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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殿留烬,寸心难藏 沈清入锁妖 ...


  •   锁妖殿的玄铁门缓缓落合,隔绝了外界仙宗的清光,只剩殿内符文流转的鎏金微光,淡淡铺落满地。

      殿中骤然安静,只剩铁链悬垂的轻响,还有少年呼吸间,一缕缕散不开的冷戾浊气。

      旁人尽数退去,偌大的殿宇,便只剩沈清与被缚在玄铁柱上的烬两人。

      沈清立在原地,白衣沾着细碎雪光,周身那层疏离清冷的仙气,此刻竟淡了几分。他缓步上前,步伐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旧梦,又像是不敢直面眼前满身伤痕的故人。

      越走近,看得便越清晰。

      少年手腕处的铁镣深深嵌进皮肉,暗红血珠顺着苍白的腕骨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青石上,积起小小的一滩。衣袍撕裂处,露出肩头几道深浅交错的旧疤,新伤叠旧痕,密密麻麻,全是经年累月熬出来的苦。

      那一身蚀骨的戾气,从来不是天生张狂,全是无数个孤暗日夜,攒下的怨,埋下的伤。

      烬垂着眼,起初并不看他,只任由发丝遮挡眉眼,一副全然漠然的模样。直到沈清走到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才慢慢掀起眼帘,那双沉如暗夜的瞳仁,直直锁住沈清,带着几分凉薄的嘲弄。

      “尊上倒是好心。”他嗓音依旧沙哑,带着被铁链磨出来的干涩,“把旁人都支走,是想亲自审我?还是觉得,时隔多年,终于有机会,再罚我一次?”

      字字带刺,句句藏怨。

      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当年。记得那人一身白衣站在云海之上,眉眼清冷,字字决绝,亲手斩断所有牵连,将他推入无边黑暗,一句仙妖殊途,便隔绝了此生所有念想。

      沈清心口轻轻发闷,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轻声开口,音色依旧温润,却比先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我不审你,也不罚你。”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清润灵光,不含半分威压,不带一丝杀意,只轻轻探向那锁着少年腕间的玄铁镣铐。

      鎏金符文遇着他的仙力,微微震颤,原本镇压戾气的禁锢之力,一点点缓缓松开。

      烬浑身一僵,眼底的嘲讽骤然凝固。

      他以为等来的会是冷眼,是责罚,是再次推开;却从没想过,这人第一句话是不罚,第一个动作,是替他解缚。

      “你装什么好心?”烬下意识咬牙,语气更冷,“当年你弃得干脆,断得决绝,如今假惺惺伸手,是看我落魄至此,觉得可怜?还是想留着我,慢慢拿捏?”

      那些藏了百年的委屈、不甘、执念,憋在心底太久,早已长成尖刺,但凡碰一点点,便忍不住狠狠扎回去。

      沈清指尖一顿,灵光微微晃了晃。

      他望着少年眼底翻涌的怨怼,望着那层裹得密不透风的防备,心口那处隐忍多年的疼意,慢慢泛了上来。

      当年不是不爱,是不敢。

      那时他身为宗门尊长,身负清规戒律,前路是万年仙途,身后是万千弟子,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他怕一己私情,连累对方,怕仙妖殊途,毁了他仅有的生路,只能硬生生掐断心动,亲手将人推开,把所有情意,都埋进无人知晓的心底。

      一别百年,他日日守着望月台的风雪,养着那株永远难活的寒灵草,看似清心寡欲,实则念念未歇。

      “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沈清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落得郑重。

      这是百年之后,他第一次坦诚认错,第一次放下仙尊身段,坦坦荡荡承认,是他辜负在先。

      烬整个人猛地怔住。

      他预想过无数重逢的画面,预想过争吵、预想过冷漠、预想过针锋相对,却唯独没预想过,这人会如此平静,如此直白,一句道歉,轻却重,瞬间敲碎了他裹了百年的硬壳。

      眼底的戾气乱了几分,喉间忽然发紧,连嘲讽都接不下去。

      沈清趁着他失神,指尖微光再落,“咔哒”几声轻响,腕间与脚踝的铁镣尽数松开,重重落于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束缚一解,周身镇压的力道骤然散去,烬憋在血脉里的戾气险些失控翻涌,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不稳。

      沈清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指尖相触的刹那——

      温热的仙力,顺着相碰的指尖,缓缓渡过去,暖意温柔,轻轻抚平他经脉里躁动的煞气。

      那一点暖意,太熟悉,太难忘。

      是年少时,他受伤落泪,那人悄悄替他疗伤时,掌心的温度;是寒夜里,他冻得发抖,那人不动声色,替他挡去风雪的温度。

      烬浑身一颤,猛地偏过头,不肯再看他,耳尖却悄悄泛红,连语气都乱了章法:“别碰我。”

      明明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心心念念想着再见面,要冷脸,要反击,要让他也尝一遍自己受过的苦。

      可真到此刻,这人一句认错,一次伸手,一点暖意,便轻易溃了他所有防备。

      沈清依言,缓缓收回手,却依旧站在身前,替他挡去殿内最寒的风口。

      “你的伤,我先替你止血。”他轻声道,“戾气乱脉,长久伤身,我先稳住你的灵息,余下的话,我们慢慢说。”

      烬抿紧唇,不肯应声,却也没再强硬拒绝。

      沈清便抬手,凝起温和的净愈灵光,小心翼翼拂过他腕间流血的伤口。灵光落处,刺痛慢慢消散,流血渐止,连翻涌的戾气,都悄悄安稳了几分。

      微光映在两人眉眼之间,殿内安静得只剩呼吸。

      百年隔阂,满心怨怼,层层防备;却抵不过这一寸温柔靠近,一点心软暗藏。

      沈清望着他苍白倔强的侧脸,心底那处藏了半生的暗恋与愧疚,终于再也压不住。

      他从前以为,放手是成全,是保护。

      如今才懂——

      他当年那一放,不是救赎,是把满心欢喜的少年,丢进了无边黑夜,让他独自一人,熬了整整百年。

      而自己守着风雪孤台,念了百年,终究,还是要亲手把他,从黑暗里,一点点捞回来。

      玄殿微光,旧疤新伤。

      藏了两辈子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悄悄漏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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