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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入听雪 即来则安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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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顶陌生的帐子。
帐子是淡青色的,绣着流云纹,床柱是上好的紫檀木,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她躺在一张又大又软的床上,被子是丝绸的,滑得像水一样。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浑身上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不再是那身染血的黑衣,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手上的伤口也被包扎过了,缠着细白的纱布,系了个漂亮的结。
“姑娘醒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苏小小转头,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站在床边,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让人想亲近。
“姑娘昏睡了大半天呢。”丫鬟说着,端来一碗热粥,“先喝点粥暖暖胃吧,大夫说你受了风寒,身上还有伤,得好好养着。”
苏小小接过粥,没急着喝,先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丫鬟笑了笑:“这是听雪山庄。姑娘晕倒在附近山里,是我们庄主让人把姑娘救回来的。”
苏小小握着碗的手微微发紧。
“你们庄主是……”
“谢珩,谢公子。”丫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仿佛提起这个名字就足以说明一切。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熬得浓稠,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你们庄主人呢?”她问。
丫鬟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庄主来了。”丫鬟说着,福了福身,退到一旁。
门被推开,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进来。
苏小小抬起头,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昨天夜里在破庙门口见过的那张脸,现在在烛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苏小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被子。
谢珩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走到床边,微微颔首:“姑娘醒了。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苏小小不得不承认,这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好看得不讲道理。
“还好。”她哑着嗓子说,“谢谢你救了我。”
谢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被纱布包着的手上。
“姑娘昨夜在破庙里,为何要跑?”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苏小小心里一紧。她当然不能说她认出他是谁、知道他会杀了她,所以她要跑。
“我……害怕。”她说,垂下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深更半夜,荒山野岭,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我……我害怕。”
谢珩没说话。
苏小小不敢看他,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让人莫名心慌。
“姑娘怎么称呼?”谢珩问。
苏小小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化名:“叫我明玉好了”
“明玉姑娘”谢珩念了一遍,唇角微微弯了弯,“先下可有什么打算?”
苏小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她名字太简单,但她顾不上在意这些。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她要不要留下来?
按照原著的剧情,明玉是被天机阁安排接近谢珩的卧底。可她不是明玉,她不想当杀手,不想被任何人当棋子。她只想找到回家的办法。
可问题是,她现在能去哪?
外面有天机阁的人在找她,她连路都不认识,身无分文,浑身是伤,独自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留在这里,至少暂时安全。谢珩现在对她没有敌意,甚至可以说很客气。她可以先养好伤,再慢慢想办法。
而且,留在这里还有一个好处——她可以搞清楚原著后面的剧情。她只看了前半本,后面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苏小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做出了决定。
先留下。随机应变。
“谢公子。”她抬起头,看着谢珩,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一些,“我没有家人,没有地方可以去。昨天追杀我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来,我……我能不能暂时留在山庄?我可以做事,洗衣做饭打扫,什么都可以。”
谢珩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苏小小被看得心里发毛,但硬撑着没移开眼睛。她在心里默念:我是真诚的,我是无辜的,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片刻后,谢珩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姑娘先养好伤,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苏小小心里一松,“多谢谢公子。”
谢珩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玉姑娘。”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圆脸丫鬟:“最近一段时间,青禾会照顾你。”
青禾福了福身:“是,庄主。”
谢珩走了。
苏小小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青禾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姑娘别怕,庄主人很好的。他既然答应让你留下,你就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苏小小看着她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的紧张稍微松了松。
“谢谢你,青禾。”她说。
青禾摆摆手:“谢什么呀,姑娘饿不饿?我让厨房再送点吃的来?”
苏小小摸了摸肚子,刚才那碗粥确实不够。她点点头:“好,谢谢。”
青禾欢天喜地地去了。
苏小小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红梅上,美得不真实。
接下来的两天,苏小小过得还算安稳。
青禾是个话痨,一边照顾她一边把山庄的八卦倒了个遍——哪个丫鬟和哪个小厮要好,哪个厨娘做的点心最好吃,哪个花匠养的花开得最艳。苏小小一边听一边记,把这些信息都存进脑子里。
她的伤好得很快,不知道是明玉的身体底子好,还是大夫开的药效果好。手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身上的淤青也消了大半。
第三天,她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青禾扶着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红梅发呆。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她肩上、膝上,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姑娘在想什么?”青禾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她。
苏小小想了想,说:“我在想,你们庄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禾歪着头想了想:“庄主啊……人很好,对下人们都很和气。就是有时候太安静了,一个人坐着能坐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平时都做什么?”
“读书,写字,下棋,偶尔出去会客。”青禾掰着手指头数,“对了,庄主还喜欢梅花,山庄里种了好几百株呢。他说梅花有风骨,越冷越香。”
苏小小点点头,没再问。
青禾说的这些,跟原著里的谢珩差不多。清冷、孤高、喜欢梅花、不近女色——原著里的谢珩就是这样的人设。所以他对她的客气和疏离,不是因为怀疑她,而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苏小小稍微放心了一点。
但她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她还记得破庙里那个白衣身影,记得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普通落难女子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目光。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谢珩只是天生就长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苏小小决定先不想这些,养好伤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山上有雪,雪上有云,云上有太阳。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这个世界很美。
美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不属于这里。
一个白衣身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谢珩手里拿着一本书,步履从容,衣袍被风吹起一角。他看到苏小小坐在廊下,微微颔首。
“明玉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苏小小站起来,朝他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谢公子好”
谢珩看着她那个别扭的行礼动作,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姑娘不必多礼。”他说,“青禾,去请温姑娘来给姑娘复诊。”
青禾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廊下只剩下苏小小和谢珩两个人。
风吹过红梅,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一瓣落在苏小小的头发上,她没注意。
谢珩的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明玉姑娘。”他说。
“嗯?”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苏小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包着的手。那是明玉的伤,是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地说:“不小心伤的。”
谢珩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但苏小小总觉得,那一眼里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好养伤。”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苏小小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红梅花瓣还在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她的肩头。
她伸手摘下头发上那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花瓣是红色的,薄薄的,几乎透明。
像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谢珩。”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风没有回答。
只有红梅无声地落着,落了一地胭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