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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命如草芥 ...


  •   “咣当”一声,沈思微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

      “死了?怎么死的?”

      小翠点了点头,喘匀了气,将来龙去脉禀了一遍。
      “派去追的人回报说,孙掌柜一家连夜往北边的官道跑,走到江陵城外五十里时,正好撞上了一队官兵。”

      沈思微愣了一下:“官兵?”

      “是从京城来的,”小翠的目光看向裴衍,“听说……是来搜查逆党的。”

      裴衍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孙掌柜一家半夜出逃,本就心虚。马车在官道上被拦下的时候,他大约是做贼心虚,以为是来抓他的。”小翠叹了口气,“官兵见他们行迹可疑,当场就动了手。一车五口,无一幸免。”

      沈思微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五条人命,连妻儿都没有放过。
      且不论孙掌柜的罪如何判定,他的妻儿总是无辜的,还有那个车夫,他又做错了什么?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肆意杀人?

      “这些官兵……”沈思微实在难以相信,“他们就这么把人杀了?连问都不问一声?”

      小翠没有回答,这也不是他能回答的上来的。

      “这就是如今的天下,”裴衍沉声道,“只要与他们要找的人沾了一丝嫌疑,便可格杀勿论。不问来路,不辨身份,不分老幼。”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可沈思微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愤怒。

      她忽然想起赏花宴那天在暖阁里听到的那些夫人们的议论,那些话当时听来只觉得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可此刻,那个遥远的世界忽然逼到了眼前。

      天子的刀可以随意格杀行迹可疑的平民百姓,这就是如今的天下。

      消息报到县衙后,许县令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孙掌柜是此案最关键的嫌疑人,活着的时候能审出真相,死了就成了一笔烂账。更何况,杀他的不是江湖匪盗,而是朝廷的人,奉的是天子密旨。他一个七品县令,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许县令沉默许久,最终将面前的案卷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了结案陈词。

      死者张贵系自行将砒霜投入所饮果茶中,中毒身亡。投毒所用砒霜由茗香茶铺掌柜孙德昌提供,经中间人赵大转交。孙德昌涉嫌蓄意投毒致人死亡,然其已于逃亡途中被杀,无法追究。
      蜜茶冰铺掌柜沈思微及伙计小桃、阿秋,经查证与此案无涉,解除一切嫌疑,即刻释放。
      中间人赵大,明知受人指使参与不法之事,虽非直接施毒者,仍负连带之责,判杖责四十、罚银二十两。

      许县令在判书上落了印,合上案卷,朝堂下的差役挥了挥手。

      “结案,放人。”

      ……

      沈思微在县衙门口接两个姑娘出来,把她们分别送回家,又给了银子安抚好家人,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几日,她都在准备重新开张的事,裴衍还派了几个手脚利落的仆从到蜜茶冰铺帮忙收拾。铺子里的血迹被反复擦洗了好几遍,变质的果酱和茶水全部清理干净,坛子和器具也都换了新的。

      沈思微每天都去铺子里,恨不得把每一寸地面都翻新一遍。但她知道,铺子可以重新开张,那些客人心里的疙瘩不是擦几遍地就能消除的,可她能做的只有慢慢赢回口碑了。

      这天傍晚,裴衍来了铺子,还带了一些安神的药材。

      二人聊了一会儿,沈思微道:“我今天碰到了赵捕头,跟他聊了几句。他说许县令让他把赵大的罚银送去了怀县,给张贵家中病重的老母亲。”

      裴衍微微颔首:“许大人虽然在案子上受了掣肘,但这份心还是有的。”

      “我想去怀县看看,”沈思微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张贵虽然两次来闹事,但他就那么死在我面前,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我想去他家看看,给他娘送些东西,就当行善积德了。”

      裴衍点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

      沈思微转头与他对视,察觉到嘴角不自觉开始上扬,又故意别开脸。两个人并肩靠在柜台上,各自笑各自的。

      怀县是个不大的小县城,离平江城大约两个时辰的车程。清晨出发,近午时分才到。

      张贵的家在城外一个小村子里,马车走不进去。沈思微和裴衍下了马车,沿着田间的土路走了一段,远远便看到了几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院墙是用碎石和黄泥垒的,歪歪斜斜,有好几处已经塌了,墙根处长着杂草。屋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干净了,只剩下灰扑扑的木头本色。

      沈思微让小翠和车夫把提前准备好的米面粮油和药材搬到院门口,自己上前敲了敲门。
      “有人在吗?”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木棍出现在门口,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面前这几个陌生人:“你们是什么人呐?”

      “老人家,我们是……张贵的朋友。”沈思微友善地笑了笑,“我们是从平江城来的,过来看看您,顺便带了些米面和药材。”

      老妇人愣了一下,眼眶瞬间涌上了泪水。
      “贵儿的……朋友?”她颤巍巍地重复了一遍,嘴唇抖得厉害,“贵儿他……他……”
      她没能说完那句话,便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沈思微顿时手足无措,连忙把她搀回屋里坐下。她环视四周,只见屋里比外面更加逼仄简陋,几乎家徒四壁。

      裴衍让小翠把东西都搬到厨房去,再帮忙收拾收拾。他看着沈思微安慰老妇人,自己安静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老妇人缓了好一阵子才止住了哭,拉着沈思微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着感谢的话,又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张贵。
      “贵儿那孩子小时候可聪明了,”她边抹泪边说,“村里头就数他脑子好使,先生都说他是块读书的料子,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他爹活着的时候省吃俭用地供他念书,全家人都指望着他能考上个功名……”

      说到这,她痛苦地摇摇头,又道:“可后来他爹去了,我这身子又不好,管不了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村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了一起,染上了赌瘾,考了几次都没中。我跟他说不考了也行,就在乡里老老实实种地,可他不听啊……”

      老妇人说着又哭了起来:“后来他说要去平江城谋个营生,我拦不住他,就由着他去了。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思微又是给她拍背又是擦眼泪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裴衍静静地坐在一旁,等老人家情绪稍稳定些才开口问道:“他去平江城这些日子可曾往家中稍信?可曾提过什么人?比如……赵大?”

      沈思微闻言抬头看向他。
      原来他和她一样,都觉得这案子还存有疑点。
      但她又担心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会刺激到老人家,不安地朝他使了个眼色。裴衍只是轻轻点头,示意他有分寸。

      老妇人止了哭声,茫然地道:“没提过什么人……昨天来的官爷也问过这事,赵大到底是什么人呐?是他害死贵儿的吗?”

      沈思微见她情绪激动起来,马上安抚:“不是不是,他也是张贵的朋友,只是家里有事,这次没跟我们一起过来看您。”

      老妇人见裴衍也跟着点头,这才松了劲,缓缓道:“他去的这几个月都没回过信……”

      沈思微和裴衍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看来这老人家知道的并不比他们多。

      “说起朋友啊,贵儿就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带坏了,”老妇人恨恨地说,“尤其是那个李二牛,成天在村子里惹是生非,还带着贵儿去赌钱……本以为他惹上事跑了,贵儿就能收心学好,没想到竟是再也没改过来……”
      老人家说着又哭了。

      裴衍蹙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李二牛是什么人?”

      老妇人道:“原先村子里的一个小混混,和贵儿一起长大的。前些年失手打死人跑了,就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裴衍继续问:“那李二牛长什么样,大娘您还记得吗?”

      老妇人擦擦眼泪,道:“记得,那后生个子不高,生得膘肥体壮的,走路外八字。瞧着老实巴交的,实际上心思坏得很!”

      沈思微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转头与裴衍对视。

      这不就是赵大吗?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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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