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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攒钱
集贤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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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贤殿的活,比翰林院轻,只是时辰长些。
每天卯时到酉时,中间歇一个时辰吃饭。沈念负责的那一堆书,分了一个多月才分完。分完了,又有新的。新的分完了,又有更新的。好像永远分不完。
但她不嫌多。
多一本,就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就多记住一点。那些书里的字,那些字里的意思,慢慢在心里堆起来,像垒墙一样,一层一层往上垒。
她住的地方,还是集贤殿后头那间小屋。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凉,倒也合适。而且省了赁屋子的钱,每月俸禄二两,加上偶尔接的校书活,怎么也能攒下一两多。她不买什么新衣服首饰,只是把铜钱串起来,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
瓦罐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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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一直记得那天刘主事问周编修的话,“她有女科功名吗?”那语气冷淡,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和...不屑。
她没有。
所以,那一日的窘迫,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心上。
那天之后,她问过集贤殿里库房的老周,老周是周编修的族亲,在集贤殿待了四十年,知道她是周编修荐来的,常同她说话。什么人上来,什么人下去,谁是谁的门生,谁是谁的仇家,他愿意说,沈念就听。
某一天,沈念难得发问。
“周叔,女科是什么?”
老周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放下手里的账簿,往后往椅背上一靠,端过桌边的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开口:“女科啊,就是女子科举。这话得从先帝说起——就是承天文皇帝,咱们本朝第一个女帝。她在位那会儿,就开了女科,不过那时候不兴考试,全凭举荐。朝中官员要是觉得哪家女子有才学、识大体,写一封荐书递到礼部,礼部核过身份、验过才学,就能授个小官。只不过那时候名额金贵得很,一年也就一两个,还都是世家贵女的份,寒门女子连边都沾不上。”
他抿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嗓子,继续絮叨:“后来当今圣上还是储君的时候,见着举荐制太偏狭,寒门里有才气的女子被挡在门外,就提议改成科考制。跟男子科举一样,由礼部主持,不论出身,只要是良籍女子,都能报名应试。等圣上登基,这女科才算真正立住了规矩,一年年办了下来。”
沈念愣了一下。“周叔,先帝...承天文皇帝……也是女帝?”
老周笑了。“你这丫头,真是读书读傻了?承天文帝自然是女帝,那是太祖皇帝的皇后,太祖殡天之后,她临朝继位,也执掌朝政好些年。”
“而且,当年可不像如今圣上登基这般平顺。”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当今圣上以女子之身坐稳储君之位,论才干、论心性,在一众皇亲宗族里本就拔尖,件件事做得周全,人心早就服了,算得上是众望所归。而且,先帝就是女帝,没人敢再拿‘男女正统’那一套揪着不放。”
说着,他脸上笑意慢慢淡下去,眼神沉了几分,藏着许多不便明说的旧事,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只说“那时候啊,朝堂上的大儒们围着‘女子能不能当政’辩经论道,吵得掀翻屋顶,那阵子,才是正统之辨闹得最凶、最热闹的时候。”
沈念垂眸,默默攥紧了衣角,没再说话。她读的那些书里,记载本朝帝王,只记年号、记功绩,只说他们如何治理天下、如何安抚百姓,从未刻意强调过性别。她竟不知,本朝除了当今圣上,先帝也是女帝,也曾有过一段如此波澜的过往。
老周话说完,似是察觉自己方才说得太过,忙不迭打岔“说起来,当今圣上年号‘景元’,还是承天文皇帝当年亲自拟的呢。” 说着,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神色却依旧没松下来,警惕地探头往库房门口扫了扫,确认四下无人、只有风吹书页的轻响,才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隐秘的感慨补充:“说句不该说的,也是掏心窝子的话 —— 要是没有承天文皇帝、当今圣上这两代女帝,哪儿会有这劳什子女科?可话又说回来,女子入仕,终究还是难,说白了,这二十年的女科,其实没什么用。”
沈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周叔,这女科,竟已经开了二十年了?”
“可不是嘛。”老周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虽说听着年头不短,可你算算,开科二十年,拢共考上的也不过百来个,也就这两三年,应考的女子才稍稍多了些。所以你不知道,也不稀奇。这世道,认得字的女人本就少,能安安稳稳读书的,多半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再说了,考女科哪那么容易?束脩要钱,笔墨纸砚要钱,请先生指点也要钱。就连专门给女科考生设的女科馆,光报名费就要十两银子的蜀绣,寻常人家,供个男娃读书都要倾家荡产,何况是女娃?”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些:“而且,虽说规矩上写着,寒门女子、良籍百姓都能考,可还得有府衙给的引文,才能报名应试。有些地方的府衙,根本就不把女科当回事,不设考场,只找两个相熟的府官女眷,随便推荐两个识字的应付一下,就过去了。就算侥幸考过了,也不一定能放官;就算放了官,也多是些闲散差事,应个卯就是了。”
沈念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那我……我已经在集贤殿当差了,不算吗?”
老周看着她这副懵懂模样,忍不住笑了,是那种看着孩子说傻话的温和笑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你当街巷口卖烤红薯的,见着衙门口出来的人都叫句‘大人’,你就真的是当官了?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抄书、整理旧档的杂役,算不得正经差事,更算不上官。”
沈念的头垂得更低了,又问:“那……考上女科,就真的能当官了?”
老周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有惋惜,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顿了顿才点头:“嗯,考上了,礼部核过,才能放正经的官职,才算真正入了仕。”他喝了一口茶,又缓缓补充,“只不过啊,这女科,说到底,还是高门大户玩的玩意,没几个人真的想靠这个当官。”
“为什么?”沈念抬头,眼里满是不解,她满心都是想做好差事、能有一个正经的名分,实在不懂,为何有人考上了,却不愿当官。
“还能为什么?”老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世俗的通透,“女科考出来,于那些高门大户而言,不过是给自家女儿博个‘才女’的名头,将来嫁人时,能多几分底气,能嫁个更好的人家罢了。真要让她们抛头露面,在朝堂上当差,应付那些繁杂事务,她们可不乐意。”
沈念又沉默了,心里像压了一块小小的石头,沉甸甸的。她沉默了许久,又轻声追问:“就没有一个,真的想当官、真的在当官的吗?”
“那倒是也有。”老周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礼部、太常寺、翰林院,都有几个女官,都是女科考出来的,你在翰林院抄书,没见过?”
沈念轻轻摇头:“我只在偏殿抄书,平日里很少走动,不大认识翰林院的人。”
老周放下茶碗,神色忽然严肃起来,拉过她,絮絮叨叨地叮嘱:“比起这些,你还是多留心那个姓刘的主事。那人心眼小,最是记仇,你初来乍到,性子又直,别无意间惹到他,不然以后在集贤殿,可有你受的。”
沈念点头应是。
老周看着她乖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又补充道:“郑学士是个好人,待人宽厚。只是……好人往往没好报。他本来应该有更大造化的,就是年轻的时候,性子太刚,这一辈子,也就只能在礼部混到退休。”
沈念听着,只默默点头,没再说话。库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些关于女科、关于朝堂、关于人心的细碎话语,却在她心里,慢慢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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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筹有时候来找她说话。
他住在集贤殿前头的值房里,一个人。沈念不知道他多大,看着四十来岁,瘦,背微微佝偻,走路轻得像猫。
有一天中午,她坐在廊下吃饭,他端着碗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攒钱呢?”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每次领了俸禄都往床底下塞,”他说,“我看见了。”
她没说话。
他扒了一口饭,嚼着,忽然说:“攒钱做什么?”
她想了想,索性直言“考女科。”
“考女科要钱?”
“要。束脩十两,还要添置衣服笔墨那些。”
他吹了一声口哨。
“十两?”
她点头。
他没再说别的。吃完饭,站起来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你就攒。”他说,“攒够了,就去考,我觉得你能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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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她更省了。
早饭不吃,省一文。中午的饭菜,能省就省,剩半碗带回去晚上在火盆边热一热。衣服破了,自己缝,不买新的。鞋底磨穿了,找块旧布补上,继续穿。
陈筹有一次看见她在补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也太省了。”他说。
沈念没抬头。
“鞋底磨穿了,光补没用,得换新的。”
“没钱。”她说。
陈筹沉默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他拿了一双旧鞋来,放在她门口。鞋面旧,但鞋底是好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双鞋,愣了一会儿。
后来她穿上,刚好。
她去谢他。他摆摆手:“我儿子的,他穿不成了,扔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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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还是在分完书后,点一盏灯,看那些白天没看完的书。
集贤殿的书比翰林院多,什么都有。她一本一本翻,一页一页看。看得眼睛酸了,揉一揉,继续看。
有时候看到深夜,外面静得只剩风声。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看书,门被敲响了。
她抬头。
“谁?”
“我。”
是陈筹的声音。
她起身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灯笼。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问。
“看书。”
他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摊着书,灯芯烧得短了,火光暗得快要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壶,递给她。
“灯油。”
她愣了一下。
“你那灯,烧不了多久了。”他说,“我这儿有多的。”
她接过油壶。
“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关上门,给灯添了油。
火光一下子亮起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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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偶尔会来。
有时候送点灯油,有时候送块饼,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站在门口说两句话,然后走。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好。
她也没问。
但她知道,在这偌大的京城里,除了程掌柜、阿福、罗谦,她好像又跟这世界多了些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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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她打开床底下的瓦罐,把铜钱倒出来数。
数了三遍。
扣掉添置东西的各项杂费,还有七两二钱。
还差二两八钱。
她把铜钱装回去,把瓦罐塞回床底下,躺下来,看着房顶。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白白的。
她想起祖父。
想起祖父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站稳了,别倒。
她闭上眼睛。
再攒几个月,就够了,能赶上今年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