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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丞相府夜谈 听雪山庄不 ...

  •   暮色将沉未沉之际,谢珩的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大门前。

      车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探了出来,随即是月白色的袍袖,袖口绣着淡雅的云纹,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珠光。赶车的小厮早已搬来脚凳,躬身候在一旁。

      谢珩踩着脚凳下车,身形颀长如庭中青竹。他穿着一袭月白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玉佩,垂着青色的穗子。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鹤氅,因天气寒冷,领口露出一圈细软的风毛,衬得他的下颌愈发清俊。乌发以玉冠束起,余下几缕垂在肩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微微抬眸,望向府门上那块匾额——“丞相府”三个字在暮色里沉甸甸地压着,金漆已有些斑驳,却更显威仪。

      “大公子回来了。”门房上的老仆迎上来,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老爷在书房等着呢,说您到了直接进去便是。”

      谢珩颔首,唇角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有劳周伯。”

      他往里走,步履不疾不徐。丞相府他自幼住到大,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东,经过正堂时,他瞥见厅中已经掌灯,几个幕僚模样的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经过,纷纷拱手行礼。

      谢珩一一还礼,脚步却未停。

      转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清澜院。院中种着几竿修竹,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书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将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谢珩在门前站定,理了理衣袍,这才轻轻叩门。

      “进来。”

      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

      谢珩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而来。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暖香。谢清晏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卷半摊开的画卷,却并未在看,而是抬眼望向门口。

      他年逾花甲,发须皆已花白,面容却仍透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深不见底。他穿着石青色常服,料子是寻常的绸缎,并无太多纹饰,可穿在他身上,便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可当他看见谢珩时,那双眼睛里的锋锐便悄然敛去,浮起一抹慈和的暖意。

      “珩儿回来了。”谢清晏搁下手中的狼毫,招了招手,“过来让祖父看看。”

      谢珩快步上前,在书案前屈膝欲跪,却被谢清晏一把拦住。

      “一家人,跪什么跪。”谢清晏拉着他的手,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又瘦了?山庄的饭菜不合胃口?”

      谢珩顺势在祖父身侧坐下,含笑道:“孙儿一切都好,是祖父许久不见孙儿,心里想着,便觉得孙儿瘦了。”

      “滑头。”谢清晏哼了一声,眼底却带着笑意。他伸手探了探谢珩的手心,“手这样凉,出门也不知多穿些。”

      “祖父,孙儿不冷。”

      “我说冷就冷。”谢清晏不容置疑地摆摆手,这才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起来,“萧家查得如何了?”

      谢珩垂眸,神情也端正了几分。

      原来听雪山庄是谢珩一手创建的暗桩,明面上是与世无争的桃源之地,实则替太子一派网罗情报,剪除异己。谢珩名义上是个不理俗务的世家公子,这三年来却有大半时间待在山庄,为的便是替太子经营这股暗中的势力。

      “回祖父,江南那边有了眉目。”谢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萧家这些年借着漕运,贪墨的银两不下三百万两。账目虽做得漂亮,但山庄的人混进了萧家商号的账房,拿到了底账的抄本。”

      谢清晏的眉梢微微一动,并未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他。

      谢珩继续道:“另外,萧家在徐州卫所安插了七名亲信,都是五品以上的武职。其中两人,是萧贵妃的远房表亲。”

      书房里静了一瞬。

      谢清晏放下茶盏,指节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不疾不徐,却让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刻不能打扰。

      谢珩便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谢清晏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些证据,可够扎实?”

      “底账在咱们手里。那几个账房先生,也被暗中保了下来,随时可以作证。至于卫所的武职……”谢珩顿了顿,“兵部的铨选档案里,有萧家人经手的痕迹。虽然被抹过,但我们的人找到了当年的经手人,留了口供。”

      谢清晏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有光亮了一瞬,又很快隐去。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谢清晏看着面前的孙儿,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珩儿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待人接物温润有礼,是京城人人称道的佳公子。可只有谢清晏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着的,远比旁人看到的要多得多。他像一块上好的玉,表面温润,内里却坚硬无比。这些年来,听雪山庄在他手上经营得铁桶一般,从未出过差错。

      “不急。”谢清晏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萧家势大,不是一两桩罪名能扳倒的。这些东西先收着,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朝堂之上,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已是暗流汹涌。萧家借着萧贵妃得宠,又握着西北兵权,越发不把东宫放在眼里。前几日朝会上,晋王殿下,当众驳了太子的话,说什么‘太子久居东宫,不知民间疾苦’。”

      谢清晏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淡淡的,可谢珩听得出其中的寒意。

      他垂眸,没有接话。

      谢清晏继续道:“陛下年纪渐长,这两年身子也不如从前。萧贵妃日日侍疾,殷勤得很。她的儿子晋王,倒是会做人,在朝中拉拢了不少人。前些日子,听说他还去拜访了几位老臣,说什么‘晚辈求学”

      窗外夜色渐浓,烛火跳动,将谢清晏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沉凝。

      谢清晏的声音低缓下来,“你姑母走得早,留下太子一人。这孩子从小没了娘,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性情仁厚,待人宽和,未来应是个守成的明君。可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化作一声轻叹。

      谢珩知道祖父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可惜太子太过仁厚,少了些雷霆手段。萧家咄咄逼人,他却总想着以和为贵,不愿与兄弟们撕破脸。殊不知这朝堂之上,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珩儿。”谢清晏忽然唤他。

      谢珩抬眼:“孙儿在。”

      “当初让你建听雪山庄,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谢珩沉吟片刻,道:“为太子网罗天下英才,暗中替太子扫平障碍。”

      谢清晏点点头,又摇摇头。

      “网罗英才不假,扫平障碍也是真的。”他看着谢珩,目光深邃如古井,“但还有一层,你可曾想过?”

      谢珩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忽然明白过来:“祖父的意思是……明面上,听雪山庄是孙儿这个不理俗务的世家公子结交文士、附庸风雅的地方。这样,孙儿往来走动,便不会引人注目。”

      谢清晏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极淡,稍纵即逝。

      “不止如此。”他道,“你是谢家的嫡长孙,是太子的表弟。你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你若是一味低调,反倒惹人猜疑。不如大大方方地建个山庄,吟诗作赋,结交名士。这样,你在京城也好,出门也罢,都有个由头。也不必落得个结党营私的嫌疑。”

      谢珩垂首:“孙儿明白了。”

      谢清晏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太子殿下前几日还念叨你,说你总在外面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这两日记得去给他请安。”

      谢珩应下,见祖父面露疲色,便起身告退。

      “去吧。”谢清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外面风大,让周伯给你准备个手炉。”

      谢珩走到门口,忽然又被叫住。

      “珩儿。”

      他回头。

      谢清晏仍闭着眼,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记住,无论何时,谢家都是你的后盾。但你做的那些事,除了你我,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太子面前,也不要说太多。”

      谢珩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声道:“孙儿明白。”

      他退出书房,轻轻掩上门。

      院中的竹子沙沙作响,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谢珩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周伯已经候在月洞门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大公子,老爷吩咐的。”

      谢珩接过手炉,温声道谢。周伯又殷勤地问他要不要用些点心,说厨房里备着他爱吃的几样。谢珩摇头说不必了,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步履仍是那般不疾不徐。经过正堂时,那些幕僚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仆人在收拾茶盏。

      大门外,赶车的小厮见他出来,忙掀开车帘,搬好脚凳。

      谢珩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外头的灯火人声一并隔绝。

      车轮辚辚转动,驶离丞相府。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一角悬着的琉璃灯透出些微光亮。谢珩靠坐在车壁上,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那张清俊的脸上。

      他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精细的纹路。

      祖父方才那句话,还在他心头盘桓。

      “你做的那些事,除了你我,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祖父是在提醒他谨慎。可这话听在谢珩耳中,却让他想起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听雪山庄的人截获了一封密信。信是从西北送来的,收信人是晋王,而寄信的人,用的是东宫的印信。

      那封信的内容,是密报天机阁的动向。

      谢珩当时没有声张,只让心腹暗中追查。查到现在,线索却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晋王,也在暗中调查天机阁。而东宫之中,有萧家的眼线。

      可这个人是谁,潜伏了多久,他一概不知。

      他没有告诉祖父。

      不是不信任,而是……

      谢珩抬起眼,望向车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眸光幽深。

      而是他想知道,祖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谢珩便将它按了下去。他微微阖目,让自己靠在车壁上,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

      马车辘辘前行,夜风偶尔掀起车帘一角,露出外头寂寂的长街。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声音悠悠地飘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珩睁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辨喜怒。

      他轻轻摩挲着手炉,低声道:“快开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马车继续向前,渐渐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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