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眼 “叫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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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挟着写字楼大厅的气味——咖啡、打印墨粉、隔壁烘焙坊的黄油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下意识加快脚步、专属于工作日的味道。
季眠站在前台填表，在“实习部门”一栏写下“设计部”，顺便瞥了眼电子屏上的楼层指引：7楼。
电梯门开时，她刚好抬头，便看见电梯里的其他人都像自动避让某种磁场一般在边上站着，空出中间一片区域。
站在最中间的女人一身黑色西装裙，脚下踩着细高跟，左手端着咖啡杯，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上大概是邮件，她低着头，目光专注落在字句上。
季眠走进去，按了楼层7。
那女人没有抬头，但季眠能感觉到她也往旁边让了半寸。
季眠站在她身侧，闻到她身上有很淡的类似雪松的味道，似乎是香水，又像洗衣液或某种香氛留下的余韵。
她偷偷看了一眼这个人的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
季眠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在心里默默惊叹：哇。
7楼到了，那女人先走出去，她经过前台时，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员工停下了说话。
季眠跟在她后面三米远，看见沿途的人纷纷点头问候：“端木总监早。”
女人只是“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端木总监。
季眠被HR领到工位，填完入职表，正在翻看入职指引。阅读完又抬头看了看办公区的格局：饮水机在左手边，打印室在右手尽头……
她的工位靠窗，桌面有一台电脑和一个崭新的白色马克杯，杯底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季眠”两个字。
*
百叶窗拉下后，办公区的光线被隔绝了大半。
端木绯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手机，发现锁屏上有一条倦禾昨晚发来的消息。
之前只是扫了一眼没来得及回复，现在才把内容仔细看了一遍：
【你能量状态不对，最好找个长期饭票】
端木绯直接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就开始处理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心思却有些飘忽。
那股气息似乎还在鼻腔深处萦绕，若有若无。
她端起桌角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放下杯子，她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个气息从脑海中驱散。
重新转向屏幕，刚扫了一眼收件箱，就有人敲门。
“进。”
HR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卫衣配直筒牛仔裤，脚下是干净的白帆布鞋，黑茶色长发束成低马尾，碎发软乎乎贴在两颊。
女生眼尾垂下，整个人气质温软。望过来时，自带一份纯粹直白的认真，毫无遮掩，反倒衬得她眼底那点慌乱无处藏匿。
HR将人领进来，简单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先前电梯里不过擦肩而过一瞬，淡得转瞬随风消散，端木绯一度只当是自己一时错觉。
现在距离不过三米，办公室四面是墙，那股气息避无可避地涌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气息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甚至想不起来。
三百多年里，她遇到过无数人类，也闻到过无数种气息：贪念是呛人廉价香水，浓烈刺鼻；直白欲望是甜得发腻的奶茶，稠浊黏人；满心焦虑便是搁置整夜的烟灰缸。
纵使是初见澄澈、看着干净纯粹的人，灵魂深处也总裹着一层自私虚荣的薄垢，藏不住半分。
可眼前这人全然不同。
人心底该藏的七情六欲她身上未尝没有，却像是被尽数涤荡干净，剥去所有虚伪浑浊，只余下灵魂最本真的底色。
端木绯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慢抿了一口，然后起身绕过办公桌，朝季眠走去。
高跟鞋声不疾不徐地落入耳中，季眠下意识站直了些，视线却落在地面，不敢上抬。
“季眠。”端木绯走到她面前大约一米的距离。
女人领口的珍珠纽扣出现在季眠的视线里。
“抬头，我看看你。”端木绯再往前挪近半步，距离瞬间压缩得逼仄狭小。
视野两侧尽数被女人身上深色衣料填满，清冽冷寂的雪松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季眠下意识抬眼望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近距离直视下的眉眼，远比电梯里那记惊鸿一瞥更叫人心慌：高眉骨，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浅琥珀棕。
季眠发现，眼前女人的睫毛比她想象中要长，抬眼眨眼的瞬间，轻羽般簌簌颤动。
端木绯的视线慢条斯理描摹着面前女生的轮廓，从那双盛满慌乱的眼，滑过小巧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紧抿泛粉的唇瓣，又顺着柔和下颌线一路往下。
那道目光分明轻得没有重量，但每一寸扫过都惹得季眠后颈热度攀升。
“紧张了？”
“没。”
“放松，”端木绯的语气轻柔，带着诱哄，尾音拖得比正常语速长了一点，“我不咬人。”
她又往前靠近了大约半寸，距离已经超出了对于季眠来说的礼貌范围。
“你这个表情……”端木绯说着，抬手用食指抵在季眠的下颌，指腹贴上去，往上托，“挺有意思的。”
她的食指顺着季眠下颌柔和地往下滑，一路擦过细腻肌肤，最后在下巴尖略一停顿。
静滞绵长的几秒里，所有气息都凝在相触的方寸之间。
半晌，女人才收回手，动作慢得刻意，一缕缕雪松味萦绕在季眠鼻息间，勾得人心神晃荡。
季眠的视线从端木绯的眼睛滑到她的唇——薄薄的，唇色偏淡。
随即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她又猛地移开了目光。
“放松了没？”女人浅琥珀棕的双眼嵌着极淡的笑意。
季眠的耳尖发烫，只听到自己“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端木绯的尾音略微上扬，“是紧张，还是不紧张了？”
“不、不紧张了。”季眠说。
“说话都不利索了，”端木绯偏了偏头，目光从季眠的嘴唇移到她眼睛，又移回来，“还说不紧张。”
季眠低头，发现端木绯的高跟鞋鞋尖和自己帆布鞋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站得这么近。
“季眠。”端木绯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语气和刚才一样，但季眠不知为何觉得这次尾音里还藏着别的意味。
“实习生，是吧。”
“……嗯。”
“多大了？”
“……二十二。”季眠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又赶紧松开。
“简历上写的什么？”端木绯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再次浮现。
“视觉传达。”
“我是说兴趣爱好。”
……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总监问她的爱好，还是在这样一个近得让人喘不上气的距离里！
这是什么新型能力测试吗？该不会是在考验她的自控能力？
“……看展，偶尔画点东西。”季眠只能盯着地板，老实回答。
“画什么？”
“……什么都画一点。”
“那改天给我看看。”
“嗯？”季眠抬起头，才发现面前人的距离似乎离她更近了些。
“你的画，给我看看，愿意吗？”
“……好、好的总监。”
“以后呢，不用叫总监。”端木绯往前倾身，声音压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那叫什么？”
“叫姐姐。”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咖啡的苦香混着雪松味袭来。
季眠的脸顿时烧起来，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
这是正常的职场礼仪吗？上司对实习生都这样吗？
那两个字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季眠不确定该用什么语气叫出来。
她的视线停在端木绯领口的珍珠纽扣上，不敢往上移一寸。
“怎么不叫？”端木绯垂下眼睫，食指勾起季眠的下巴，让那张脸仰起来对着自己。
被迫迎上那双浅琥珀棕的眼，季眠睫毛不停扇动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慌张。
瞳孔在不断放大，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从女人的鼻梁下移到唇，最后又跌回那双正注视她的双眼。
最后她轻咬下唇，嘴唇分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姐、姐姐……”
那声“姐姐”落入耳中，端木绯立即勾起一抹满意的浅笑，她伸手将季眠耳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乖。”
收回手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季眠发烫的耳垂。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踩在季眠心跳的间隙里。
端木绯重新坐回椅子，手搭在键盘边缘，用食指敲了两下桌面。
“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没有情绪的语调，“回工位吧。”
季眠攥着门把的时候手还在抖，推门出去后，她靠在旁边的墙上大口喘气。双手捂住烫的吓人的脸颊，顺着墙滑坐在地。
急促的心跳声堵在耳膜里，刚才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倒——
她凑近时睫毛的弧度、呼吸扫过耳廓的温度、还有自己那声细得像蛛丝的“姐姐”……
季眠把脸埋进膝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念完耳根又烧起来。
她想，自己应该只是被上司关照了，应该是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往工位走去。
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