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及物 两天一夜的 ...
-
“沙发?”端木绯松开了扣在季眠腰侧的手,转而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自己腿上扶起,安放在沙发垫上,“我去拿条毯子。”
趁她转身的间隙,季眠飞快地将睡裙往下扯了扯,试图让裙摆尽量遮住膝盖。
毯子很快拿来了,端木绯抖开薄毯,从她肩头裹到脚踝,把她裹成了一条大毛毛虫。
季眠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毯面,露出眼睛。
她阖起眼皮,刻意放缓呼吸,佯装出安然入睡的模样,可精神上没有半分松懈。
端木绯就坐在咫尺之外,她能感觉到对方偶尔抬起眼时,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重量。
僵持数分钟后,季眠掀开毯边,睁一只眼偷偷打量对方。
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端木绯即刻俯身,圈住她,连着毯子一并将人横抱而起。
“看样子沙发终归睡不踏实,那就回卧室床上休息。”
季眠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整个人就被抱着带进了卧室。
端木绯将她放置在床垫上,转身便朝房门走去。
季眠怔住。
她……就这么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季眠就不自觉问出口:“姐姐,你睡哪儿?”
端木绯脚步顿在门框处,侧过脸:“你这是在问我睡哪儿,还是在问我,要不要留下来陪你?”
“我、我只是想说其实我可以睡客房。”
“季眠,”端木绯斜倚着门框,“你刚才不是说困了吗?”
季眠慌忙闭上眼睛,把毯子往上拉,直盖到鼻梁,闷声回答:“……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在酝酿睡意。”
“酝酿这么久还没睡着,看来是我的床不够舒服。还是说……你在想别的事?”
季眠继续闷在被子里:“没有,姐姐晚安。”
“晚安。”
话音落下,端木绯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卧室陷入沉寂,季眠又掀开被角偷看。
端木绯靠着门框,正垂眸打量自己的手指,察觉到动静后抬眼,两人的目光再度相撞。
端木绯:“你真的想让我走?”
纠结几番,季眠最终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我不知道。”
端木绯不再倚靠门框,缓步向床铺走来。
季眠的眼睛倏地睁大,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褥,径直躺了进来。
“姐姐……”季眠的嗓音隔着厚厚的布料,满是无措,“你怎么……”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端木绯手肘支在枕头上,“那我替你决定。”
昏暗的灯光下,季眠的睫毛轻颤,如同羽翼尚且稚嫩的飞蛾,徘徊不定。
端木绯伸出手,将女生裹到下巴的薄被往下扯开些许,露出她小巧的鼻尖与咬红的唇瓣。
“别把自己整个人闷在被子里。”
*
清晨,最先将季眠唤醒的,是萦绕在鼻腔里的雪松味。
夜里无意识地翻身,她早已从床边滚到床铺正中,整个人被被褥裹得严实,脸埋在端木绯原本的枕头上。
端木绯已经不在卧室里了。
季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
季眠捧着温热的水杯走出卧室,一眼便看见餐桌上备好了三明治,旁边放了杯温热的牛奶。
端木绯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身上披着米白羊绒开衫,搭配深色居家长裤。
听见脚步声,女人抬眸望过来,视线落在季眠身上。
晨光洒落,那件白纱睡裙比昨夜看着还要轻薄通透。
季眠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端着杯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最后选择把杯子举高一点,做出无用的遮挡。
端木绯说:“早安。”
“……姐姐早安。”季眠捧着水杯快步走到餐桌旁坐下,下意识往下拽了拽身上的纱裙,张口狠狠咬下一大块三明治。
端木绯:“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季眠边嚼三明治边说:“回去补觉?或者把昨天没画完的稿子画完?”
“那就是没有安排,”端木绯走到餐桌前,在她对面坐下,“我安排了两天的行程,吃完饭换衣服,车在楼下等。”
季眠下意识追问:“要去哪里?”
端木绯说:“约会。”
季眠咽下嘴里的食物,险些被呛到:“约、约会?”
“嗯,你和我,约会,”端木绯放下咖啡杯,绕到季眠身后俯身,唇瓣贴近她的耳廓,“所以出门的时候,记得打扮得漂亮些。”
*
上午十点,车子停在城西一座私人美术馆前。
这是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红砖外墙上爬满地锦。门牌是极简的黑石板,上面刻着本次展览的主题:折叠的四季。
场馆入口有一名身着亚麻衬衫的策展助理在等候。看到车辆驶来,对方快步上前点头致意:“端木女士,场馆上午特意闭馆休整,整个展区只为您二位开放。讲解设备已经备好,需要我随行讲解吗?”
“不必麻烦,我们自行参观就好。”端木绯接过两份展品介绍卡片,将其中一张递给季眠。
展厅内部是十二米的挑高空间,完整保留了厂房原始的钢制横梁与顶部天窗。天光从高窗斜淌而入,光线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
展品没有常规地悬挂在墙面,整条展厅依照游览动线,构筑出一条蜿蜒向前的时间长河。
迎面而来的第一件装置是幅巨型织锦,自穹顶垂直垂落,缎面织入了四季更迭的渐变色彩。
季眠下意识驻足仰头打量。
从前只在专业课本里见过的四色渐变叠绣,此刻却铺展在眼前。
每平方厘米排布着两百余道细密针脚,蚕丝糅合了细碎银箔丝。
这项古法手艺留存极少,国内能够完整复刻的工坊仅剩寥寥几家。
“过来瞧瞧这件。”端木绯偏头示意,迈步走向下一处装置。
第二件艺术品由数百片手工烧制的瓷叶堆砌而成,自地面堆叠直至屋顶。
每一片瓷叶釉色各有差异,从鲜活的嫩青过渡到枯败的黄褐色,形态也从完整饱满,逐渐变为开裂残破。
季眠屈膝蹲下,端详着最底部的瓷片,那些碎裂的叶片并未被丢弃,匠人沿蜿蜒的裂痕,细致地衬上金箔做了修缮。
季眠盯着金箔纹路看了好一会儿。
端木绯本以为她在发呆,正要上前,女生忽然站起身,眼睛亮得不得了,脱口说道:
“这个颜色过渡特别自然,从浅绿到枯黄,色温是慢慢变的,完全顺着四季的感觉来。”
季眠指着瓷叶,语气是藏不住的欢喜:“而且这些叶子烧得很好,几乎没怎么变形,最好看的是这个金缮,不遮裂痕,还把碎掉的地方补得特别精致,和敦煌古画的修补方式是一样的。”
端木绯靠在展墙边,见季眠从害羞的小白兔切换成专业模式,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下午三点,车子驶上北山的半山腰,停在一栋独栋小楼前。
这里远离闹市,隐匿在成片枫林之间。
私人工作室不对外营业,只接待预约客人。
外墙素雅,唯有一枚古朴的铜制门牌号嵌在墙面。推门时,门上的小铜铃清脆地打破了林间的幽静。
一楼空间简约通透,格局雅致,墙面错落悬挂着几件精品样衣。
片刻后,一位身着藏蓝色围裙的老师傅从二楼走下,目光落在端木绯身上,熟稔地颔首:“端木女士,您上周预定的面料已裁剪完毕,版型也按您提供的尺寸微调妥当,衣物已经备好在二楼试衣间了。”
端木绯正垂眸翻看手机里的面料色卡,敏锐捕捉到身旁女生的视线,解释道:“这家工作室的主理人是我朋友,特意空出时间,专门带你来看看。”
二楼是开阔的开放式制衣空间,几台老式缝纫机整齐靠窗摆放。木质地板上零散摆着彩色线轴与布料裁片。
季眠站在裁床边,目光落在老师傅手中的布料上。
一方雾蓝色缎面被平整铺开,面料边缘扎着细密整齐的针眼。
老师傅的手指灵活游走在缎面上,划粉落下,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手腕轻转,裁布剪刀顺势游走,布料被平整裁开。
季眠驻足看了许久,从手工打版、精准裁片,到衣物初版试身的细节,接连发问。
问题多多,角度专业。
涵盖面料回弹率、袖窿弧度的微调技巧,还有手工与机器推版的精度差别。
老师傅耐心地逐一解答,最后抬眼看向窗边的端木绯,笑着打趣道:“你今天带来的这个小姑娘,心思很细,问的问题比你当年还要讲究。”
端木绯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翻看一本泛黄的旧版型手册,闻言抬眼望去。
日光和煦,季眠蹲在裁床边,拂过刚裁好的袖片,揣摩着版型的纹路。
女生眼里盛满纯粹的热忱与光亮,和之前在美术馆畅谈陶瓷金缮工艺时一样,鲜活又耀眼。
端木绯合上手中的手册,放在膝头,轻声说:“她以后想做服装设计师,多看看、多学学,总是好的。”
傍晚五点,暮色漫过山峦,车子驶入北山幽深的林间。
该日式温泉庭院藏在漫山枫林深处,酒店大堂铺着深色实木地板,前台有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直面整片山谷的枫林。
十月的枫叶恰好初染秋色,枝叶晕开深浅不一的丹红与暖黄。
朦胧暮色笼罩山林,层层色彩交融晕染,宛如一幅落笔轻柔、尚未干透的水彩画卷。
季眠立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层林尽染的秋景。
从专属开放的私人美术馆,到小众精致的高定工坊,再到这座隐于深山的温泉别院。
短短一天,端木绯便为她开拓了无数从未接触过的全新世界,不断刷新着她的认知。
不远处,端木绯已办完入住手续,接过房卡,踏着轻步走到季眠旁边,将其中一张房卡递在季眠手里。
“你的房间在我隔壁,院子里有私人温泉,晚饭七点会送到房间。”
话音落,女人便转身朝客房长廊走去。
抬眼望向对方的背影,季眠连忙开口问道:“姐姐,我们今晚不回城吗?”
“明天还有行程,山里有家玻璃手工工坊,可以亲手体验吹制玻璃,预约时间是上午十点。”
季眠愣住了。
所以……这是两天一夜的约会。
清瘦高挑的背影没入枫林小径深处。
落日余晖从层叠的红叶间筛落下来,化作细碎金箔,覆在女人米白色羊绒开衫的肩。
黑直长发松垂在后背,每抬步一次,红叶的剪影就从发丝掠过一隙,明暗更迭,像呼吸。
端木绯的魅力向来不是外放扎眼的风格,身姿、谈吐与周身气韵相融,酿成独一份的韵味。
身形清秀挺拔,一言一行皆是阅历沉淀出的从容,无需刻意雕琢修饰,仅仅是行走的背影,就足以勾住视线。
季眠回过神时,已经下意识抬脚,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迎宾生跟在她们身后,推着两只行李箱,全程悄无声息,不打扰林间的静谧。
七点整,准时送达的晚餐摆满了矮桌。
全套精致的怀石料理次第陈列,八寸、向付、碗物、烧物一应俱全,每一道菜品都盛放在细腻的漆器食器中,摆盘精巧雅致,如同一件件立体的庭院小品,赏心悦目。
服务生有条不紊地将菜品一一摆好,最后轻置下一只温润的清酒壶与两只小巧的酒杯。
瞥见酒壶的瞬间,季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道:“我不喝酒。”
服务生微微欠身,温和有礼地解释道:“姑娘放心,这是无酒精的柚子酿,只是一种风味饮品。”
说罢,服务生倾壶斟出半杯澄澈的液体,清浅的柚香漫开。随后,她轻步退至门外,悄声拉上原木障子门。
屋内暖光柔和,隔绝了山间暮色。
季眠端起小杯轻嗅,确认没有半分酒气,才鼓起勇气抿了一口。
清甜的柚味回甘,温润又清爽。
季眠独自端坐于矮桌前,抬眼便能望见庭院里的私汤温泉。
温热的水汽从汤面袅袅升腾,白雾缠绕着院内初红的枫叶,乘着晚风飘散,朦胧了整片庭院的夜色。
季眠收回目光,拿起木筷尝了一口八寸中的胡麻豆腐。
口感绵密软糯,醇香清雅的芝麻香中和了心里悄然滋生的梦幻与缥缈。
正要伸筷夹第二块,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响。
“是我。”端木绯的声音响起,随即拉开障子门走了进来。
女人已换下日间的衣衫,身着藏蓝色素雅浴衣,浅灰色细带束住腰身,乌黑长发绾在颈侧,余下几缕碎发垂在肩上。
她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甜品,是两份抹茶布丁,表层是透亮的蜜色焦糖,看起来就诱人。
端木绯在季眠对面落座,将一份布丁推到她面前,又把矮桌往窗边挪了挪。
“这家酒店的抹茶布丁是招牌,主厨曾在京都深耕二十年。”
端木绯拿起白瓷小勺,往焦糖表层一叩,焦糖裂开。
季眠看着自己面前的布丁,焦糖面光洁如镜,边缘围了圈烤焙气泡。
于是她也学着端木绯的样子,拿起小勺轻敲一下。
焦糖纹丝不动。
稍用力再敲,坚硬的糖壳终于裂开,露出底下软嫩的抹茶布丁。
季眠挖起一勺布丁送入口中,清香的抹茶、微苦的焦糖……口感层次恰到好处,甜而不腻,余味悠长。
味蕾被高级美食治愈,季眠下意识眯起眼,眉眼弯起,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满足,又接连挖了几勺品尝。
“今天看了这么多,有什么想说的吗?”端木绯突然问。
闻言,季眠放下小勺,在心里回想这一整天。
从清晨私人美术馆里流转四季的织锦与瓷叶,到定制工坊里老师傅行云流水的手工推版,再到此刻枫林深山的温泉庭院、入口恰到好处的抹茶布丁。
所有这些高级又精致的事物,都远远跳出了她熟悉的生活轨迹。
她的日常向来简单又重复:出租屋冰箱里常备的半盒冷牛奶、早高峰地铁里被人群挤得贴紧车门的窒息感、工位上那台时常卡顿闪烁的旧显示器。
平淡、琐碎,属于普通生活的局促。
“我觉得……”季眠盯着自己碗里被敲碎的布丁。
焦糖碎片浮在嫩绿的布丁上,让她回想起白天见过的、被金缮修补过的陶瓷残叶。
“这些地方,如果没有姐姐,我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接触到,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来。”
季眠的声音轻软,有茫然有动容,“私人美术馆、高定工坊、山间温泉别院……以前它们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真实的风景,只是课本里的配图、作品集里的案例,是遥远又不太真实的概念。”
她顿了顿,认真斟酌着心底的感受,道出心声:“亲眼见过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比书上写的更……”
话到嘴边,季眠忽然卡了壳,找不到贴切的字眼。
“更什么?”端木绯轻声追问。
“更实在,也更近,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样子。”
屋外夜风拂过枝桠,泛红的枫叶慢悠悠摇晃起伏,温泉升腾的白雾被晚风打散,没过片刻,又重新聚拢在庭院的林木之间,整座院落浸泡在一片幽恬的雾气之中。
端木绯用拇指拭去季眠嘴边沾的焦糖碎末。收回手,她又将带着甜味的指腹抵在自己唇边,轻轻抿过。
“你的线条藏着独有的力量,配色的感知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你的双手本就配得上一切美好。不用隔着距离羡慕任何事物,目光所及之处,依靠你自己的能力,伸手便可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