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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七斗(八) 天枢死海, ...
薛百川做了一个很沉的梦,内容冗长而揪心,并不连贯,往往总是他快要醒来之后,再次进入新的梦境。让他整个人都处在溺死和半溺死之间,沉浮昏沉。
梦境的最开始,是他三岁那年光着脚走在雪地里。那是一个北方的小镇,积雪很厚,小小的他一脚踩下去,雪陷得很深,没走一步他都往回看,看自己落下的脚印是否对称,然后再对着前面的脚印往前走,没一会儿,道路上便留下了一串属于他的小小脚印。
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有一种有家的感觉。
那个冬天很冷,冷得薛百川单薄的衣裳轻而易举地被寒风灌入,一张小脸被冷风吹的冻红干裂,很容易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本应感觉到冷的,却因为他没有鞋子,一双脚也是径直踩进了雪里,早就忘了冷是什么感觉。从他有记忆起,小镇的冬天都是这么冷,镇上的人也不会傻到出来吹冷风,而是待在家中,烧起炭火,互相围坐取暖,闲聊三两句,互道这一年里的家长里短。
有些人家的厨房是靠着街道的,窗户也不会紧闭,反而会露出一点儿通风的缝隙,让冷风裹挟着年味一起卷入他的鼻子里。
薛百川路过这些人家都会待上一会儿,听着肚子里翻滚的咕噜声,眼神痴痴地落在那个散发出香味的窗户上。等到那户人家炒完一盘菜,薛百川也闻“饱”了。
他不敢停留太久,这条街他之前没少来,但有几户的孩子看到他,总是会用石子砸他,不许他靠近他们的家。薛百川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道,瞧见他们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还以为他们想要跟自己交朋友,正欲欢喜地上前,一颗石子猛然砸在他的额角,疼得他眼泪直流。
此时,最调皮的孩子笑着冲身旁人道:“你们准头太差了,看我怎么砸中他!”话落,他挥动手臂,扔出一颗石子,正正好砸在薛百川另一边的额角。
瞧见薛百川被砸得发愣,那几名孩子又嘻嘻哈哈说道:“他怕不是一个傻子吧?被砸居然一声不吭。”
“你看他光着脚还不知道吗?也不知道哪来的野人,也敢来这儿!”
“哥哥哥哥,我也要砸!我也要砸!我要把这个傻子砸死!”
......
那些石子砸在身上尤为地疼,薛百川不敢再停留此处,很快便跑开了。
薛百川是在一个老乞丐住在一块儿,在小镇里一个僻远的角落。他最初遇到老乞丐时,那人待他还不错,教他怎么乞讨,怎么装可怜,又如何用单薄的衣物御寒。
但在半年前,老乞丐与人喝酒起了争执,被对方带着一伙人,生生打断了一条腿。那夜下着大雨,雷声把他惊醒,他跑出去找老乞丐,却看见他在暴雨下,一点一点爬回他们住的地方。
薛百川看到他这副样子,吓坏了。
老乞丐看到他又要掉泪,怒气冲冲地训斥他:“哭什么哭!老子活得好好的,只是废了一条腿,又不是死了!”
薛百川强忍着收起眼泪。
从前老乞丐腿还健全时,薛百川和他是轮流去乞讨,要么是对方带着他一起。但自从没了那条腿,老乞丐就不大爱动了,时常坐在小木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不知怎么地,老乞丐染上了毒,听闻是断他腿的人不解气,重新找上了门,用注射器注射的。
从那以后,老乞丐就变了,瘾发作起来,就把两人住的地方所有东西砸了。两个乞丐,一老一小,住在一起能有什么家当,很快东西就砸完了。薛百川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吭声,但很快,他便察觉到对方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薛百川头被砸在地上时,奋力反抗了下,但他那里是一个成年人对手。下一刻,他的腿就被木凳狠狠一砸,老乞丐眼里闪烁着异常的暴戾。
被打了两三次,薛百川就不敢回去了。他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来到了这条干净的街,但他没走多久,就被住在那儿的孩子发现,被石子砸的头破血流,只能离开。
又继续在镇上晃荡了两天,回去时,却看到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被人扛出来。
——老乞丐死了。
受不了毒瘾自杀的。
没了依靠,住在那处破旧院落的乞丐把他赶了出来,说他一个小孩子别来和他们抢饭。
薛百川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走到哪儿就宿在哪儿,有时是一个无人用的草棚,有时是一个屋檐下,甚至是垃圾桶旁他也睡过......
他不知自己这样过了多久,眨眼间雪就下了起来。离年关越近,他能找到的吃更少,每家每户都忙着过年,根本无暇顾忌那个躲在窗外闻香味的孩子。
除夕的前一天,他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却是看到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妇人,她双眼红肿,似是遭遇了什么罹难,看起来十分悲伤。但在看到薛百川醒来,她还是挤出一个和善的笑,为免他着凉,替他把被角往上了拉了点儿,“这大过年的,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父母呢?这样单薄的衣服怎么能御寒,脚都冻裂了......”
“我......”薛百川看着那张爬满皱纹的脸,说不出任何一句话,眼眶发酸。
老妇人似是明白什么,连日来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将他拥进怀里,哭着说:“苦孩子......”
薛百川住了下来。老妇人并非一人住,家里唯一的衣柜放着不少孩童的衣物,而她自己的则是叠进一个大袋子。薛百川问她,老妇人叹了一口气,说:“我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孙子,他父母走的早,出生满一周岁的时候就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我本以为他至少能长大成人,没想到......没想到年前就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酸意压下去,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小川来到奶奶家,是对奶奶的奖励。”
薛百川抱住她,像是她哄自己那般:“奶奶,不哭。”
老妇人家并不富裕,但她的绣工极好,有不少人不远万里只为找她做上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就能挣上不少钱。老妇人忙碌时,薛百川便搬着凳子坐在旁边,给她递东西。
后来薛百川到了年纪上小学,只能在放学后帮忙。年纪再大些,便是去县里上初中。
县城距镇里很远,那时交通还不算发达,回家不是很方便,薛百川只能住校,等到周末回来。
他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然而在他初三那年,老妇人便离世了。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此时,他骤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大喝,似乎是付勍誉的声音。薛百川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掌门,但此刻的他几乎是怒吼出声:“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那柄剑距离你的心脏就差那么一点儿?!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谢景昶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如果不把那柄剑引出来,我们谁也走不出天玑阵。”
“那你就这么不要命?”付勍誉话音里的怒气半分不减。
谢景昶平静道:“死不了。”
付勍誉被他气个半死,频频看了他好几眼,最后气不过,挥袖离去。
听两人对话,似乎已经进了天玑阵。想到此,薛百川便想睁开眼睛,从梦境脱离。
倏地,有些凉的手指点上他的穴,嗓音带着诡异的温柔,“你且好好休息。”
“师父......”薛百川急切地喊他,哪知下一刻眼皮一沉,再次昏睡了过去。
谢景昶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若是此时的薛百川没有昏睡过去,定能看到一道有半臂长的剑伤横陈在谢景昶的胸膛上,最后的落点比其他的地方要深,似乎就是付勍誉说的,距心口不远的位置。
过了半炷香这样,谢景昶突然将自己的额头贴上薛百川的,分开时,一只颜色鲜艳的绯色飞鸢图腾出现。瞧见那枚熟悉的图腾,谢景昶瞳孔紧缩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喃喃道:“你的身上......为何会有谢家的道侣契?”
说罢,他又闭上眼睛,沉默半晌。天决谢家早已随着雍朝亡国而灭族,如今这天底下只有他一个谢家人......谢家道侣契为家族图腾飞鸢,常常现于额间。若是道侣两人皆在世,那枚图腾便会显现出来。
而薛百川额间的那枚,和他的一模一样。
谢景昶再次睁开眼,胸膛上的剑伤已然消失,俨然是道侣契起了作用。
-
“景昶。”付勍誉寻来时,便看到谢景昶不停去摸薛百川的脉穴,似是在确认什么,脸上也出现了罕见的迷茫。他忙道:“可是遇到了什么?”
“无事。”谢景昶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站起身来。
付勍誉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什么上来哪儿奇怪,须臾,便听谢景昶道:“我记得你曾与我说过,我杀妻证道。”
“怎么问起这个?”付勍誉疑惑道,“来天决城,师父又传信于我,说并无此事。”
“......”谢景昶突然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
付勍誉被他笑得心头一跳,想起来寻他的目的,催促道:“绝煞和佟冬春,还有枕霜三人已带弟子就位,你何时祭剑?”
“现在。”
话音一落,狂风骤起,将所处天玑阵里之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狂风过,所有人不约而同察觉到自己的剑发出嗡鸣声。
下一刻,出鞘,齐齐往一个方向飞去。
剑光划破天玑阵这方天地,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照的彻亮。倏地,众人很明显感觉到一道强大的力量出现,阻止这些飞剑前往。
很快便注意到天上出现了一个清癯的黑色身影,明显不是之前与他们交手的天决国师!
谢景昶和付勍誉的距离更近,自然瞧得更清楚。那人长着一张风流倜傥的脸,一双深邃的桃花眼几乎能让人过目不忘,腰间挂着一把小巧的红面黑骨纸扇,纸扇的流苏坠子很长,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然而最令人震惊的,还是那画满整张脸的红色符文。
付勍誉发现自男子出现后,谢景昶便不动了。他焦急地向对方看去,却听男子突然道:“景昶,好久不见。”
“你是......”付勍誉惊诧,两人居然认识!
男子脸上出现清浅的笑,“整个七斗之术的布阵者。在下姓墨,墨成规。”
付勍誉闻言,当即变了脸色,“你也是来阻止我们的?”
“自然——不是。”墨成规目光先是看向谢景昶,最后移向昏迷不醒的薛百川,悠悠道:“我此行来,是来给送贺礼的。”
“贺礼?”
“不错,兄弟成亲多年,哪有不闻不问的道理。”墨成规取下腰间的扇子,随手挥开,下一瞬,所有停滞的飞剑再次动起来。不仅如此,速度更是比先前谢景昶操控的还要快上几分。
那些飞剑直冲国师府,强大的剑气破开一条长道。长道的尽头站着两人,还有一面广阔无边的海,那两人赫然是比他们先进入秘境的鱼玄机和洛莘。
墨成规好整以暇地看着这条长道,合上纸扇,语气依旧不变,“那么最后一斗,天枢死海,便请诸君,百人同跳。”
言罢,他看向沉默不语的谢景昶,低头笑了下,“景昶,你是和小川......成师徒了?”
“成规,到底发生了何事......”谢景昶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记得了?”
谢景昶问他:“何事?”
墨成规老神在在地一派胡言:“自然是你年少时文贤帝给你和长悦公主赐婚,你跑去求娶临风弟弟一事。那时临风可被你气坏了,他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娶他弟弟。”
谢景昶:“?”
墨成规不管不顾继续道:“那时你们两个打了一架,不死不休,最后还是小川出来劝的架。小川一颗心扑在你身上,临风每次看到都气的不行,可惜啊,可惜啊。”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既然贺礼送到我便回去了。”
又觉不妥,加了一句:“你们此行多加小心。”
谢景昶:“……”
多年生死不明,杳无音信,就这么走了?
谢景昶不可置信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三人一起长大,情谊比寻常好友都深,卫临风也早在东桑一战死去,多年不见,墨成规的心情居然比他想的还要好……?
-
薛百川还未醒来,便觉劲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睁开眼一看,却是深置云霄中,脚下踩着一柄熟悉的剑——居然能御剑飞行了!
尚未上岛时,修为被压制的厉害,就算强如谢景昶,也不能御剑飞行,没想到在进入秘境之后,居然成功了!
“师父,这是天璇阵吗?”薛百川看着下面的海面,好奇问道。
“前面便是天枢死海。”谢景昶回道。
“天枢死海?”薛百川的眼睛缓缓睁大,他们这是一连过了两阵?他昏迷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就把天玑和天璇过了?怎么会这么迅速……
谢景昶余光瞥见薛百川精彩纷呈的脸色,有些犹豫要不要告知他,其实是有人相助,才得以轻松通过。若是以他的剑阵,出天玑阵却是可以,但天璇阵里面到底有何物,他们尚且不知。
他也不敢轻易一试。他在天玑阵受那神剑重创,虽有道侣契相助,想要短时之内恢复巅峰期是不可能的。
再次想起道侣契,谢景昶的目光就有些复杂。在薛百川昏迷期间,他就反复确认他的根骨,是二十三岁不错,若是他们以前真的相识,甚至是拜堂成亲,那为何薛百川只有二十三岁?
失忆还能让人返老还童不成?
也是天决这一行,让他知晓自己的记忆到底缺失有多厉害。付勍誉虽和他同年拜入沈鸣道人座下,但那时两人还未相熟,他知晓的未必有自己多。
知晓他往事的,除却付勍誉,剩下的便只有沈鸣道人。看来天决事毕之后,他要寻个时日去一趟了。
思索间,众人便来到天枢死海正中心的上方,从此处看去,海底下一座阴森阁楼若隐若现。
谢景昶嘱咐道:“入九境后,要时刻跟好我。”
薛百川仰头看他,想要告诉他进入九境后便是自己一人,哪知还未开口,失重感袭来,原是谢景昶说完后,就抓着他跳下天枢死海。
薛百川:“……”
入海之后,他便发觉这水并不冷,甚至可以称得上烫。他本是紧紧跟在谢景昶身后,却突然瞥见谢景昶背上似乎亮起了什么东西,几乎占据了整个肩背,一路蔓延至腰骨处。
“师父……”薛百川有意喊他,却在开口那刻,脑中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眼花缭乱间,他看到阁楼挂着的白幡上的奠字突然咧开嘴对他笑。
下一刻,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有奖竞猜小薛的身份
奖品等我琢磨两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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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七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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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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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