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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立府宴(下) 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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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立府宴(下)
礼部先行官先进了院子,朗声唱道:“圣旨到,枢密院都事沈念接旨。”
沈念快步上前,跪在正堂门前。满院宾客齐刷刷跪了一地,方才还喧闹的院子此刻只听得见风吹灯笼的轻响。内侍捧着黄绸包裹的匣子缓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八名礼部官员,每人手里捧着一件御赐之物——文房四宝、锦缎、银锭,依次排开,摆在正堂供桌上。最后两名太监抬着一方覆着红绸的匾额,稳稳搁在早已备好的木架上。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清亮:“朕闻枢密院都事沈念,自景元三十年女科入仕以来,恪尽职守,不畏艰险——”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巷子里的狗叫。沈念伏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抚恤一案,清查五年旧档,还阵亡将士以公道,边关将士莫不感念。军饷一案,千里查证,深入险境,不负朕托。押粮北境,一车未失,一人未损,巾帼不让须眉。朕心甚慰。今赐‘忠勤’二字——”
内侍稍作停顿,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将匾额上的红绸轻轻揭开。午后的阳光正落在正堂门楣上,匾额上两个端方凝重的大字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笔都沉得像是刻进了木头里。
“——忠者,忠于国事,不欺暗室。勤者,勤于职守,不惰寸功。此二字,是嘉许,亦是诫勉。望卿忠以报国,勤以奉公,勿负朕托。钦此。”
沈念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满院寂静了片刻,随即齐声恭贺。罗谦站在人群里,看着跪在正堂门前接旨的沈念,想起当年在书铺里第一回见到她时她正低着头抄书,字迹工整,笔力沉稳,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抬头。从书铺的柜台到枢密院的匾额,从每月二百文到御赐“忠勤”,恍如隔世。
严承旨和郑怀礼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内侍将匾额挂上门楣。严承旨抚须不语,郑怀礼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今日这排场越大,往后朝堂上那些等着看她摔跤的人就越要掂量掂量,她背后站着谁。
内侍走后,满院宾客重新落座,气氛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马都事闹场时那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暗自称快的神色全都收敛得一干二净。这方匾额往门楣上一挂,那些等着看沈念笑话的人今夜大约要睡不着觉了。王珮端起酒碗凑过来,低声说了句“还是你厉害,你早知今日有匾额要赐吧”。李湘难得没有冷着脸,只简短地说了句“实至名归”,沈念低声回她“承蒙相助”。魏勋没有凑上前,端着一碗酒远远朝沈念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宴席在暮色初临时散了。沈念站在院门口,一一送别宾客。马都事不知什么时候被胡都事带走了。魏勋走时在院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朝沈念抱了抱拳,大步拐进巷口,靛蓝便袍的背影很快融进冬夜的暮色里。刘宁远是最后几个走的,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息的工夫,转身大步走了。
宾客散尽,周婆子和阿福在院子里收拾碗碟。
门口传来扣门声。是魏勋。他去而复返,靛蓝便袍的袖口沾了一点酒渍,已经干了,大约是在附近站了很久。他走到沈念面前,脚步比平时慢,神色也比在边关时局促得多。
“沈大人,客人都走了?”
“都走了。魏将军怎么又回来了?”
魏勋没有答话。他站在门楣下那方新揭了红绸的匾额前面,仰头看了片刻,又低下头,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攥成了拳垂在身侧。
“方才在席上,马都事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想站出来解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只是——”
“我看见了。老周把你按住了。你站出来没有必要,反倒麻烦。”
“那人说‘振武军有个年轻将领在边关说我要娶沈念’——确有其事。说的是我。”他说完这句,飞快地看了沈念一眼,又移开目光,“那些话确实是我说的。在北境营帐里,喝多了,跟底下的兄弟们拍桌子说的,该是说了不止一次,才传出去。兄弟们跟旁人说定是没有恶意,北境的武人心里没那么多成算,可我没想到会传到京城来,更没想到会变成刀子捅向你。沈念,我今天回来,是想跟你赔罪。席上闹成那样,源头在我身上。我对不住你,你看怎么赔罪你能消气。”
“罢了,我知道你没恶意。”沈念说,“我自从转了武职之后,发现挺多武官都不拘小节得厉害。”
“你不用帮我找补。”
沈念神情难得地自然:“不是安慰你。我刚到枢密院的时候,胡都事怕我上朝出错,给了我一本他自己写的注意事项。我感恩戴德地收了,后来请礼部的同僚帮着订正补充,结果发现各种错漏。我当时以为胡都事是不喜我,故意给我错的,好让人参我,把我从枢密院挤走。结果我观察了他几次上朝,发现他自己做的就是错的。上次檐下分食,眼看他要去高级别文官餐房,我没忍住把他拉出来,然后把订正好的给了他一份。他说怪不得自己老被参。”
“怪不得他今天帮你。”魏勋说。
“也不全是,估计是严老嘱咐过。对我充其量算顺水人情。”沈念笑了笑。
魏勋的声音微微发干。“沈念——”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她,“只是,那些话也是真话。在北境的时候,你押着粮草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边关夜袭你冲上去守粮仓,医帐里你替我的兵拔箭。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觉得,你——”他似乎找不到词,“不像一般女子。”
沈念没有忍住,笑出了声。“魏勋,你这听着也不像好话。”
“我——我不是,我是说我真想——”
“魏将军,你是又想如何?”巷口传来脚步声。刘宁远从暗处走出来,依旧是那身靛蓝便服,没有佩刀,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路过,又像是本来就没走远。
这一刻巷子里很静,只有风从槐树枝干间穿过,带着冬夜的凉意。魏勋的脸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红,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酒。他看着沈念,眼角那道疤痕在灯影下轻轻跳动。那片刻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他是真想夸我。”沈念打破沉默,“魏大人觉得我这同僚人不错、靠得住,就是原也没什么女同僚,便不知道怎么夸。无妨,魏大人,下次夸我骁勇即可。”
她开了个玩笑想缓和局面,但没有人笑。
魏勋看着沈念,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满,满到刘宁远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刘宁远没有开口,也没有看沈念。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生了根的木头
“魏大人的欣赏固然可贵。”刘宁远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但沈大人如今在枢密院当差管着北境的枢要,有些欣赏还是要斟酌着讲,不要让旁人误会了才好。”
“我是真心——”
“我知道你是真心。”刘宁远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魏将军,我们同路,不如一起?”
魏勋看看刘宁远,又看看沈念,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再说下去。他垂下眼,往后退了两步,对沈念深深拱了拱手。沈念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轻声开口。
“魏将军。”她叫他,语气不重,但很清楚,“药酒我收到了。旁的,没有。”
魏勋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大步往巷口走,夜风灌进他的袖口,走得有些狼狈,但脊梁挺得很直。他走到巷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回头。
刘宁远站在原地,看着魏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向沈念。“我也告辞了。”
沈念点头。“今晚的事,不必跟旁人提。”
“什么事?”刘宁远微微扬眉,语气平淡如常,“我来贺沈大人立府,酒足饭饱,正要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巷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沈念转身关上院门,将满巷的夜色关在了门外。
她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片刻。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阿福在里头帮周婆子刷碗,偶尔传来几句低语和锅铲轻碰的声响。院子里散了酒气,空气里只剩夜风的凉意。她忽然想起刚到京城那年,在书铺柴房里睡不着,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睁着眼睛听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告诉自己明天还要抄书。那时候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现在也不知道。但今晚的月色很好,灯也亮着。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往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