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灯塔去》顺嘉

2、根须与枝桠 可见世上的

　　下雨，柳智独自驱车前往西湖。

　　雨声潺潺，清净寂静。

　　她和人有约，可在西湖边绕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停车的位置。

　　最后，只能停在博物馆旁。

　　博物馆被参天的古树环绕着，层叠的大树被雨淋湿，翠绿欲滴，幽静疏朗。

　　柳智撑一把黑伞，慢慢地走。她穿一件黑羊绒大衣，配着黑伞，像是要去参加葬礼。

　　幸而，要去的那间茶室，离博物馆不远。

　　到了这间茶室，柳智对接待的服务员，淡淡说了个名称：“关山月包间，谢谢。”

　　服务员带她去到了那包间门口，告诉她，另一位客人已经在了。

　　柳智点点头。

　　她推开那木质的门框，便看到了应琮。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应琮。

　　应琮，人如其名，琮者，玉器也，俊逸傲骨。

　　他穿一件时新的冲锋衣，料子挺括，泛着冷冽的光，身姿修长，坐在那里，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树。

　　明明是在古色古香的雅室之中，他面前却撑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抬头看她，微微颌首。

　　柳智在他对面落座。

　　这是一场面试。

　　“我们去年见过一次。当时，你拒绝了幻力。”应琮戴一副银丝眼镜，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是，当时我正要升P9。现在，我已经离职了。”

　　“为什么离职？升职不成功？”

　　“升成了，因此可以离开了，也给我的大厂生涯，画一个句号。”柳智微微笑着，话说的滴水不漏。

　　茶室的顶光，正好如一柱水银洒在应琮的眉骨，他镜片后的眼睛隐在光的背面，如深潭。

　　“这不太符合人性，或许你有不想说的故事。”他垂下眼，伸手为她倒了一盅茶。

　　柳智双手接过。

　　“幻力现在打算找一位市场总监，负责用户增长和品牌营销，你的履历的确是最匹配的，也有人一直向我推荐你。”他淡淡地说。

　　“我真心想要加入幻力，请应总，给我一个机会。”柳智笑起来，她本就美，这笑意很是宁静绰约。

　　应琮别开眼。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语气温和却不容错辨。

　　告别应琮后，柳智一个人在西湖边走了走。

　　湖水如丝绸般油润，她站在湖边，拨通了一个电话，她淡淡道，“我见过他了。”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柳智沉吟不语。

　　电话结束后，柳智神态幽静地点了一只烟，她抽烟的样子很美，像一幅画。

　　她在想，应琮会答应吗？

　　她不知道。

　　为了还一个人情，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值得吗？

　　柳智将烟熄灭。

　　她也不知道。

　　*

　　阿尔伯特从少年时代就做同一个梦。

　　如果让他叙说，他却会缄默不语。

　　如果梦境只是一种感受，又该如何向除自己以外的人表达心迹。

　　他是个英国人，生于伦敦，长于伦敦，学于伦敦，毕业于帝国理工大学，在伦敦的一家基金工作。

　　本该按白人配方活着：娶金发碧眼赛级白女，生二子一女，夏天科莫湖避暑，冬季圣莫里兹滑雪。

　　二十八岁这年，公司要人外派北京，深度考察中国的AI大模型机会，他被总部选中外派。

　　飞机穿越晨昏线，阿尔伯特并不知道，他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梦境，从这一刻起，即将显化进现实。

　　抵达北京后，阿尔伯特在酒店住满一个月，直到行政拨来公寓。

　　公寓在使馆区边上，窗外一溜梧桐。到了秋深，叶子便焦糖似的蜷起来，风一过，簌簌的，像有谁在耳边窸窸窣窣地数着钞票。

　　整面落地窗框住这片秋意。窗边摆着新置的奶油白沙发——意大利的Baxter，梯形设计，线条硬挺挺的。窗帘是蛋壳白的亚麻料子，软软垂着，晨昏时分，光线滤过来，便浮起一层雾似的朦胧。

　　沙发旁立了盏极简的落地灯，铝制的灯杆冷冰冰泛着银光。地板是浅灰的木，擦得能照见人影。

　　阿尔伯特坐在沙发上，手里擎着本书。

　　这时，声音来了。

　　是女声，隔着窗，被玻璃与空气滤过一回，变得薄薄的、清凌凌的。说的是中文，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那调子像骨瓷匙碰着茶杯沿，脆里带着点绵绵的余韵。一会儿高些，一会儿又低下去。

　　他听出来了，是在讲电话。

　　他听了一会，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顿了顿。窗外梧桐叶子还在沙沙地响，那声音混在叶子的窸窣里，分不清了。

　　他慢慢把窗推上，玻璃隔绝了声响。

　　室内重归寂静。

　　他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点开一封邮件。发件人是GA资本北京办公室，标题栏里躺着一个名字——幻力科技。

　　他还没回复。

　　*

　　柳智在杭州歇了三个月。

　　直到，应琮终于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他决定录取她。

　　于是，她启程回北京。

　　她在北京待了五年，离开北京时，并没想到，会这么快回来。

　　可见世上的事，自有其安排，不被人的意志所转移或改变。

　　回北京很顺利，对她有所求的那个人，甚至连房子都给她安排好了。

　　柳智走进那间房。

　　淡淡的雾霾蓝沙发，新换的燕麦白的亚麻窗帘，里层月枝影的纱帘如梦似幻，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原木质地的木板有着淡淡磨损，衬托着摆在餐厅那张非常大的橡木餐桌，倒是有了些许岁月留下的贵重感。

　　她一直想要一张这样的桌子。

　　这个桌子可以容纳八个人，是长方形的，一望便知是好东西。

　　这样精细的巴洛克雕花，她纤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链接，好像这张桌在透过触碰，传递给她历史的厚重感，和一种接纳感。

　　餐桌上方悬着水晶灯，款式简约，六枚白水晶似将滴未滴的水珠。

　　一看便是那个人的品味，柳智唇角微微勾起。

　　柳智从冰箱中取出一罐冰可乐，是无糖的生可乐，气很足，是她曾经的最爱，这也是那人准备的。

　　清脆的开启声响起，冰凉又刺激的液体入喉。

　　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满地都是未开的纸箱，她的大提琴裹得严严的，横在中央，像个被放逐的恋人。

　　电话响了。

　　正是那人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