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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男主攻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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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狱,四四方方的巨大石柱耸立,伸手不见五指。毒鞭子抽打皮肉混杂着人的惨叫,令侍在一旁的狱奴不寒而栗。
“王储,会不会给人打死了?”狱奴俯跪在阴潮的青石砖面上,颤颤巍巍地低着头问。“怕什么,他不过一个贱种,无权无势的依附着父亲,也不想想他妈是什么货色,底层混血种的儿子,也配跟我争王位?”青年抬起血管愤张的脸,站起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狠狠的踹了混血种一脚。
混血少年硬深深受住了,鼻腔里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哼,被踹倒后又迅速的爬起跪好,低眉顺眼的模样刺痛了青年。青年正要提脚再次踹上,连忙被一旁低头侍奉的狱奴拉住了。
“不可,王储!狼王尚未知道您把二公子私自绑到暗狱的事情。狼王痛恨拉帮结派、戕害同胞,您就算与二公子再不合,也是手足关系。狼王尚且年壮且未宣布继位人,您是大公子,立长而不立贤,不必急于一时!万一稍有不慎,二公子无故暴毙,狼王势必会怀疑到大殿下的头上。”
狱奴一面说着,一面抬起头。清秀淡雅的脸上多出几条泪痕,黛眉浅灰,鎏金色的瞳仁闪着幽光。她抬起手取下盘在发髻上的金步摇,贵气的簪柄翻闪着一道道银光。
四周鸦雀寂静无声,只有步摇上点缀着的玉珠碰撞,发出清脆圆润的声音。
青年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瞳孔骤缩,久久无法移开。左手高高举起,佩戴水晶银戒指的无名指根部抵住颧骨,四指并拢,罩住了左眼。
“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青年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愤怒,他的身形摇摇晃晃,面容异常困倦,看上去快要站不住了。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重重的吸气又重重的把气吐出去,仿佛只有这样,才会让他的身体好受一些。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但无华的唇色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和紧张。
跪在一旁没有半点动静,温顺驯良的混血种,此刻将头抬离半尺的距离。幽暗无波,如古水般死气沉沉的眼珠,却闪着和狱奴一样的鎏金。美轮美奂,诡秘却又令人想要靠近一探究竟。
就在他想要有所动作时,“砰”的一声,暗狱牢门大开,一瞬间,吵人心弦的嘶喊声全部消失了,好似被无形的巨口吞噬。所有的狱卒纷纷压着奴隶下跪,面朝高位者的方向,无一不神情紧张的。却又带着渴望的眼神,妄图得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哪怕只是短短数秒的满足,也让他们感到安稳。
代表圣洁、贞白的光自高位者的身后乍现,大刺刺地撒在冰冷的石面上,宛如高位者背后的恢弘光环。高位者扫视了一眼,默许了卑贱者无理的「亵神」行为,慷慨无私地施舍了卑贱者少许他们一辈子也无法接触到的「神的祝福」。
高位者从神圣、不可喧哗的天原,步入腐烂的人间。伴随着狱门的猛烈闭合,光被永远的隔绝在了门外,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高位者再也没看脚下跪拜一片的奴隶一眼,径直从他们疮烂的身躯上踩过,走到了失控的青年面前,冷淡的说道:“万克提,你又在淘气了,到我身边来。”
两片薄唇轻启,落出里面粉嫩的舌尖。舌尖犹如蛇信子,随着薄唇的张张合合,在口腔里的上颚和下颚来回滑动。若隐若现,好似在跟对话的人玩捉迷藏。
万克提·林顿捂住左眼,困倦乏力的状态已经从他的身体上消失,但他却控制不住的盯着那抹粉色,以至于万提拉斯·芭菲尔在跟他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听见。
万提拉斯·芭菲尔又喊了他一声,万克提·林顿这才放下左手,抓了抓头发,“哦”了一声以视回应。但他并没有站到万提拉斯·芭菲尔的身后,而是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万提拉斯·芭菲尔与狱奴的视线。
万提拉斯·芭菲尔挑了挑眉,看着外甥的动作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将目光聚焦到混血种的身上。“来人,将二公子带回去,好生伺候着。”他话音刚落,便有谄媚的狱卒凶神恶煞的围在混血种身边,那架势不像是把人送回去静养的,倒像是看禁的。
“公爵大人,与其把我赶走,不如先关心关心大殿下的人身安危吧。大殿下可是将来要承袭王位的人,万一哪天败在枕边人的手里,可就功亏一篑了。”
混血种不紧不慢的吐出这句话,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冰冷寒意,但漆黑幽深的瞳仁却不含一丝情感。没有万提拉斯·芭菲尔试图从中看到的恨意与不甘,只有淡漠,平静到极致的淡漠和疏离,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对他来说有也行,没有也行。
万提拉斯·芭菲尔破天荒的多扫了混血种几眼,但他多扫,不代表就对他的话或者人来了兴趣。在狼族这个手足残杀的族群,权力的追求令每个人乐此不疲。拥有了话语权就意味着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和资源优势。
狼族本身没有资源,他们是迁徙在茫茫草原上的,但他们的祖先开了灵智,得享智慧乐,才有了人性。他们开始穿人族的衣服,照着人族的风格修建自己的宫殿、教堂。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天性——以厮杀、掠夺为乐的天性,所以他们才会对资源的分配格外重视,这象征着他们在狼族的地位。
万提拉斯·芭菲尔作为狼族最有继承权的公子万克提·林顿的舅舅,眼前这个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尽管他对这个孩子鲁莽的做事方式非常不满意,但是他已经是所有人都认定的下把手,支持他的内阁长老数不胜数,没有人会愿意把宝都押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次子身上。
但这席话并非毫无用处,它在一个戎马半生,长期处于权利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并与之周旋的人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报复”的种子。
万提拉斯·芭菲尔并不是非要扶持自己的侄子,但万克提·林顿是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长姐留给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没有之一。
而在最疼爱他的姐姐临终前,他的姐姐毫无顾虑的将年幼的万克提·林顿托付给了他。在内阁长老们无休止地上书弹劾他时,他的姐姐至死也从未疑心过他会夺权篡位,只是希望他能够活得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可是生在皇族,又怎么会真的做一个无知无畏的潇洒浪公子呢?
可他既当不成浪公子,也坐不得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子,他只能一辈子守着被蛀虫腐蚀从内部烂掉的空架子,用他的心头血和健康的躯体作肥沃的养料。
在狼族想要生存下去,万克提·林顿必须要成为下一任的狼王,并且让每一个人都心服口服,这样他往后的王路才会一帆风顺,否则他将无颜再面见敬重的姐姐。
而匍匐在地面上任人宰割的庶子,便是万克提?林顿称王之路上的垫脚石。
万提拉斯·芭菲尔凤眼半眯,漫不经心地赏了他几个眼神。他并不相信一个庶子能查到什么有用的罪证,他宁可觉得刚刚的那句“枕边人”是随口一提,只是恰巧撞到枪口上罢了。
但他也没有非要急着赶混血种走的意思,反而觉得事情的发展开始变得有趣了起来。
万提拉斯·芭菲尔一把推开了挡在身侧的万克提·林顿,厉声说:“你私自违背狼王的旨意,敢把人绑到暗狱进行拷打,我看你真是活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了。还敢拦着你的舅舅,只是为了一个卒隶!”
万提拉斯·芭菲尔说着便一面蹲下,右手顺势捏起狱奴白嫩的下颌,端起那张脸,细细打量了一番。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顺着狱奴的视线一路朝下,最终定格在了右手腕上的一只青莲为主调,墨绿点缀其间的蛇形手玔。
混血种冷冷地看着万提拉斯·芭菲尔的动作,在白痴大殿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狱奴的同时,狱奴趁着空隙和他的目光交汇,将凶器金步摇,化作了一只手玔戴在右手上。
血界至邪至煞至尊至宝之物——「玉镯姥姆」。
传言春秋年间周敬王大夫苌弘,因谗言陷害被流放蜀地后含冤自尽,其血三年化为此物。因其怨气尤重,甫一出世,即被各界人士视为不祥之兆。自诩仙门子弟之人,对其喊打喊杀;修炼邪魔歪道之辈,对其争先恐后。
万提拉斯·芭菲尔微微一怔,一对斑鸠灰的眸子缩成两点寒星,倒映着刀刃出鞘,兵戈相向的冷洌。收缩成点的瞳孔既是十字架的中心点,也是情绪崩塌,山雨欲来的前兆。
“呵,有点意思。”万提拉斯?芭菲尔单手撑膝站起,不急不慢的拍了拍玄色镶边的宝蓝撒花缎面圆领袍的裳摆,好似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邪秽之物,生怕沾上了他的晦气,糟蹋了这件华贵的锦衣。右手顺势背起,负在束着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后,只露出一小截清瘦又不失力量的手腕,供身旁的人遐想。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坐怀不乱的模样。
混血种不屑的嗤笑了一声,学那柳下惠估计也只有他这位好哥哥会信了,他用一种几乎咬牙切齿的语态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百八十遍,胸腔里轰然爆发出一股恨意,仿佛下一秒就能让眼前他讨厌的所有人粉身碎骨。
他不信万提拉斯?芭菲尔会认不出「祂」,相反,他绝对认出来了。正因为认出来,他才会默许狱奴的举动。
“退下。”万提拉斯·芭菲尔向身后的亲腹发出指令,妖娆妩媚的妙龄女郎立马很有眼力见的对大公子做出“请”的动作。“殿下,亲王让您先回去。”话语中的第二层含义不言而喻,亦或是妙龄女郎照顾着万克提?林顿在奴隶们面前的面子,话里话外都十分含蓄。
万克提?林顿冷“哼”一声,朝着混血种的方向狠狠瞪视了一眼,俨然在对他发出警告,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不要觊觎不该觊觎的人。
混血种有些搞笑地垂下头,敛去眸子中一闪而过的戾气。再次抬起头时,依然是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看似在针尖对麦芒,实则刺儿都是软的,空做出一副自我防御的皮囊,只能唤起眼前人的施虐欲。
万克提?林顿磨了磨牙,一甩锦袍,恨恨的走了。“莺?余,送大公子回去,看紧了。其他闲杂人等全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最后一句的语气明显激烈,语调提高,很显然这个沉稳蛰伏多年的男人,被一只普普通通的镯子,或者说他的舅舅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贱民激怒了,这件事让后来的万克提?林顿记了好久,却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原由。
万克提?林顿当然不可能知道,就算他翻遍了狼族宫殿里的典籍,也找不到一处与这只手镯有关任何记载,更别说外貌描述了。传言道「玉镯姥姆」善于化形,经常变化各种形态穿梭在大千世界的各个角落,有人说她是披着一张人皮的老奶奶,总是半夜的时候在无人路过的街道边卖一篮根本卖不出去的白玉兰。
总之谁也没见过「玉镯姥姆」的真实样貌,仅仅是道听途说,却都祖祖辈辈流传着的对其趋之若鹜,压上身家性命只为博得泼天的富贵。
这其中的奥秘也只有流淌着血族圣皇血脉的嫡长子——笠乐娇知道,每一代血皇在临终前都会将自己毕生的修为和武器法宝传授给下一任的接班人,由于血族对血脉浓度的尤其看重,为了培育出S级精神力的顶尖强者,他们大多都会宗内联姻,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族人违背族长的命令,私自跑去凡间,每当他们被捉住带回族群中时,他们就会被关进一个黑屋子里,剥经抽骨、炼制骨髓,再逼着圣皇当众喝下去,以免血脉传到他人手中。
唯一打破牢笼,撕开这条裂缝的是笠乐娇的小姨子贝桥郡主,她和现任老狼王既是政治联姻也是一见钟情,还是……万提拉斯?芭菲尔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道,还是他的姐姐为了逃避族群掌控,重获自由的手段。
他比谁都明白,姐姐嫁到狼族后,日子并没有在血族时好过,她常常受底下人的气,贵妇们看不上她纤细的身体,这里的女人十分健壮,她们掌管着生育,在早古年代,狼族是不折不扣的母系社会,直到今天,才开始身份调转。
不过现在,也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万提拉斯?芭菲尔握紧了拳头,他厌恶这种被人看透,任人操控的感觉,但这个男孩他不能死,一想到这里,万提拉斯?芭菲尔定了定心神。他之所以把其他人支开,是因为他与混血种的交易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更不能让万克提?林顿那个蠢货听见。
但现在,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没有与血皇高浓度的血脉融合,是绝无可能知晓「玉镯姥姆」的真身,更何况还是复刻了出来。虽然他不知道万克噙?摩多是用了什么办法把她呈现了出来,但明显的煞气和咒印松动还是被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我居然还不知道我和这位不受宠爱的二公子,还能有这么大的渊源,你今天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惊喜。”万提拉斯?芭菲尔低下头,贴着万克噙?摩多柔软的耳垂说:“小公子,别死这了,我用魅术魅惑了万克提那么久,他就跟个木头一样没有半点反应,还要我亲自把人送到手边,他才像个小狼崽子开始护食了。”
言语间,万提拉斯?芭菲尔明艳的眉眼从万克噙?摩多垂着的刘海蹭过,一张放大了的极具攻击性的脸呈现在狱奴眼前,他薄唇微张:“你说是吧,狱奴小姐?”说罢,他哈哈一笑,一会袖子,七八根铁链随即断裂,掉落在地。
在万克噙?摩多充满质疑和防备的眼中,万提拉斯?芭菲尔勾了勾唇,无声的做了一个口型。
后会有期,我的继承人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