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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任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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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烛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破碎的水晶吊灯,又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那些名画,忽然笑了,接着对苏弈说道:
“你说,一个人被关在一间只有一扇小窗,大门紧锁的屋子里,第一反应是什么?”
苏弈靠在窗边,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那一幅幅名画与紧闭着的大门,回答道:
“是找出口”
陆明烛点头:“但这个人没有找出口,他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
陆明烛站到《农神噬其子》这幅画作下,一动不动。
画中是农神萨图尔努斯正疯狂地啃噬自己儿子的躯体,那孩子已经没有了头颅,鲜血从农神齿间溢出,农神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不是因为杀戮,而是因为预言:他的儿子终将推翻他。
“弑父,”陆明烛轻声说,“这个神话讲的是,父亲为了不被儿子取代,而杀死儿子。”
苏弈站在他身侧,也抬头看着那幅画,注视着画中吃人的父亲。
苏弈淡定地开口说道:“这是一个关于弑父的故事,那他被绑到这来,是自愿的?”
陆明烛笑了:“是,也不是。”苏弈转头看他,见陆明烛走上前一步,将画框移动了个弧度。
“他把墙上的画全部挂正了。”苏弈的眼睫轻颤,屏住呼吸,静静的再次环顾了四周,最后抬头......
随后陆明烛走到墙上的每一幅画作前,都将它们移了个小弧度,直至这幅画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幅仿制的《最后的晚餐》,画框上有明显的手印,灰尘被擦拭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你看这些画,”陆明烛轻声说,“这个屋子到处都是灰尘,沙发上有厚厚一层,地板上也是,但唯独这些画——每一幅都被擦过,被调整过角度。这个人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没有忙着砸门、没有喊救命,而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把画挂正。”
他转过身,看着苏弈,望向天花板上的破碎水晶玻璃灯,问道:
“是什么样的人,在知道自己被囚禁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整理房间?”
苏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一个习惯了不被重视、孤独的人。”
“或者说,”陆明烛慢慢走向那盏水晶吊灯的正下方,仰起头,“一个已经绝望到不再寻找出口的人。他不找出口,因为他知道没有出口,他做那些事,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疯掉,不让自己难堪.....”
他伸出手,指向头顶那盏吊灯上唯一还亮着的灯芯
“这盏灯也是。周围全碎了,只有中间这一盏还亮着。说明——”
“说明他正在被人监视”苏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两人同时看向那个唯还亮着的灯芯,此刻竟不觉得刺眼,看久了,在灯芯处冒着一点红光。
“所以,答案很简单,想要出去,就要像他一样,不是找门,而是找到这间屋子里唯一不是‘绝望’的东西。”
苏弈从画旁边走过来,站在陆明烛身侧,蹲下身来摸地板上铺着的一小块深红色地毯,开口说:
“这里没有灰尘。”
陆明烛也跟着蹲下身,顺着这块地毯的方向,从沙发底下又摸出了几块镜子的碎片,他把碎片递给苏弈。
“你刚才在拼镜子,”陆明烛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弈接过碎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的边缘,给出了一个在陆明烛意料之内的答案。
“因为镜子不会撒谎,在这个到处都是虚假的屋子里,镜子是唯一诚实的,或许它是重要线索。”
陆明烛一笑:“那就拼好它。”
两个人蹲在客厅中央,把十几块碎玻璃一片一片拼凑起来。碎片边缘锋利,苏弈的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吭声,只是把碎片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镜子渐渐复原。
那是一面圆形的梳妆镜,背面的雕花已经斑驳,但镜面还算完整。陆明烛把最后一块碎片放上去,镜子终于拼好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有灰尘,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疲惫。然后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苏弈。
苏弈站在他身后,没有看镜子,而是拍了下陆明烛的肩膀,示意他抬头看灯芯。
灯芯猛地亮了,发出的是红光。
陆明烛仰着头,盯着那一抹猩红,忽然感觉后背发凉。那不是普通的光,它在有节奏地闪烁,像是在预示着人的死亡。
“它在看我们。”苏弈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陆明烛没有说话。他缓慢地移动脚步,试图找到那个红光的死角,但他往左一步,红光就往左偏一点,红光死死地咬着他不放,此刻两人已然明白这里的一切都曾被控制过,监视过,而在镜面那端的人,是谁?
苏弈看陆明烛脸上表情微变,又低头看镜子,道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不是灯在动,是镜子。”
陆明烛一怔,低头看向那面刚刚拼好的镜子,镜子顶端有一个极小的装置。
“微型摄像头...有人在用这面镜子监视这间屋子,灯芯是来源,它们互相连接着。”陆明烛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镜面,“所以那个男孩从被绑来就一直在被监视着。”
苏弈点头,目光从那盏红灯移到镜子上,再移到那幅《农神吞噬其子》的画作上。他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了几次,又看向其他画作,嘴唇有些发白,忽然开口:
“画的位置变了。”
陆明烛转头,顺着苏弈的目光看过去。两人来到那幅画处,原本被他调整过一个弧度,但现在,画框的角度完全不一样了,它变回正北方向了。
“我没有动过它。”陆明烛说。
“我也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明烛伸手握住画框的边缘。他没有转动画框,而是试着向外拉了一下,画框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下向上推,还是不动。
这时苏弈走过来,沉默着伸出手,将画框向下一按。顿时房间里发出一声巨大的“砰”。
“砰——”
两人吓得不轻,回头一看,并没有什么异常,再回头时,却看到了惊悚难忘的一幕,画作中农神的眼睛开始移动,直盯两人,不对,准确来说,它盯的只有苏弈一人。
农神脸容狰狞,画面也跟着动起来,演绎着接下来最刺激血腥的一幕,他大张着嘴,将那只有上半身的白净身体吃了下去,随后从睁大的眼角边流下了眼泪。
陆明烛回过神来:“这是怎么回事...”语音未落,一声轻微的“咔嗒”从画框背后传来。
陆明烛看了苏弈一眼,苏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他只是碰巧按对了位置。但陆明烛注意到,苏弈按下去的那个点,正是画中农神咬住儿子脖颈的位置。
“有东西”苏弈淡淡的开口道。画框向外弹出了一道缝隙。
陆明烛将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他把它取出来,是一把铜制的钥匙,表面布满铜绿,但齿痕清晰可见。
“钥匙?”苏弈凑近了一些,将钥匙从陆明烛手中夺走,仔细摩擦着,感受它的手感,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此刻苏弈额头处冒出了些冷汗。
“应该是开什么的。”苏弈强撑着把钥匙举到红光下,红光恰巧照到钥匙,反射到了那幅画框正下方的地板上,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是一个方形的切口,大约半米宽,边缘被灰尘填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个暗门。”陆明烛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块地板。
空心的回声,陆明烛脑海中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颤抖着张开唇:“你说,他会不会...弑父了...”
“很有可能,但这跟他父亲有什么关系?除非只有一种可能...”苏弈回答道,看向陆明烛,陆明烛也跟着蹲下来,用钥匙开门。
“除非这一切都是他爸自导自演的,他爸报假警...”陆明烛随苏弈的猜想说下去。
苏弈打开暗门,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苏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手电筒,朝下面照了照。“很窄,你跟着我走。”
“你用积分换的?”陆明烛没忍住地问了下。
苏弈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苏弈侧身从他身边滑进了暗门,动作轻得像一只猫。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
“下来,”苏弈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台阶不陡。”
陆明烛跟着跳下去,脚踩在石阶上,感觉到一种不同于楼上木地板的冰冷和坚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掉的腥臭味,视觉上黑暗一片,也很寂静。“苏弈?”陆明烛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苏弈!”
手电筒的光突然亮起来,但不是从前面,而是从侧面,苏弈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到了他的左边,正照射四周,打量着环境。
“别喊,”苏弈的声音很平静,“我在。”
陆明烛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这个房间比楼上的客厅大得多,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不到墙壁,也照不到天花板,只能看到一束光在无尽的黑暗中徒劳地划来划去。
“这是……什么地方?”陆明烛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微弱的回音。
“不知道。”苏弈敷衍了事了几句,就举着手电筒朝前走了几步,陆明烛跟在后面,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陆明烛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地,他的手按在绊倒他的那个东西上,触感是布料,沾满灰尘的布料,而且很熟悉。
“有人。”陆明烛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弈的手电筒光柱转过来,照在陆明烛身侧的那个物体上,一具身体。
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昂贵的深灰色大衣,大衣上沾满了泥和暗色的污渍。他的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在爬行的过程中突然失去了意识。
苏弈蹲下来,将手电筒的光对准那个男人的脸,用另一只手把他的头轻轻扳过来。
陆明烛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保养得当的脸,皮肤白皙,轮廓分明,年轻时候应该很英俊。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恐惧——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嘴唇发紫,像是在昏迷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死了。”苏弈摸他脉搏处,“已经没有心跳了...”
“你觉得,会是谁杀的?”陆明烛试探地问道,低头观察苏弈的表情。
“不知道。”苏弈面无表情地回答道,继而转头微笑道:“你怀疑我?”
“也是,毕竟你不清楚我的身份,自然是不信任我的,不过......”苏弈来到陆明烛耳边,轻声挑衅道:
“我也不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