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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学 进入小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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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天,沈听溪起了个大早。
她自己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藏蓝色的背带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系了一个酒红色的蝴蝶结。然后她跑到姜挽房间,姜挽已经换好了新校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头发披着,刘海刚好到眉毛。
沈听溪上下打量了一番,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草莓发卡,别在姜挽的刘海上。
“好了。”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
姜挽摸了摸头上的发卡:“好看吗?”
“我选的当然好看。”
沈若清在楼下催了三次,两个人才磨磨蹭蹭地出了门。沈听溪牵着姜挽的手,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姜挽的小兔子书包换成了和沈听溪同款的深蓝色书包,只是挂件不同——沈听溪挂了一个星星,姜挽挂了一个月亮。
“听溪,你们分在一个班。”沈若清一边开车一边说,“但是座位不一定在一起,你们要听老师的安排。”
“我要和她坐一起。”沈听溪的语气不容商量。
“如果老师不同意呢?”
“那我就站着上课。”
沈若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决定到了学校再跟老师说。
育英小学是一所公立小学,离沈家开车二十分钟。校园比幼儿园大了不知多少倍,操场上有标准的跑道和篮球场,教学楼有三层,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校门口人山人海,一年级新生由家长领着往里走。有的孩子在哭,抱着家长的腿不肯松手;有的孩子在跑,家长在后面追;还有的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一脸“我就不进去”的表情。
沈听溪牵着姜挽穿过人群,目不斜视,表情冷淡得像一个来视察的领导。
姜挽被她拉着走,眼睛却不停地四处看。操场、花坛、公告栏、楼上探出头来的高年级学生——一切都很新鲜,新鲜得让她有些紧张。她攥紧了沈听溪的手。
沈听溪感觉到了,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们被分在一年级三班。班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戴眼镜,笑起来很和蔼。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挨个确认学生的名字。
“沈听溪?”
“到。”沈听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进去坐第三排吧。”
“姜挽?”
姜挽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到。”
王老师弯下腰,温和地说:“大点声,小朋友。”
姜挽深吸一口气:“到!”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颤抖。沈听溪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替她回答,但忍住了。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坐第三排吧,和沈听溪同桌。”
沈听溪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但她很快压了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拉着姜挽走进教室。
第三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框。沈听溪把书包放好,拿出铅笔盒和本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姜挽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自己的东西摆好。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到齐,有的大声聊天,有的在哭,有的在追跑。沈听溪扫了一眼全班,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脸——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比较调皮的男生。
“我叫陈小宇!你们叫什么?”坐在前排的一个圆脸男生转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沈听溪和姜挽。
“沈听溪。”
“姜挽。”
“你们的名字好好听!”陈小宇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沈听溪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好。”
陈小宇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因为她不需要别的朋友。”沈听溪用下巴指了指姜挽。
“那她需要什么朋友?”
“我。”沈听溪说完,就转过头去,不再看陈小宇。
陈小宇挠了挠头,转向姜挽:“你同桌好凶啊。”
姜挽抿着嘴笑了笑,小声说:“她其实很好的。”
“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姜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虽然小,但语气很确定。
陈小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王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每个小朋友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几岁了、喜欢什么。
轮到姜挽的时候,她站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大声点!”后排有个男生喊了一嗓子。
姜挽的肩膀缩了一下。
沈听溪站了起来。
“她叫姜挽,六岁,喜欢看书。”沈听溪替她说了,声音不轻不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话声音小,但不是没有声音。你们不要催她。”
全班安静了一瞬。
王老师看了看沈听溪,又看了看姜挽,笑了:“好,谢谢听溪帮姜挽介绍。姜挽同学,你可以坐下了。”
姜挽红着脸坐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沈听溪的手。沈听溪没看她,但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姜挽把手指放进她的掌心里,两个人就这样在桌子底下牵着手,上完了第一节课。
课间,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沈听溪和姜挽没有离开座位,沈听溪在帮姜挽削铅笔,姜挽在看新发的课本。
“喂,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吗?”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凑过来,好奇地问。
“嗯。”沈听溪头都没抬。
“好羡慕哦,我也想有人陪我一起上学。”双马尾女生叫周小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叫周小棠,你们叫什么呀?”
“沈听溪。”
“姜挽。”
“我们可以一起玩吗?”周小棠真诚地看着她们。
沈听溪削铅笔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周小棠——这个女生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些烦人的家伙,眼睛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随便。”沈听溪说。
周小棠高兴地搬了椅子坐过来,开始跟姜挽聊起天来。姜挽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周小棠实在太能说了,从“你的发卡好好看”聊到“我养了一只仓鼠”再聊到“你喜不喜欢看动画片”,姜挽不知不觉就放松了,嘴角的梨涡也露了出来。
沈听溪在旁边削铅笔,削完了姜挽的,又削自己的。她听着姜挽和周小棠的对话,没有插嘴,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注意到,姜挽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小心翼翼的抿嘴笑,而是真的在笑,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
沈听溪在心里给周小棠打了个分——及格。至少不像之前那些,让人想赶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闹哄哄的。一年级的孩子们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把汤洒了,有人在抢鸡腿,还有人在哭因为找不到座位。
沈听溪和姜挽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午餐是两荤一素一汤,今天有红烧鸡腿、番茄炒蛋、炒青菜和紫菜蛋花汤。
沈听溪把鸡腿夹到姜挽碗里。
“你自己不吃吗?”姜挽看着碗里的鸡腿。
“我不饿。”
“你骗人,你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
沈听溪被拆穿了,面不改色:“那你分我一半。”
姜挽把鸡腿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沈听溪。沈听溪接过来,咬了一口,觉得今天的鸡腿特别好吃。
旁边桌的几个男生在吃饭,其中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看了姜挽一眼,对旁边的同学说:“你看那个女生,好漂亮。”
另一个瘦高个儿说:“她旁边那个才好看呢,就是有点凶。”
“她们好像是从一个幼儿园来的,一直在一起。”
胖男生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餐盘走到沈听溪和姜挽桌边,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嘿,你们好,我叫张浩,我们做朋友吧。”
沈听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们这桌有人了。”
“谁啊?不就你们两个吗?”
“还有我们。”沈听溪指了指自己和姜挽,“两个人,刚好坐满。”
张浩看了看对面的两个空位:“这不是还有位置吗?”
“那是放书包的。”
张浩低头一看,果然两个空位上各放了一个书包——沈听溪的书包和姜挽的书包。他挠了挠头,端着餐盘灰溜溜地走了。
姜挽小声说:“沈听溪,你太坏了。”
“哪里坏?”
“那明明是我们的书包,你故意放的。”
“所以呢?”
姜挽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笑着的。
下午第二节课后,姜挽去上厕所。她一个人走过走廊,心里有些紧张,但想着很快就回来了,就没叫沈听溪。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拦住了。
“哎,你是几年级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上下打量她。
姜挽低着头想绕过去,但另一个男生挡住了她的路。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
“一年级的。”姜挽的声音很小。
“一年级就这么拽?跟你说话都不理人?”
姜挽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大,但像刀一样锋利。
沈听溪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冷得能结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但显然已经看到了全部。
三个高年级男生看了看沈听溪——一个一年级的小不点,根本不放在眼里。
“没你的事,一边去。”戴眼镜的男生挥了挥手。
沈听溪没有一边去。
她走过来,走到姜挽身边,拉起姜挽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一遍?”
戴眼镜的男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眼神怎么跟刀子似的?
“你、你想怎样?”
沈听溪没有回答。她松开姜挽的手,走到那个男生面前,抬起脚,狠狠踢在他的小腿上。
“啊——!”男生疼得蹲了下去。
另外两个男生愣住了,没想到一个一年级的小女生敢动手。沈听溪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谁敢欺负她,我就让谁后悔。”
她拉起姜挽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廊上的其他同学都看呆了。
回到教室,姜挽的手还在抖。沈听溪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两只手包着,轻轻揉搓。
“别怕。”沈听溪说,“我在呢。”
姜挽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你踢他,你会不会有事?”
“有事就有事。”
“你妈妈会骂你的……”
“她不会。”沈听溪说,“我妈说,保护自己重要的人,永远没有错。”
姜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害怕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甜甜的东西,从心里涌出来,堵在喉咙里,只能从眼睛里流出来。
果然,下午放学的时候,那个被踢的男生的家长找到了学校。
“你们家孩子把我儿子踢成这样,你看看,青了一大块!”一个胖女人拉着她儿子,指着腿上的淤青,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
王老师把沈听溪叫到办公室。沈若清接到电话也赶来了。
办公室里,胖女人还在嚷嚷:“这种孩子太暴力了,必须严肃处理!开除都不为过!”
沈听溪站在办公室中间,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姜挽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沈若清蹲下来,平视着沈听溪的眼睛:“听溪,你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
沈听溪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个高年级男生拦住姜挽,不让她走,欺负她,她踢了那个男生。
“她说的是真的吗?”沈若清问姜挽。
姜挽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沈若清站起来,转向那个胖女人,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女儿踢了你儿子,我道歉。但你儿子拦着我女儿、欺负她,这事怎么算?”
胖女人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儿子先欺负人,我女儿保护她妹妹,这是正当的。”沈若清的语气不急不缓,“如果你要追究,我也要追究。我们调监控,看看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胖女人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她知道自家儿子确实理亏,嘟囔了几句“小孩子闹着玩”,拉着儿子走了。
王老师看着沈若清,欲言又止。沈若清笑了笑:“王老师,听溪有错我回家会教育她。但保护家人这件事,我不希望她觉得是错的。”
王老师点了点头:“我明白。”
回家的路上,沈听溪和姜挽坐在后座,谁都没有说话。
车开了十分钟,姜挽忽然转过身,抱住了沈听溪。
不是那种轻轻的、碰一下就松开的拥抱,而是把整个脸埋在沈听溪的颈窝里,两只手紧紧搂着沈听溪的腰,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一样。
沈听溪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姜挽的后背上。
“你怎么了?”沈听溪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谢谢你。”姜挽的声音闷闷的,从沈听溪的颈窝里传出来,“谢谢你保护我。”
“不用谢。”
“我以后也会保护你的。”姜挽说,“等我长大一点,变得厉害一点,我也会保护你。”
沈听溪没有说话。
但她把姜挽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姜挽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是我上小学的第一天。有人欺负我,听溪保护了我。她踢了那个男生,被叫到办公室。她妈妈没有骂她,说保护家人没有错。
听溪说我是她的家人。
我想做她的家人,一辈子。”
她写完之后,把日记本放回抽屉,爬上床。
沈听溪已经在被窝里了,看到她上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姜挽躺下来,侧过身,面对沈听溪。
“沈听溪。”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沈听溪睁开眼睛,看着姜挽。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姜挽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星星。
“会。”沈听溪说,“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姜挽笑了,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沈听溪的小拇指。
“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轻轻摇了摇。
窗外有蝉在叫,风从树梢吹过,桂花树下的铁盒子安静地躺着,里面装着两个小女孩的承诺。
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