿了。”

　　“……”于卓君接过试卷，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应他，最后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谢谢”。

　　——我自己来就行了，你不用帮我。

　　于卓君想这么回答，但总觉得有些小题大做窝着火坐回了位置上，心情陡然变差，试卷都被她捏的皱了些许。

　　宋泽旭其人，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他理科成绩极好，长得也高，虽然不算十分帅气，但已经足够在班里有范，在贫瘠的校园生活中勉勉强强应该也算是个校园男神。

　　可惜于卓君在十三岁时就发现比起av里男人的紧绷的肌肉毫无波澜，反而是对女人丰腴柔软的身躯、情动时迷离湿润的眼眸而心跳加速。

　　所以宋泽旭那些似有若无的靠近，对她而言更像一种烦扰。
　　真烦死了，于卓君面无表情的想。

　　他聪明，不仅解题快，在感情上也善于掌控节奏。不像一般男生那样迂回试探，他总是漫不经心地、却又恰到好处地在她需要时出现，递过来一瓶水，顺手整理一沓卷子，或者像刚才那样，自然地接下一部分她的任务，并且，他对自己的外貌和成绩有着足够的信心，总是时不时的在日常生活中对钟意的女生撩拨一下，递出橄榄枝，如果女生有意，你来我往，那里两人顺理成章在一起也不远了。

　　可惜，于卓君最不吃他这一套，每次看见宋泽旭充满男性气息的外表，于卓君只觉得右眼皮狂跳，心情像吃了屎一样难受，有时候真想直接骂人。

　　尤其是……

　　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目光飞快地扫向后排靠窗的座位。

　　徐倩伊果然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慌张的垂下头，整个人像是要埋到桌子里一样，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微微发白。

　　于卓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徐倩伊暗恋宋泽旭，这件事她从开学后不久就看出来了。每次宋泽旭和自己说过话，徐倩伊脸上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复杂，有些失落，有些羡慕，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委屈的恼怒。

　　可于卓君对她讨厌不起来。

　　徐倩伊长得也算漂亮，发丝柔顺，下巴尖尖，皮肤白皙，只是大多时候眼下青黑，透露着一丝阴郁，看起来脾气不算很好。这样一个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居然会因为感情而脸上流露出一丝扭曲，真是……

　　可怜的小直女。

　　于卓君转回头，把手里皱了的试卷一点点抚平，脑海里却冒出这个念头。
　　——还挺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