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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日常 一个普通女 ...

  •   审讯室里,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毫无怜悯地曝晒着底下的人。

      那个女人坐在铁椅上,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可女人的脸是那么沉静。

      那是无法形容的沉静。

      好像不该出现在那一张脸上。

      灯光惨白地打在她脸上,清晰地映照出每一个细节:皮肤是长期操劳家务后缺乏光泽的蜡黄,像蒙着一层灰尘,看不到光泽;眼角和嘴角有细密的皱纹,如同被无数日常琐事反复碾压后留下的沟壑,黑漆漆的眼圈像是被什么吸光了生命力,最显眼的,还是额角的一处新伤。

      她的头发是那种最寻常不过的黑色,很粗糙,被一根普通的黑发绳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际和颈后,也显得灰扑扑的。发量很少,似乎掉光了,马尾细细短短的一条。有些白发已经遮掩不住,让整体透出灰白。

      她穿着一件式样老旧的棉布衬衫,袖口处微微有些磨损起球,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廉价感。双手指关节略显粗大皮肤粗糙,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皮肤粗糙,上面皲裂开,是做惯了家务的痕迹,缝隙里仿佛还残留着洗洁精和洗衣液的味道。

      身形微微有些发福,是那种中年妇女常见的、缺乏锻炼的松弛,包裹在宽大的衣物里,更显出一种模糊的轮廓。

      她实在是太普通了。

      可与之相悖的,是那副神情。明明所有的纹路都在说明这个妇女平庸的生命,可此刻,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仿佛她此刻坐在这里,和坐在自家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在阳台上晾晒衣物并无本质区别。

      明明她的整个存在,都散发着一种被生活彻底驯服的气息。是那种融入人海便瞬间消失,绝不会引人多看一眼的背景板。

      难以想象,就是这个看着如此平平无奇、甚至带着点卑微劳碌气息的妇女……竟能犯下如此恶行。

      而她说的话,更是令众人愤怒胆寒。

      那是一段极其嚣张,毫无悔改的供词。

      到末尾,她说:

      “你说女人是在什么情况下,才有那么一点勇气,去举起菜刀呢?”

      *

      E国,W市,一个普通的傍晚。

      二楼,一个狭小、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厨房。

      可是对面的楼栋很高,夜色很深,头顶的那盏白炽灯在长久油烟的熏染下,只发出让人感到压抑的光。

      厨房真像个蒸笼啊。

      锅里的热油正滋滋作响,女人背对着头顶的灯,翻炒着菜。

      油烟机的轰鸣是厨房里唯一响亮的声音。可那老式油烟机根本抽不走这满室的燥热。

      夏日的厨房很热,但是窗外没有风,呛上来的烟火更是难熬,好在还有一个餐桌旁的风扇能吹来一点点,能被感知到的风。

      女人一边炒着菜,一边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着什么,仔细一听才知道是咬牙切齿的诅咒:“真是该死。真是该死。真是该死……”

      也不知是在咒谁。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声电瓶车滴滴的声音。这种灵敏好像野外的兔子耳朵听到猛兽要来的感觉——虽然她似乎更出于一种长久的“训练”。

      听过几百次,自然就记住了。

      女人的手一顿,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每天一听到这个声音,胸口就像有石头压上来一样,连炒菜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果然,几秒后,一声钥匙入锁,男人回来了。

      女人探了下头,看到男人微胖的脸上颇有不悦的表情,顿时心头一滞。

      “回来啦?”女人试探地说。

      男人沉声“嗯”了一下。

      “菜还没好?”男人的身影堵在了厨房门口,带着一身室外的燥热暑气和汗臭味。

      他没换鞋,鞋底沾着的灰尘蹭在她刚拖过不久、还干净得反光的地砖上,留下几道刺眼的污痕。

      她暗暗压下自己想提醒的话语,回道:“最后一盘了。”

      男人不高兴说:“动作快点,怎么每次回家都不能直接吃饭。”

      女人说:“你先吃吧。”其实菜好没好向来都无所谓,现在不能吃饭的是她,而不是他。

      男人也不等女人说,早就已经拿好了碗筷。

      他拿着碗筷,越过女人瞥了一眼灶台。

      此时到了放盐的步骤,她挖起一勺盐。

      “陆曼。”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女人的手一抖,撒了些盐进去。

      男人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说:“盐又放多了吧,说了多少次了,这么多年了做饭一直这样!”

      陆曼停下放盐的手:“没放。”

      “我刚进来就看你在放盐了。”

      陆曼开始回忆,自己刚才放盐了没有。

      放了吗?应该没放吧。

      可万一放过了呢?

      她的记性真是很不好了。

      她放下盐勺,重新拿起锅铲。

      “动作快点吧。磨蹭什么?一天天做个饭跟什么似的!效率真低。真不知道你这一天到晚在家干什么吃的。”男人嘟嘟囔囔的,走出厨房拿着碗筷上桌了。塑料椅子的声音很大,而下一秒,他顺手移动了电扇方向。

      现在,一点风都没有了。

      男人打开酒,开始吃菜,吧唧吧唧的声音。他总是在吃饭前就把菜吃得乱七八糟。

      陆曼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握着锅铲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显苍白、粗大。她的手几次因为在冬天洗衣受冻,长了冻疮,如今比一般女人的手都要粗。

      她的背似乎佝偻得更低了些,像要缩进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里。

      听着男人的话,她想说自己大清早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了衣服,拖了地,整理了房间,今天还额外整理了厨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做完这些事天就黑了。难道是因为她偶尔坐下来休息的时间太多了吗?好像是坐着坐着忽然睡了过去,然后手机砰一声摔到了地上。

      可这些话从来只在心里说。或许她一开始说出来过。可是男人总是用那么随意的态度,日复一日地说,她若要用认真反驳的态度回答,太累了。

      她已经累到不知怎么开口。像发霉一样的疲倦笼罩着她。解释需要力气,争吵需要力气,而她连张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一天天到底是怎么过去的。为什么日子会过成这样?

      陆曼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只是加快了翻炒的速度,锅铲刮过锅底,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从不想要争吵,因为争吵后会很难堪。

      这么一个不隔音的居民楼,有什么事,邻里都听得到。

      她大概是个要面子的女人。即便日子已经过成这样了,她却还是记着家丑不能外扬。好像只要不被人知道,她就依旧过着幸福的日子。

      滴滴——滴滴——

      电饭煲的声音响起提示。

      “陆曼,饭好了吗?”男人又开始叫,“饭好了帮我打一碗。”

      陆曼只好调小了火,又去打饭。

      今天的饭依旧煮的偏硬,只是男人喜欢这个口味。

      她把饭端到男人面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果然只是一会儿就满是狼藉了。

      她依旧没说什么,又回去炒菜。

      厨房和餐桌仅仅隔着一道门,却好像天上地下。

      汗水顺着陆曼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人想流泪。她盯着锅里那些菜叶,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她尝了一口,淡得几乎没味。

      她手边的盐盒还开着。

      她重新拿起盐勺。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锅里放了些。

      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放过的。

      “差不多了……”她还没来得及说,突然只听身后“哐当!”一声脆响。

      瓷碗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温热的汤汁和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她猛地哆嗦了一下,身体瞬间僵住。

      那是她额外盛出来的小碗汤,给自己的。

      “整天搞什么分碗,你是不是有病?一边说洗碗很累,一边又天天搞这些有的没的。”甩完了碗,男人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继续吃菜去了。

      他已经是似乎无论如何都要点声响。

      陆曼知道为什么,从他回来那会儿她就已经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在外面太不顺了。或许是赌钱赌输了。大概今天刚到的收款又都进去了。

      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对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心知肚明。可,这有什么用呢?

      思绪飘着。

      呼噜呼噜。

      嗡嗡嗡嗡。

      “吃”“吃”“将军”“吃”“将军”“再将”……

      他在玩游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油烟机还在轰鸣,锅里的菜发出隐隐要焦糊的危险气味。

      陆曼终于大悟一般醒来,有了一个稍大的动作。她极其缓慢地,像有点无法控制自己双手那样,伸去关掉了炉火。

      她慢慢地弯下腰。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她蹲在地上,用手开始一片、一片地收拾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她本来应该去拿扫把,可扫把不在厨房。

      此时的厨房就像一个小小的安全屋,好像她只要呆在里面就暂时不会出事一样,所以她不敢出去。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渗出一颗血珠。

      她看着那滴血,鲜红的,圆润的,一点点渗出来。

      它落到地上了。

      在白色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将军”“再将”“绝杀”……

      那边的象棋声很是欢快。

      厨房里,只剩下陆曼蹲在地上,无声地收拾着残局。

      明明心里那么酸涩,她干枯的眼中却已经流不出一滴泪。

      也许她的眼泪已不会为这种小事而流。

      灯光照在她枯瘦的发顶和佝偻的背上,像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名为“日常”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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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收藏!谢谢宝子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