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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署名消失 邮件是周四 ...

  •   邮件是周四傍晚六点四十一分发来的。谢临昼正在用显微镜计数细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见发件人“傅迟序”,标题“CDR论文初稿”。她没立刻看,数完最后一个视野才摘下手套。
      PDF打开用了三秒钟。第一页,标题下面,作者名单。秦照野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跟了一个上标“1”。她的名字排在第五,前面有三个她不认识的人。共同第一作者的位置是空的。没有星号,没有脚注,没有任何说明。
      她放大页面,盯着那五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缩小,看正文。图表是她做的,配色是她选的,连纵坐标的刻度范围都没有改。她翻到方法部分,实验设计、细胞培养、转导条件、数据分析——每一段都是从她的研究计划里搬过去的,措辞略有调整,但骨架一模一样。
      她合上电脑,去了傅迟序的办公室。
      门开着,傅迟序正在往保温杯里倒水,热水壶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没抬头,把水壶放回底座,拧紧杯盖。“坐。”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对着他。“第五作者。为什么?”
      傅迟序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镜片。这个动作她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他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
      “所里的决定。”他说。
      “所里的决定把我的数据变成别人的论文?”
      “你的数据是研究所的。”
      “研究所的数据为什么第一作者是秦照野?他做过什么实验?”
      傅迟序把眼镜戴上,镜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他做过什么不重要。他的位置重要。这篇论文要发到好期刊,需要他的名头背书。没有他,你的数据再好也发不出去。”
      “所以我的名字被移到了末尾。”
      “不会被删。你是第五作者。”
      “第五作者和删掉有什么区别?”
      傅迟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节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像在数拍子。“临昼,你以为这是学术问题?这是资源分配问题。谁有资源,谁就有话语权。你没有实验室,没有经费,没有团队。你只有数据。数据是最不值钱的,因为谁都可以复制。”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击球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像在切什么东西。
      “如果我不同意发表呢?”她问。
      “那你这三年就白干了。”傅迟序的声音没有起伏。“论文不发,数据就烂在硬盘里。秦照野会换一个方向,很快做出类似的结果。到时候你的数据就不是‘原创’了,是‘巧合’。”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拧得很紧。光线从窗户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他老了。不是年龄,是姿态——那种弯下去的、不再挺直的姿态。
      “傅老师,您以前也是这样吗?”
      “哪样?”
      “把学生的成果送人。”
      傅迟序没有回答。他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可以去找所长申诉。”他说。
      “有用吗?”
      “没用。”
      她拿起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走过去没有亮。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有人在远处敲击某种乐器。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深蓝色工装,胸口的工牌反着光。她没看他的脸,只看到他右手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金属头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面朝门。
      数字从5跳到4,跳到3。谁都没有说话。电梯里只有通风口的嗡嗡声和拐杖金属头轻微震动的细响。
      1楼到了。她先出去,没回头。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节奏很慢,一下,停两秒,再一下。她加快脚步,那声音被玻璃门隔在了身后。
      下午她去了图书馆。不是看书,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想事情。阅览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成弧形。她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电脑,屏幕上是那篇论文的作者名单。
      她试着把自己的名字移到第一作者的位置,在脑子里模拟。如果她坚持不发表,秦照野会用类似的思路做出新数据,她的原创性会被稀释。如果她妥协,她的名字会永远排在第五作者,以后没有人会记得这个项目是她做的。两条路都是死路。区别是一条死得慢,一条死得快。
      手机震动了。一条短信,没有存过的号码:“小谢,识时务者为俊杰。第五作者总比没有强。”
      她截了屏,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证据”,里面已经有了系统日志截图、修改过的数据对比、摄像头关闭的时间记录、以及那条拐杖点地的声音——她没录下来,但脑子里记着。
      天黑的时候她离开图书馆。台阶上有几片早落的银杏叶,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感觉到脚下微微的塌陷。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校门口的灯光。灯是钠灯,黄橙橙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锈。
      她想:傅迟序说得对,这不是学术问题。但她不同意他说“数据最不值钱”。数据值钱,只是在她手里不值钱。在秦照野手里,值。不是因为数据变了,是因为手变了。她需要换一双手。不是别人的手,是她自己的,但更强的手。
      她走进夜色,没有回实验室,直接回了出租屋。把电脑放在桌上,没开灯。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桌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只有顶端还留着一小片绿。她拿起水杯,把剩下的一点水倒进花盆。水很快渗进干裂的泥土,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迹。
      她打开那个“证据”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论文署名”。然后把那条短信截图拖进去。没有写任何文字记录。
      关电脑,躺下。黑暗中能听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楼上有人在洗澡,水声哗哗的,持续了很久。她想:屈辱是刀,割在肉上。但她不能叫,叫了就会被听到。被听到就会被看到,被看到就会被评估。她已经被评估过了,结果是“第五作者”。她需要的是一个新的评估体系,一个她说了算的体系。
      水声停了。楼上的人关了水龙头,管道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水锤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墙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是冷,是想把自己裹起来。裹成一个茧。茧里面会有什么东西长出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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