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暗涌 ...

  •   八月一日,沈砚离开上海的那天,下着细雨。

      苏婉起了个大早,坐在窗前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把法租界的梧桐树叶洗得发亮。母亲在楼下叫她吃早饭,声音隔着楼梯传上来,朦朦胧胧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了。”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梳妆台上放着那枚哨片。她把它装在一个小小的绒布袋里,袋口用丝线系着。每天早晨,她都会打开看看,用手指摩挲那片光滑的银色,像是在确认什么。

      早饭桌上,父亲在看《申报》

      “砰”的一声,他把报纸拍在桌上。牛奶杯晃了晃,几滴白色的液体溅出来,在桌布上晕开。

      “欺人太甚!”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日本人已经占了北平,现在又要打上海!他们把中国当成什么了?”

      “老爷,小声点……”母亲不安地看了一眼窗外。

      苏婉低头喝粥。米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报纸头版的黑体字在她余光里跳动:“日军在沪集结”、“虹桥机场事件升温”、“和平谈判前景渺茫”。

      “我看这仗非打不可。”父亲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咬着牙,“婉婉,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了,学校那边也请假。外头……不太平。”

      “好。”苏婉轻声应道。

      但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九点二十分。沈砚的火车是十点半开。从闸北火车站出发,经南京,再去哪里,他没有说。也许是武汉,也许是更远的重庆。

      “我吃好了。”她放下筷子。

      回到房间,她从衣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沈砚送她的那束栀子花——已经干枯了,花瓣变成褐色,蜷缩着,但香气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她用手指碰了碰,几片花瓣碎了,像灰尘一样散开。

      楼下传来电话铃声。

      苏婉的心猛地一跳。她冲到楼梯口,听见母亲接电话的声音:“喂?哦,是王太太啊……是呀,天气是不好……喝茶?今天恐怕不行,我们家婉婉有点不舒服……”

      不是他。

      苏婉慢慢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

      闸北火车站,人山人海。

      沈砚提着一个小皮箱,站在月台上。周围挤满了人——穿军装的,穿学生装的,拖家带口的,抱着孩子的,哭的,喊的,沉默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雨水的湿气,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焦躁。

      “沈医生!”

      有人叫他。是同济医学院的同学,陈启明,也报名了战地救护队。他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车票拿到了?”

      沈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车票。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上海—南京”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一日”时间是“十时三十分发车”

      “听说南京那边已经在挖防空洞了。”陈启明压低声音,“我家在南京的亲戚来信,说城里到处是兵。沈医生,你说……这仗真的会打起来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他的眼镜片上。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透过模糊的镜片,他看见远处有个卖报纸的报童在喊:

      “号外!号外!日军在虹桥机场增兵!”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冲过去买报纸,有人骂骂咧咧,有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开始低声啜泣。

      “会打的。”沈砚终于说,声音很平静,“而且很快。”

      陈启明的脸色白了白。

      发车的铃声响了。尖锐的铃声穿透雨幕,刺得人耳膜发痛。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车厢门口,挤着,推着,有人摔倒了,箱子散开,衣服、书本、搪瓷缸子滚了一地。

      沈砚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上火车台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雨中的上海,灰蒙蒙的一片。火车站钟楼的指针指向十点二十五分。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这个时候,他正在给苏婉写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苏小姐:南京之行已定。八月一日晨十时三十分,闸北站。若得空,盼来一别。沈砚”

      他把信寄到圣玛利亚女校,但不确定她能不能收到,能不能来。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汗味、煤烟味、湿衣服的霉味混在一起。沈砚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一个位置。他把皮箱塞到座位底下,坐了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看见月台上,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在奔跑。月白色的旗袍,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道光。她撑着油纸伞,伞是淡青色的,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她跑得很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砚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起来,想打开车窗。但车窗卡住了,纹丝不动。他用力拍打玻璃,但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哗哗的雨声,外面的人听不见。

      那个女子在月台上停下,四处张望。她在找人。

      是她。

      沈砚看见她抬起伞沿,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目光扫过一扇扇车窗,焦急地,慌乱地。

      “苏婉!”他喊出声。

      但声音被车厢里的嘈杂淹没了。

      他看见她终于看向这边。隔着模糊的玻璃和雨幕,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苏婉的眼睛瞪大了,她朝这边跑来。

      就在这时,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等等!等等!”苏婉在喊。但她的声音被汽笛声和雨声吞没了。

      她追着火车跑。油纸伞掉在地上,淡青色的伞面在泥水里翻滚。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旗袍,但她不管,只是跑,拼命地跑。

      沈砚用力捶打车窗。一下,两下,三下。玻璃发出闷响,但还是打不开。

      “苏婉!回去!”他喊,“回去——”

      但火车越开越快。

      苏婉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她停在月台尽头,扶着栏杆,弯下腰,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哭。雨水把她的身影洗成了一团灰影,融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沈砚的拳头停在玻璃上。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不,那真的是泪——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沈医生?”旁边的陈启明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沈砚摇摇头,坐回座位。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刚才捶打玻璃时划破的。血珠渗出来,在皮肤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在伤口上。白色的棉布很快被血浸透。他又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

      十点三十分整。

      火车驶出上海站,驶进八月的雨幕。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雨点敲打着车窗,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

      沈砚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苏婉最后那个眼神——隔着玻璃,隔着雨,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那眼神里有什么?是焦急,是不舍,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做,火车就已经开动了。

      而前方,是南京,是战争,是一切未知的、凶险的未来。

      苏婉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雨幕尽头。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涩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的旗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很冷。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有风从那里穿过,呼呼的响。

      “小姐,您的伞。”

      一个车站的工作人员捡起她的油纸伞,递过来。伞面上沾了泥水,梅花图案糊成一团。

      “谢谢。”她接过伞,声音哑得厉害。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有哭声。回头一看,是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抹眼泪。旁边放着两个大包袱,用麻绳捆得结实实。

      “老人家,您怎么了?”苏婉走过去问。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我儿子……我儿子上火车了……要去打仗……”

      苏婉在她身边坐下。

      “您儿子多大了?”

      “十九……下个月才满二十。”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浓眉大眼,笑得有点傻气,“他爹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们说,是去打日本人……可日本人那么多枪炮,他、他怎么打得过啊……”

      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婉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揪紧了。她把伞撑在老太太头上,轻声说:

      “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

      “真的。”苏婉说,像是在对老太太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打完仗,他就回来了。到时候,您给他做一桌子好菜,让他吃得饱饱的。”

      老太太点点头,用袖子擦擦眼泪:“对,对……等他回来,我给他炖红烧肉,他最爱吃红烧肉了……”

      雨渐渐小了。

      苏婉把老太太送到车站门口,帮她叫了辆黄包车。临上车前,老太太忽然抓住她的手:

      “姑娘,你也是来送人的?”

      苏婉点点头。

      “送什么人?”

      “一个……朋友。”

      老太太看着她湿透的旗袍,红肿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用力握了握苏婉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暖:

      “都会回来的。菩萨保佑,都会回来的。”

      黄包车走了。

      苏婉撑着伞,站在车站门口。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报童还在喊“号外号外”,小贩在吆喝“栀子花白兰花”。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在琴房里弹德彪西的下午,那个在兰心戏院听掌声的夜晚,那个有栀子花香的七月——都过去了。像一场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慢慢走回家。

      路过一家钟表店时,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挂钟、座钟、怀表,长短针滴滴答答地走,一圈,又一圈。她停下来,看着那些转动的指针。

      时间还在走。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愿不愿意,时间都在往前走。

      她想起沈砚那块怀表。银色的表壳,打开时会有轻微的“咔哒”声。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指针是黑色的,走起来悄无声息。

      他说,等战事结束,他回来取。

      她摸了摸口袋。那枚哨片还在,湿漉漉的,带着她的体温。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母亲在客厅里焦急地踱步,看见她浑身湿透地进来,吓了一跳:“婉婉!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快,快去换衣服,要着凉的!”

      苏婉没说话,径直上楼。

      回到房间,她脱下湿透的旗袍,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是肿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拿起钢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一行字: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一日,雨。他去南京。我没有赶上。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又一天要过去了。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一声,又一声,沉沉的,像是在为什么送行。

      苏婉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雨彻底停了。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渐暗的天光里闪着微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又飞走了。

      她摊开手掌,那枚哨片静静躺在掌心。

      银色的,冰凉的,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