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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急诊大厅   五 ...


  •   五个月前。
      那天我值二线班,不用坐门诊。下午三点多,下楼去药房取一份病历。
      路过急诊大厅的时候,分诊台护士在打电话,走廊里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捂着肚子的,有一个中年男人手上缠着渗血的纱布,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我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急诊每天都这样,不关我的事。
      但我停下了。
      她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左脚踝肿得很厉害,皮肤撑得发亮,像里面塞了半个网球。她没有玩手机,没有找人帮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哼哼唧唧。她就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没哭。但眼眶红了。
      我站了两秒钟,走过去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我转身,走到她面前。
      “你的脚需要拍个片子。”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一双眼睛,不算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高兴,是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那种亮。
      “我是医生。”我补了一句。
      “什么科?”
      “心胸外科。”
      她没笑。不像别人听到这个科室会开句玩笑——哦,心脏的,了不起啊。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自己的脚。
      “我没挂上号。”她说。
      “身份证给我。”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给我。
      萧瑀曦。28岁。
      我去分诊台帮她挂了急诊外科的号。护士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也没解释。
      推轮椅带她去影像科的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单调的声响。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
      “你一个人来的?”我问。
      “嗯。”
      “家属呢?”
      “没有家属。”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脸侧过去了,在看走廊墙上贴的健康宣教海报。
      X光结果出来:踝关节韧带拉伤,无骨折。
      我开了外用药,写了注意事项——冰敷、抬高患肢、少走路。把病历本推给她。
      “谢谢。”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不熟的同事道谢。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左脚悬空,试着跳了一步。椅子跟着晃了一下。
      我没扶她。
      她跳了两步,额头冒汗了。但没回头看我,也没停下来。
      我站在诊室门口,看了她三秒钟。
      “等一下。”
      她停下来,没转身,侧了半张脸过来。
      “你住哪儿?”
      “……枫林路。”
      “顺路。我送你。”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像在判断我是不是一个坏人。急诊大厅灯光惨白,她的脸显得很素,没有妆,嘴唇有点干。
      “我是医生。”我又说了一遍。
      “……好。”
      从急诊大门到停车场,大概两百米。她跳了十几步,喘得厉害。我没说背她,也没说扶她。我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左边,隔了半臂的距离。
      她没摔倒。所以我不需要碰她。
      上车后,她系好安全带,靠着车窗闭了眼。
      我没说话。开了暖风,把温度调高了一度。
      枫林路那片是老小区,路窄,两边停满了车。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空位,倒进去的时候她睁开眼了。
      “你睡了一路。”我说。
      “没有。闭着而已。”
      她解安全带,开门,下车,单脚站着关车门。动作很利索,像练过。
      “萧瑀曦。”我说。
      她顿了一下。大概因为我是第一次叫她全名。
      “三天后来复查。”
      “好。”
      “疼得厉害随时来急诊。”
      “好。”
      她转身,单脚跳向小区大门。跳了两步,停下来,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
      “夏常安。”
      “夏天的夏?”
      “嗯。”
      “常安。”
      她念了一遍。像在尝这个味道。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被铁门挡住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没走。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仪表盘的光幽幽地亮着,暖风还开着,吹得我有点热。
      我关掉暖风。
      车窗外面开始飘雨了。很小,打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我忽然想起来,她说“常安”的时候,那个语气。
      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回到医院,已经快五点了。我把车停好,坐电梯上楼,经过急诊大厅的时候,那个角落的椅子空了。
      我走进办公室,换上白大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到家了。谢谢夏医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打了四个字:“到家就行。”
      发出去之前,我觉得不对。删掉。重新打:“到了就好。”
      还是不对。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一份病历翻开。酒精棉片的味道从指缝里渗上来,是刚才帮她按脚踝的时候沾上的。
      我洗了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她的脚。
      是因为她说“常安”的时候,那个语气。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夏医生”。那只是一个职称,跟我的名字没有关系。
      但我没说过。
      所以她不可能知道。
      她只是叫了。
      然后我就睡不着了。
      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还是那行字:“到家了。谢谢夏医生。”
      没有新的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去。
      闭上眼睛。
      眼前是她坐在急诊角落里的样子。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眶红着,没掉一滴泪。
      像一个人。
      像我认识的人。
      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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