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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街撞上状元郎   宋令仪 ...

  •   宋令仪早早用了午膳,换了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了条玉带,脚蹬皂靴,头发束成马尾,往铜镜前一照,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好相貌。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妆奁里翻出一把折扇,“唰”地抖开,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清清爽爽。

      “走吧。”她招呼玲珑。

      玲珑苦着脸跟在后头:“公主,您又出去听墙角……”

      “叫什么公主?”宋令仪折扇一收,敲了敲玲珑的脑袋,“出宫在外,规矩要记牢。叫公子。”

      玲珑瘪嘴:“是,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拐过两条长街,便上了喜阙街。

      三月的上京,杏花开得正盛。

      街旁的酒肆茶楼挑着各色幌子,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胭脂水粉的,糖炒栗子的,字画古董的,热热闹闹地挤了一整条街。

      宋令仪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搂着玲珑的肩,走得不紧不慢,活脱脱一个浪荡公子哥的模样。

      “公子,您搂得太紧了……”玲珑小声抗议。

      宋令仪充耳不闻,目光在街两边扫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转身便进了一座酒楼。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酒家胡。

      说起这酒家胡,那可是上京城里独一份的存在。

      旁家酒楼卖的是酒菜,他家卖的是消息。

      老板娘是个胡姬,高鼻深目,一头卷发用金环束着,说话时眼波流转,风韵十足。

      据说她早年是在长安西市起家的,后来不知怎的迁来了上京,开了这家店。

      店里既有中原的烈酒,也有西域的葡萄酿。
      跑堂的有汉人,有胡人,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昆仑奴,端的是热闹非凡。

      但真正让酒家胡名震京城的,是它那出了名的“隔墙有耳”。

      倒不是说店家偷听客人说话,而是这酒楼的雅间隔板薄得离谱,隔壁打个喷嚏你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板娘偏偏死活不肯加厚,还振振有词:“隔板厚了,客人说话就不热闹了。”

      久而久之,来酒家胡的客人也琢磨出门道来了,想谈机密事,千万别上这儿来。

      可要是想听点儿什么,那来这儿准没错。

      朝中大臣、勋贵子弟、行商坐贾、江湖人士,三教九流都爱往这儿扎堆。

      喝高了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什么“礼部侍郎昨夜又去了醉仙楼找红袖姑娘”,什么“兵部尚书的儿子赌输了三千两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什么“皇后养的猫把皇帝的折子挠了皇帝还不敢吱声”……

      诸如此类,酒家胡每天都有新货。

      宋令仪头一回来这儿,还是三年前。

      那时候她的跟班永嘉侯世子跟着太子去了边关,留她一人在上京城里闲得发慌。

      宋令仪偶然听宫人说起这家酒楼“有意思”,便换了男装溜出来。

      这一来,就再也离不开了。

      用她自己的话说:“上京城里,就没有比酒家胡更有意思的地方。”

      此刻,宋令仪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挑了临窗的位子坐下。

      这位置正好能望见半条喜阙街,是上好的观风之地。

      小二眼尖,老远就堆着笑跑过来:“林公子来了!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宋令仪随手扔了块碎银过去,“今儿有什么新鲜事?”

      这林公子的称呼,是她三年前随口编的。

      她在家中公主辈排行第三,母后姓林,便取了个林字作姓,单名一个三字。

      林三林三,听着像个寻常人家的行商子弟,不显山不露水,正正好。

      小二接过银子,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回公子,还真有一桩大事。您可听说了?新科状元郎,前日在朝上当众求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陛下还准了!”

      宋令仪嗑瓜子的手一顿:“这我早就知道了,换一个。”

      小二嘿嘿一笑:“那公子可知道,那状元郎昨儿一大早就去了大理寺,干了一桩惊天动地的事?”

      玲珑好奇地探过头去:“什么事?”

      “他让人把大理寺少卿的值房给拆了!”

      宋令仪瓜子壳差点又呛进嗓子眼:“拆了?”

      “拆得干干净净!”小二说得眉飞色舞,“您不知道,那值房连着死了三位少卿,满朝文武都说晦气,可谁也不敢动。”

      “那状元郎倒好,进去转了一圈,说是那屋子风水不行,然后就叫人把房梁都给卸了!”

      “现在大理寺正大兴土木呢,那状元郎还在门口贴了张告示,说要招募能工巧匠,把整座大理寺重新修缮一番,预算两万两!”

      宋令仪听得眼睛都亮了:“两万两?”

      小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足足两万两,据说这钱全是他自掏腰包,没花朝廷一分一毫!”

      宋令仪放下瓜子,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玲珑凑过来小声道:“公子,您说这状元郎是不是脑子……”

      “别瞎说。”宋令仪折扇一敲她的脑袋,“人家脑子好着呢,不然怎么考上的状元?”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就是好奇,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宋令仪探头往窗外一看,只见喜阙街上不知何时围了一群人,正对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

      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银鱼袋,身量颀长,正沿着喜阙街慢悠悠地走过来。

      身后跟着一群大理寺的差役,个个满头大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可他自己倒好,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挑挑拣拣地买了个糖人,拿在手里舔了一口。

      那悠闲自在的模样,简直像是在逛庙会,半点没有新官上任的架子,也半点没有要去阎王殿赴任的自觉。

      “公子!公子!”玲珑拽着宋令仪的袖子,“那就是姜知许!新科状元!”

      宋令仪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微微眯了眼。

      说实话,她见过不少好看的男子。

      自家太子哥哥算一个,永嘉侯世子谢允之那厮算一个。
      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精心打扮,端方有礼?

      可这姜知许却不一样,他穿官服的样子是正经的,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乌纱帽下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按理说该是副清贵端方的模样。

      可他舔糖人的样子,实在幼稚得不像话。

      他咬了一口,大概是糖太硬了,微微皱了皱眉,又翻过来看了看,挑了个角继续舔。
      那认真劲儿,活像个吃糖吃得不亦乐乎的孩童。

      两种矛盾的气质搅在一起,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

      宋令仪盯着他看了半晌,评价道:“长得确实不错。”

      玲珑:“……”

      公主您能不能别每次看到好看的人就说这句?

      宋令仪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玲珑,你说,他是不是要去大理寺?”

      玲珑点头:“从这条路走,往东拐,确实是大理寺的方向。”

      “那正好。”宋令仪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位姜少卿。”

      玲珑脸色一白:“公,公子,您要干嘛?”

      “不干嘛。”宋令仪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就是想去看看,那大理寺的值房,到底被拆成什么样了。”

      “顺便……”她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近距离瞧瞧这位不怕死的状元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玲珑内心:完了完了完了,这位姜少卿真的要被我们公主扒得底裤都不剩了。

      宋令仪下楼的时候,姜知许正好路过酒家胡门口。

      她加快脚步,算准了时机,恰好从酒楼里走出来,正好撞上了姜知许的肩膀。

      这一下撞得不轻不重,宋令仪自己先“哎哟”了一声,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折扇脱手飞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她弯了弯嘴角,正要开口,没等她说话,姜知许那边已经出了状况。

      他手里那根糖人被她这一撞,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截。

      姜知许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人碎渣,又抬头看了看宋令仪。

      那张清俊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你这人……”他皱着眉头,语气不善,带着一股子毫不客气的嫌弃,“走路不看路的?”

      宋令仪:“……”

      她活了十七年,还从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那些百姓也觉得,这位状元郎怎么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撞了一下就翻脸,未免太小气了。

      宋令仪愣了一瞬,这状元郎,跟她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弯腰捡起折扇,抖了抖灰,看了看地上的糖人,语气放软了些:“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走得急了。”

      “这糖人多少钱?我赔你。”

      姜知许瞥了宋令仪一眼,没说话,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把碎成几截的糖人捡起来,用帕子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袖子里。

      那动作轻柔得很,仿佛捡的不是糖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宋令仪看得稀奇,忍不住又问了句:“碎了就碎了,再买一个就是了,捡它做什么?”

      姜知许站起身,语气还是不太好:“碎了就是碎了,你再买一个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莫名有几分道理。

      宋令仪眨了眨眼,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笑吟吟道:“那你想要怎样?”

      姜知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宋令仪今日穿的是月白色锦袍,腰系玉带,脚蹬皂靴,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折扇轻摇,一副风流公子模样,就是气质不太正经,姜知许心想。

      这人怎么看怎么像个纨绔子弟,还是那种最让人手痒的。

      “你谁家的?”姜知许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宋令仪一拱手,面不改色地胡诌:“在下林三,家中行三,做些小买卖,不值一提。”

      “林三?”姜知许眉头一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扯了扯,“行,林三,我记住你了。”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宋令仪笑眯眯地接话。

      姜知许懒得再理她,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瞥了她一眼:“下次走路看着点,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我这么好说话的人。”

      宋令仪:“……”

      大理寺差役们:“……”

      好说话?
      您管这叫好说话?

      姜知许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绯色官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背影看着莫名有点儿气呼呼的。

      宋令仪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玲珑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笑什么?”

      “笑他。”宋令仪摇着折扇,语气里满是愉悦,“这状元郎,有意思极了。”

      明明可以客客气气地把这事儿揭过去,偏要摆出一副我很生气的样子。

      明明可以让人去给他买个新的,偏要把碎的捡起来收好。

      嘴上凶巴巴的,心倒是软得很。

      宋令仪越想越觉得有趣。

      这姜知许去大理寺的第一件事不是烧香拜佛,而是拆房子。
      走在大街上还买糖人吃,被人撞碎了还要把碎渣捡起来收好。

      这人身上,藏着太多她想不明白的东西了。

      “走。”宋令仪抬脚跟上。

      玲珑一愣:“去哪儿?”

      “大理寺。”宋令仪笑眯眯道,“他不想让我赔糖人,那我就去还他人情,一来二去,这不就熟了?”

      玲珑:“……”

      公主,您确定您这是还人情,不是去扒人家老底?

      宋令仪已经自顾自地走远了,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玲珑你快点,再磨蹭他就该进大理寺了!”

      玲珑认命地叹了口气,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月里,杏花开得正好。

      微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像一场薄薄的雪。

      宋令仪走在这条铺满杏花的长街上,远远望着前方那抹绯红色的官袍,忽然觉得,这上京城里的乐子,怕是要多上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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