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于川上》五色枫林

1、Chapter 01 体面之下

　　2026年3月的一个早晨，我一个人来到悉尼的莱恩科夫区闲逛。这是一个宁静又便捷的街区。即使是工作日，街边也坐满了喝咖啡的中年人，还有一些优雅的老太太。

　　气温是29度，夏天的气息还很浓，却并不燥热。

　　四年前的我不会想到，只是一抬手，我就触摸到了当时梦寐以求的夏天。

　　人的变化有时连自己都会感到吃惊。回想起几年前的处事风格，仿佛是在看另一个人，而不是自己。

　　我们也许真不是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主角，因为某些重要的人，会给你的余生都打上烙印。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做出的每一个抉择里，都有他的影子。

　　现在，我在南半球的悉尼写下我和他的故事。
　　此刻外面正下着一场末日般的暴雨，我却感到无比安心。

　　一是，我天生偏爱夏日的暴雨。
　　二是，从这间25楼平层望出去的景象实在赏心悦目。厚实的玻璃任由风雨拍打，也丝毫扰乱不了室内暖光笼罩下的平静。

　　而这一切，都始于四年前那个看似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在读大二的我，遇见了陆润川。

　　我叫林栖，出生在杭州周边的一个小城镇。

　　高考那年，我的亲生父亲和最敬重的爷爷相继因意外离世。17岁的我没有能力调整好状态，重新专注于学业，因此最终没能考入理想中的艺术院校。

　　我的母亲，也是家里一直以来的顶梁柱。
　　从小学到高中，家里大部分的钱都倾注在了我身上，无论是衣着还是才艺培养。因此我在同学们眼中，一直是外表光鲜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母亲时刻在提醒我：她等待着我未来对她的回馈。

　　她对自己无比节俭，也要求家里其他人节俭。甚至直到我上大学，家中都没买一辆汽车。
　　来自农村、只有小学文凭的她，投资在我身上的钱，是靠起早贪黑地做生意赚出来的。
　　最拼的那几年，她总是凌晨两点睡，早晨五点起，白天再见缝插针地小眯一会。

　　可是，我最终只考上了杭州的一所普通院校的艺术专业，我让她失望了。

　　小时候看着妈妈所做的一切，让我对“辛酸”“贫穷”有着不断加深的具象化认识。

　　对金钱的渴望，就这样植根在了我心里。
　　我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自己重蹈这样的生活，不要过上像妈妈这样辛苦的人生。

　　高考结束后，同学们觉得太好了，终于可以去毕业旅行，可以烫发染发了。

　　我也觉得太好了，因为终于可以有时间去打工赚钱了。

　　那个暑假，我开始做平面模特。拍摄工作大多集中在主城区，我每天坐地铁往返的通勤时间，在3到4小时。

　　南方潮湿闷热的七八月份，我撑着伞的身影每日穿梭在这座城市。脸上流淌的汗珠，却带走了我的焦虑。

　　很快，大学开学了，我住的是六人寝。
　　学校的位置到市区不算远，工作来回还算方便。

　　除了刚开学那会儿，我会和同学们一起出去吃饭、逛街，熟悉下彼此。后来课余时间几乎都拿去打工了，很多集体娱乐活动，我就很少再参加。

　　学校门禁是晚上11点，这对有时要拍摄到很晚的我很不友好。于是大二，我咬咬牙，在校外租了间月租2800的房子，是在老小区里的一居室。一个人住，距学校差不多两公里。

　　学校每周三下午公休，这个周三我恰好没有接活，难得可以享受个清闲的下午。
　　于是中午一下课，我便先走到学校附近的商业街，买了肉桂提子贝果、咸口板栗酥，又顺手带了杯茉莉茶底的奶茶。

　　像往常一样，我准备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
　　走到共享单车停放区，我才发现，手里拎了太多吃的，肩上还挂着上课背的托特包，它们很难一下子放进车筐。

　　我索性走到车头，怼着车筐，开始使劲把它们往里塞。

　　“你好。”
　　一个明朗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嗯。”
　　我顾不上是谁在跟我对话，只顾狼狈地处理眼前凌乱的局面。

　　“你好。”
　　对方声音依旧温和，不急，也没有半点被敷衍的尴尬。
　　由于我正低头塞东西，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双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

　　再慢慢往上看……是他手里拿着的一杯咖啡。

　　再往上……这人正看着我，微微笑着。
　　他的眸色很深，鼻梁高挺，脸部自带阴影，尤其下半张脸，线条感明显。可他此刻友好的表情，中和了五官带来的攻击性。

　　他抬了抬手上的咖啡，跟我示意：“刚刚，我看到你在Tims。”

　　又是来搭讪的呗，我心想。

　　我注意到，他的口音不像江浙一带的人，倒有点粤语区的人讲普通话的感觉，可这里香港人很少。
　　我怀疑，他可能是附近某所高校的英语老师，说话温和大方，站在那里时透着一股从容得体。

　　我应了他一声，继续低头尴尬地塞我的奶茶、板栗酥和贝果……纸袋被挤得变了形。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边上看着，也没有过来帮忙。

　　我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一句。
　　这人真奇怪，居然好意思观看别人尴尬的样子这么久。

　　呼。
　　它们终于被严丝合缝地挤进了车筐。
　　我才得以再次看向他，他依然对我笑着。

　　“可以加一个微信吗？“他语气明朗，笑容舒展。但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坚定的意味，一旦聚焦便始终固定在那，不带任何闪躲。

　　说实话，我先前从没有给过任何搭讪的人微信，因为我觉得每个搭讪的人都透露出一股猥琐的气息。
　　——而这个人莫名有种还算安全的气息，类似春风化雨的教师身上会散发出的气质，让人容易放下戒备。

　　我掏出手机，给他扫了二维码，随即跨上共享单车。
　　“你现在是去学校吗？”。

　　我没再看他，只扶稳车把，淡声回了句：“回家。”

　　扔下这两个字，我立刻骑走了。

　　回家后我看到他发来的备注。
　　“科大国际经济与贸易路润川。”

　　我也回过去一条：
　　“师大播音主持 林栖”。

　　一周后，他发来消息：
　　“林栖，你明天课表如何？中午方便喝个咖啡，或者吃个饭吗？”

　　我回他说可以。
　　他和我约在不远的一家商场见面。

　　那天，我穿了件藏青色的运动夹克，是韩国的一个牌子，叫Nerdy，风格休闲，但很衬人精神，里面搭了件白t。

　　我先到了商场门口，等了一两分钟，就看到他朝这边走来。
　　很巧，他也穿了藏青色，是件敞开的立领外套。

　　对上我的视线后，笑容立刻出现在他原本略显严肃的脸上。

　　“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就海鲜火锅？”
　　“OK。”

　　工作日的商场人不是很多，彼此说话都能听得很清楚。
　　上电梯时他问我：“你是哪里人？”

　　“杭州。”我补充道，“临安区的。”

　　“我也是杭州人。”

　　“不太像。”我语气里带着疑惑。

　　“因为我高中就去了香港，毕业后工作了三年，才回来读研。”

　　“怪不得。”

　　“我家在滨江区。”他又补了一句。

　　吃饭时，他问起我在大学有没有谈恋爱。

　　“谈过。”我说，
　　“不过对方太黏人了，我不太喜欢那种相处方式，后来就分了。”

　　他听着，只是笑笑。

　　“女生是会比同龄的男生更成熟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抬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现在回想刚上大学时的自己，真的很幼稚。”
　　他低头笑了笑，又轻轻摇了摇头，给我捞了扇贝和鲍鱼到碗里。
　　我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无论两个人在学校时感情有多好，只要毕业后不在一个地方待着，基本都会分开。”
　　虽然感觉到他话里有未尽之意，但不好再追问。

　　“你喜欢看文学作品？”

　　“你怎么知道？”
　　我从来不主动表达自己爱看什么，也从未在朋友圈分享过，总觉得那样有点装。

　　“感觉。”他笑了笑，“你看着就像每天会思考很多的人。”
　　他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得很稳，像是早就在观察我。

　　吃完饭，我要去市区帮朋友取一双中签的球鞋，他表示他也要回去工作。

　　下电梯时，他忽然道：“上学的日子还是很好的。“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很多事，只要肯花力气，总能看到点结果。”他说到这里，语气淡了些，“工作以后不一样。有些事就算花很多力气，也未必有个结果。”
　　他的语调却仍是温暖的。

　　走到门口，他替我叫了辆去市区的专车，目送我上车。

　　说实话，那时候我对他还没有太多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这个人待人亲和，也有分寸感。

　　第二天，他发消息说要去出差几天，先去芜湖，再去厦门。
　　我挑了个表情包回复。

　　他出差的那几天，我几乎都泡在学校的舞蹈房里。

　　一年一度的汇报演出快到了，同时也是一场要评名次的比赛。
　　大家开始紧锣密鼓地排练。

　　我参演两个节目：一个舞剧，一个小品，我的精力主要放在前者。

　　节目以敦煌舞的形式演绎，讲述一位文物工作者修复被毁坏的敦煌壁画的故事。

　　一群女生扮演壁画中的飞天仕女。我饰演主角，有一段和男主的双人舞
　　——这一桥段，表达的是她对男主的感谢。

　　几天后，他发来消息。
　　——我今天回来了，想见你。

　　我如实说最近要排练节目，抽不出时间。

　　他追问进展如何。
　　我说排得还行，已经到了选服装阶段。

　　以往大家都是在网上下单演出服装，演出结束后再利用七天无理由政策退回。
　　而今年，商家学聪明了，标注了只接受24小时内退货。

　　组长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的，发到群里。
　　但这家的服装款式明显没有另一家好看，很是令人纠结。

　　大家纷纷表示，还是选能退货的好。
　　我当然只能顺着大多数人的意见。我理解，作为大学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花两百块去买件一次性的衣服，为了好看买单。

　　我跟他讲述了这个情况，发了这两家的服装图给他，让他客观评价。

　　他很快回复：
　　——肯定是这件好看啊。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差多少？我补给你们。

　　我怔了下，回道：“不用了，她们应该不会好意思收。”

　　他像是有点不赞同：
　　——效果不是最重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