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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年轻的男人 ...

  •   02

      南洲岛地处亚洲带,终年高温炎热,这里没有四季嬗变,时间在这里也像是停滞了一般。

      江屿已经在南洲岛住了两年。

      他住在岛东边一间蓝白木屋里,出门大约3公里就是礁石滩。每天早晨,他会在天亮之前醒来,看完当天的早日新闻后,带着采样箱去海边。

      今天也一样。

      上午八点,潮水刚退。礁石滩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水洼里映着天空,偶尔有小鱼被困在其中。

      江屿踩着礁石往前走,靴子底下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但缝隙里还存着夜里的凉意。

      他蹲下来,从采样箱里取出试管和滴管,开始采集潮池里的水样。这是他每周要做的事:记录海水温度、盐度、微生物数据,一项一项,填进表格里。

      来南洲岛后,他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任何人催他,也没有deadline,可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完成每天该做的事情。

      采到第三组样本的时候,他抬起头。

      远处的礁石缝里,卡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眯起眼睛,放下试管,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是一件裙子,纯白色的,带着很大的裙摆,裙子泡在海水里,像一朵被揉皱的花。裙摆下面露出一双纤长的腿,光着脚,脚背上缠着海草。

      不是裙子,原来是个人。

      他蹲下来,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个年轻女人。

      她半陷在湿沙里,海水一遍一遍漫上来,又退下去,无情地打在她身上。

      她的脸很干净,几乎要透明起来,唇色被海水浸得发紫。头发凌乱地贴在颈侧和锁骨上,几缕海草缠在发间,顺着水流轻轻晃动。

      那张脸,在这种狼狈之下,依旧看上去无比美艳。

      江屿顾不得分析她到底是谁,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俯身,探了探她的呼吸。

      十分微弱。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她平放在沙地上,一手压住她的额头,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开始为她按压。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按了多久。

      她有点反应后,他低头贴近,开始给她渡气。

      海水在不远处反复涌动,风声低吼。

      只有他手下的节奏,一下接着一下。

      海水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

      然后她咳了一声。

      江屿把她侧过来,让水继续往外流。她的肩膀在发抖,手指蜷缩着,死死攥着一把沙子。

      他坐在地上,喘了一口气。

      他看着这个女人。她还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婚纱上沾满了沙子、海草和一层淡淡的血。

      江屿站起来,把采样箱合上,背在肩上。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头下意识靠在他肩窝里,他抱着她,踩着礁石往回走。太阳已经升起不少了,日光有些刺眼。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他在想要不要送她去医院。

      他不想让那些人知道他在这里,两年前他来到这座岛,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如果把这个女人送去医院,医生大概会询问:她是谁?从哪里来?他们是什么关系?可能会有人报警,会有警察来登记,那么他的名字、住址、身份就会留在系统里。然后,就有人能根据这些记录找到他。

      江屿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呼吸浅得像一根快崩断的线。

      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能去医院,只能先带她回家。

      他抱着她走了二十分钟,回到木屋房子。推开门,阳光跟着他一齐涌进去。

      他把那个女人放在床上,她躺在上面,白色的婚纱铺开,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江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她的婚纱,看上去是定制的。缎面上绣着暗纹,腰线收得极细,裙摆上沾了海草和泥沙,但面料本身的质地还在。

      是个有钱人。

      一个穿着定制婚纱的有钱女人,倒在海边。

      是殉情未遂?

      江屿看着她,若有所思。

      几个小时后,她的呼吸平稳了很多,清浅绵长。

      江屿拿起采样箱,去院子里记录数据

      -

      明昭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抱着她,走了很久。

      那人走路很稳,很有安全感,像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头。但父亲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是谁呢,是谁在抱着她走?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她想说话 ,可是嗓子好痛,发不出声音来。

      一切沉寂在黑暗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才一点点回笼,不要再睡了,快点醒来,黑暗中有道声音指引着她。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木质的天花板,一条一条的木板拼在一起,纹路清晰。

      光线从窗户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又眯了一下眼。

      她没死。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有些得意,明昭昭就是明昭昭,上帝也偏爱她,竟然让她掉进大海都能逃过一劫。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很久。

      这是哪里?

      她偏过头,打量着四周。

      是一个很陌生的房间。

      房间很大,但家具少得可怜,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纯白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白晃晃地落在地板上,照出一片干净得近乎冷清的空荡。

      她又看向自己,

      她的婚纱还在身上。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裙摆破了好几处,有些地方磨出了毛边。领口的刺绣歪了,沾着暗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缠成一团,有几缕贴在脖子上,又痒又凉。

      她抬起手,指甲缝里嵌着沙子,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已经不见了。

      她怎么是这个鬼样子?

      她撑着坐起来,浑身酸痛。

      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这里的主人呢?把她扔在床上就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放着一卷纱布,一盒没开封的消炎药,还有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

      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她很渴,喉咙干得发疼,但这水不知道干不干净,她宁愿渴着也不想喝下来源不明的脏东西。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进来。

      一瞬间,外面的光跟着涌进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明亮的轮廓,他站在光里,身形被拉得修长而干净。

      明昭昭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瞳色偏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却又隐约带了几分暗淡。

      他很高,肩线利落,白色的T恤被风带起一点弧度,又很快贴回去,勾出隐约的线条;衣料普通,称不上讲究,可穿在他身上,却又几分疏离的贵气。

      明昭昭很快对他有了一个初步判断:长得帅,身材不错,高冷忧郁。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和他的长相类似,冷冽冷冽的。

      明昭昭看着他。

      他看着不像是坏人,但她也知道,坏人不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这是哪里?”一开口,喉咙撕裂得痛。

      “我家。”他走进来,手腕微抬,门在他身后合上,光被收住了一半,屋内的亮度随之沉下来。

      明昭昭一噎,她当然知道这是他家。

      “换个问法,这里不是北安吧?”明昭昭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这里的阳光,湿润度,和北安全然不同。

      她闭上眼,昨天的画面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死死地抓着栏杆,可力气一点点耗尽,接着她整个人向后仰去,视线被翻转,天与海在一瞬间颠倒。

      身体砸进水里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声闷响,从胸腔深处炸开。

      海水刺骨的冷,从皮肤一点点渗进去,贴着骨骼往里钻。

      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她看见头顶那一片光,被海水折射后,变得模糊而晃动,像一层随时会破碎的薄膜。

      四肢变得沉重,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能死,一定要活下去。

      她冷静地往上游走,水流在她耳边轰鸣,心跳一下,一下跳动,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记得手臂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乱,意识开始一点点散开。

      再然后,记忆断掉,醒来就变成眼前这幅模样。

      “这里是南洲岛。”男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南洲岛?这是什么地方?她从没有听说过,地图上有这个地方吗。

      “你是谁?”

      她盯着他,试图判断他的动机。

      男人没有先回答她,他拉过一把椅子,随意坐下。他的姿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任何要靠近她的意思。

      “在问我是谁之前,”他说,“是不是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明昭昭没有回答。

      “是你救了我。”她说。

      “不然呢。”他望着她。

      明昭昭没有说话。她等着他说出下一句,挟恩图报,旁敲侧击,或者其他任何一种她熟悉的、试图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回报的刺探

      可他一直没有说话。

      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既然你醒了,”他说,“我这里也不方便留你。你尽快离开吧。”

      明昭昭愣住了。

      她这辈子听过很多话——奉承的,巴结的,畏惧的,试探的。唯独没听过要她离开的话。

      她有些无语地笑了笑。

      “给你一小时。收拾好,就离开这里。”他说完,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明昭昭坐在床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破了的婚纱,缠成一团的头发,嵌着沙子的指甲。

      她明昭昭,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而那个男人,竟然让她离开。

      她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冷笑。

      她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她这才意识到,窗户外面是大海,不同于昨日的阴沉刺骨,阳光下,海平面蓝得发亮。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有点咸,和她以前喝得水味道并不一样。

      她把杯子放回去,靠着床头,闭上眼睛。太阳穴跳个不停,浑身发疼,但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还不能走。

      她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钱。穿着一条破婚纱,在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岛上。

      她现在能去哪?

      她无处可去。

      明昭昭决定,在弄清楚情况之前,先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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