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壳》昀澄

2、第 2 章 大姨一

　　大姨一家初二就走了，往年都会待到年初五。任苒站在玄关跟任霏说拜拜，N95口罩几乎遮住她多半张脸。提早回去是林灏的主意，哪一天小区封起来就走也走不了了。
　　任兰卿和任霏除夕前几天囤了不少菜，足够两个人一段时间不出门。任霏向来不爱出门，成天出来进去好几趟的任兰卿很是憋闷，每天戴着老花镜跟老伙伴打电话，电视机在那充当背景音乐。
　　新班级的QQ群里，三五个人正在火热讨论：现在是不是生化危机照进现实了。任霏看了眼头像和名字，眼前勉强浮现出几张脸来，差不多都是男生。一中明显重理轻文，分班后到新班级报到的那天，任霏本以为会是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场面，但出乎意料地很是均衡。
　　任霏没有太过纠结就选了传统“大文”组合，这种选科在原来的班级很是少见，只有她和同桌在内的四个女生。班主任盯着她们四个表格里挨在一起的名字，说了句你们是一门理科都不带选的，一点苦也不想吃。
　　任霏盯着面前的选科确认表，她不知道班主任的目光有没有落在她身上，她拿起笔，在学生确认签字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选科这件事，任兰卿不是很懂，没少打电话给大女儿和女婿：“到底选什么科好？”或者去问孙子孙女同样读高中的老伙伴。任霏几次板着脸说你别管了，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好与不好之分。
　　任兰卿总是拿手机搜索选科有关的消息，她认为这是任霏人生中很重要的决定之一，务必要深思熟虑，但也带着点渴望孙女做出万无一失选择的意思。
　　理科不是甜美的，甚至是优越的。这似乎是大家公认的事实。那么，选了文科就是跳入了蜜罐子吗？
　　任霏目光返回书桌上摊开的寒假作业，她还是搞不懂洋流的零分之八图，考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的题时不时会选错，户部盐铁度支、九品中正、门阀政治……都说文科简单，可很少有人能拿到超级高的分。年级的大榜上，偶尔看到物理考满分的所谓大神，历史能考到八十五以上就已经相当厉害了，对任霏来说，自己能拿个七十左右分，就已经很满意了。
　　都说六十分万岁，等上了高中才知道，每一科都考到六十分是何等的不容易。
　　咸味饼干放在不远处，任霏捞过来打开包装，脆脆的饼干和慢悠悠的咀嚼将被学习弄烦躁的心渐渐抚平，她把双脚放到凳子上，枕着右腿膝头搭着的胳膊看向窗外。很标准的蓝色天空，之前这个时候楼下总会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任霏见过那几个孩子，不是幼儿园大班就是小学低年级，要是上学的日子，他们的书包就趴在姥姥或奶奶的背上，另一只背带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手机屏幕亮起，任霏的咀嚼下意识地一滞。
　　「干啥呢？」
　　「有没有空。」都来自梁晴晴。
　　任霏没有马上回复，她发现，自己慢慢地对她有些避之不及。
　　追根溯源，两个人的渊源从小时候就开始了，虽然没在一所小学，放学了总会并排挨着看蚂蚁搬家。至于怎么认识的，还是因为任兰卿交际广泛，在市场卖萝卜的摊位前砍价，碰见了所见略同的梁晴晴奶奶，两个人就此发展为好伙伴。都是一个人带着孙女，出来的时候难免会在身边带着。要是按照特别严格的标准，任霏当时并不喜欢梁晴晴，她总是说自己是公主。玩过家家的游戏，任霏要么扮演王子，要么扮演侍卫，可她也有一颗做公主的心。
　　她就问梁晴晴：“下次该换我当公主了吧。”那时候她们差不多是一年级下学期，梁晴晴拨浪鼓似的摇头，说我是不会把我的王冠给你的。王冠指的是她头上带着的那个发箍，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王冠做装饰。任霏没有戴发箍的习惯，她觉得那玩意像孙悟空的紧箍咒，在脑袋两侧不断地夹她的太阳穴。
　　被拒绝的任霏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哭着去找姥姥。
　　“你这个是假的王冠，公主的王冠不是这样的，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公主！”
　　梁晴晴当然是哭了，她奶奶和任兰卿没有扮演包公断案。任兰卿小声问任霏：“她欺负你了吗？”任霏蹲在那里，听着梁晴晴奶奶在不远处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哭。这么看起来她更像欺负人的那一个，她不知道姥姥为什么这么问。
　　现在想来，或许是姥姥作为过来人先一步看出了她性格里的小刁蛮。
　　三年级的时候，梁晴晴告诉任霏她要转学和搬家了。“爸爸妈妈说，在那个小学的话，我可以上更好的初中。”谁能知道，她和奶奶搬到了任霏姥爷留下的老房子附近。梁晴晴高中也考到了一中，走的舞蹈特长生。
　　她对任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热情，任霏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王冠事件。多年未见又重新有了联系，她莫名觉得有点尴尬。疫情之前，梁晴晴没少来家里找她玩，每次都是背着书包拿着作业，说是一起学习，等任霏照例把房间门一关，她就坐着她的床玩起手机来。
　　“你在你自己家玩手机不行啊？”任霏盯着床单上被梁晴晴弄出来的褶皱直皱眉头。
　　“我家里没意思。”
　　“我看你倒是挺有意思的。”任霏注意力回到关于集合的简答题，交集……并集……她唰唰地写起来。
　　“说到有意思……”梁晴晴腾的一下站起来，往任霏书桌边的小板凳上一坐。
　　“那凳子是我平时搭腿的，偶尔也放脚。”任霏悠悠道。
　　“我去，你没有脚气吧？”
　　“你有病。”
　　梁晴晴自顾自地问任霏：学校有没有人对她有意思。
　　“你又谈上谁了。”任霏头也没回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搞对象了，聪聪跟你说了？”
　　这题写完了，任霏把笔放下。“这都是谁呀，又是聪聪又是傻傻的。”
　　“李松聪啊，你不认识他吗？他说你们初中是一个英语补习班的。”
　　任霏默默地叹一口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和梁晴晴什么仇什么怨，她谈恋爱都能谈到她最讨厌的男生之一。李松聪，很考验普通话水平的一个名字，任霏感觉不管哪个人念他的名字，嘴里都像是吹了一曲短小的口哨。头很圆，眼睛时时刻刻都是稍稍眯起来的样子，和世俗的审美比起来，唯一对得上的就是皮肤白。他在男生里算矮的，走路还要摆出一副大摇大摆玩世不恭的样子。
　　因为被分到过一个组，任霏和他说过几句话，发现他回答很喜欢用类似“哼”和“哈”的语气词，带着很重的气音，像离了鼻孔就无法讲话。一次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只是稍微磕巴了一下，他就扭过头露出忍俊不禁的样子。任霏知道他和补习班的另一个女生谈过恋爱，当时不过是初中生，就把“我老婆”“我媳妇”挂在嘴边，看起来很适合那种法定婚龄很低的国家。
　　任霏很烦他，但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补习班里玩得熟的人不多，只有同桌和后排的那两个女生，她们似乎也很愿意和李松聪打闹，还八卦过他为什么和那个女生分手。
　　李松聪也考上了一中，分数比任霏还要高几分。分班前两个人还在一个楼层，他看到任霏也只是打量一眼，任霏更不想理他。
　　“他说你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当然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任霏强迫自己跳出回忆的漩涡。
　　先让梁晴晴自己凉快一会儿吧。她咽下最后一块饼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任兰卿系上围裙，看到任霏从房间里出来，问她是不是饿了，可以先找点饼干垫垫。任霏笑了，说你咋知道我刚吃完一包饼干。
　　“那你别再吃了，待会儿吃不下饭了。”
　　任霏倚着厨房的门，看着姥姥把面粉倒入不锈钢盆。“晚上吃手擀面？”她眼睛亮起。
　　任兰卿“嗯”了一声。任霏喜欢吃面食，这一点随任芃，小女儿虽然不常回来，每次回来都会说要吃她做的手擀面。任兰卿做手擀面也没什么独门配方，就是把面和得有韧性，下锅煮的时间不要过长。梁晴晴奶奶常说，那丫头因为跳舞需要控制体重，每次都吃得很少，她想做点有营养的，动辄被说这个会胖那个不好吃。“还是你们家飞飞事少，多好。”吐槽的结尾，她都要强行加上这么一句，强行正反对比论证一下。
　　“姥姥，我申请给你打下手。”
　　“作业写完了？要是写到一半上你就先写去，不费事，一会儿就熟了。”
　　“今天学校要求的都写完了。”任霏扯了个谎，反正姥姥从初中开始就不检查她的作业了。
　　任兰卿叫她去洗手，任霏在水槽边严格按照七步洗手法把手洗了个干干净净。小时候任霏喜欢擀面片，现在也是，那时觉得很大的擀面杖和很吃力的动作，也莫名轻松起来。
　　“你姨夫在学校和在咱们家都是那样吗？”
　　哪样？板板正正的，讲话又带点小幽默？任霏没弄清楚姥姥嘴里的“那样”到底是什么。“学校那么大，我们又不在一个年级，平时根本碰不到他。也就是某一次我吃晚饭，他们数学组围着一张大桌子吃饭，应该是全体老师开完会就一起聚个餐。”
　　“你跟他打招呼吗？”
　　任霏摇头：“那多尴尬呀。”
　　“一群老师在那吃饭，我光是绕过去走到他们旁边，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勇气，更别提说一句林老师好了——要是真碰到了，我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叫姨夫的，感觉任苒是他闺女的事，都没有很多人知道。”
　　“也是，我小时候也老不愿意跟老师他们打招呼了，一般都是快走或者慢走几步，正好错开。”任兰卿笑道。
　　“飞飞啊，你说……”
　　任霏听出姥姥的欲言又止。
　　“咋了？”
　　“要是大家都知道林灏是你姨夫，那老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对你了。”
　　这个假设，同她之前曾设想过的，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房间里的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任霏帮厨前天还没黑，她就没有开灯。
　　「人呢，说句话。」
　　「在吗？」
　　「任霏——」
　　「跟你分享个好消息～」
　　「我官宣了！」
　　「猜猜是谁」
　　「齐宇彬」
　　「就是那个你喜欢过的齐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