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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光 陆时寒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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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寒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来这所学校——虽然当初放弃省重点确实让班主任气得摔了电话,但他不后悔。他不想去那所人人都盯着清北、把每分钟都换算成分数的学校,他想找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错误的决定是,他报了物理竞赛。
不是他物理不好。恰恰相反,他的物理好到初中老师说他“不搞竞赛可惜了”。但“好”和“喜欢”是两回事。他真正喜欢的是语文,是那些可以被反复拆解、重组、赋予新意义的文字。物理太确定了,一个公式就是一条真理,不容置疑,不容修饰,不像文学,一句话可以有一千种解读。
但他还是报了。原因很简单——他爸说“学物理出路广”,他妈说“中文系出来能干什么”,两个人在餐桌上难得达成一致,陆时寒懒得吵,就报了。
所以他坐在竞赛培训的实验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专题精编》,脑子里想的却是上周在校刊上发表的那篇小说的结尾该怎么改。
“你的步骤不够规范,容易扣分。”
这是物理老师老周对他的评价。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说“你有天赋但你不听话”。陆时寒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从小学到现在,每个老师都这么说。
他不在乎扣分。他在乎的是,那个解题过程是不是美的。
对,美。他会用“美”来形容一道物理题的解法。比如上次那道电磁场的题,用高斯定理做出来的时候,所有项正好抵消,最后剩下一个简洁到极致的表达式——那就是美的。但这种想法说出来太矫情了,所以他从来不说。
尤其是对沈屿洲。
想到沈屿洲,陆时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同桌已经一个多月了,但对这个人的了解仍然停留在“年级第一”“戴细框眼镜”“物理竞赛很强”“桌面永远整齐得不像话”这几个标签上。沈屿洲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所有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所有事情都按照计划执行,从不偏离轨道。
这种人让陆时寒本能地感到不适。
不是因为沈屿洲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沈屿洲什么也没做错——他礼貌、克制、尊重他人,是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同学。但正是这种“完美”让陆时寒觉得不真实。人怎么可能永远不出错?永远不失控?永远把情绪藏在那些整整齐齐的棱角后面?
陆时寒不相信。
他见过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表演。他爸在董事会上运筹帷幄,回到家对着他妈摔杯子;他妈在课堂上温文尔雅,回到卧室能三天不说话。体面是一种表演,而沈屿洲的“完美”,在陆时寒看来,不过是另一种更精密的表演。
所以他刻意保持距离。不是讨厌,是不想被那种“完美”骗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保持距离就能避免的。
比如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
陆时寒趴在桌上睡觉,其实没睡着。他听见周围的人在讨论排名,听见有人说“沈屿洲又是第一”,听见有人小声说“陆时寒第二”。他无动于衷。第二就第二,他不在乎。
但他在乎的是,沈屿洲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张成绩单。
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去看。陆时寒从胳膊缝里观察过,沈屿洲那天上午一直在做物理题,中间出去接了一次水,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脚步都没停,径直走过去了。
这种“不在意”让陆时寒感到一种奇怪的不舒服。如果沈屿洲兴高采烈地去看排名,或者紧张兮兮地去确认自己的位置,陆时寒会觉得正常。但沈屿洲完全不在乎——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乎的方式不是去看,而是“不去看”。
因为不需要看。他知道自己是第一。这种确定感,这种对自己的绝对掌控,让陆时寒觉得陌生。
陆时寒从来不确定任何事情。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考试能考第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出让自己满意的小说,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会再吵起来,不知道那个说要来接他的司机会不会又迟到。他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他以为自己习惯了,但看到沈屿洲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时,他还是会感到一种隐隐的刺痛。
不是嫉妒。是一种“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的孤独感。
竞赛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陆时寒被老周叫到办公室。
“你和沈屿洲的差距主要在步骤规范上,他的基础更扎实,你的思维更灵活。你们两个正好互补,可以多交流。”老周说。
陆时寒点头,说“好”,心里想的是:我不会跟他交流的。
不是赌气。是他不知道怎么和沈屿洲那种人交流。说什么?说“你的解题步骤很规范”?还是说“我觉得这道题还有更美的解法”?前者太假,后者太矫情。
而且他隐约觉得,沈屿洲也不怎么想和他交流。那个人对他的态度永远是礼貌而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这正合陆时寒的意。
所以当周六在图书馆意外遇到沈屿洲的时候,陆时寒的第一反应是想换一个位置。
但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就这么大,周末人多,空位不好找。而且他已经和沈屿洲对视了,现在转身走太刻意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问了一句“这有人吗”,然后坐下来。
他以为这会是一个安静的、互不干扰的下午。
但沈屿洲做了一套题之后,他忍不住瞄了一眼。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视线正好扫过去,看见沈屿洲在第三问那里停顿了很久。陆时寒的大脑自动开始运算——这道题的边界条件容易设反,沈屿洲八成是掉坑里了。
他忍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了。
“你刚才那道电磁场的第三问,边界条件设错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多管闲事。沈屿洲又没问他,他自己凑上去干嘛?
但沈屿洲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不是“你怎么偷看我做题”的质问,不是“不用你教我”的抵触,而是认认真真看了他写的推导,然后说了声“谢谢”。
那个“谢谢”说得很自然,不卑不亢,是真的在感谢。
陆时寒有点意外。他以为沈屿洲会更好胜一些——毕竟年级第一,被人指出错误多少会有点不舒服。但沈屿洲没有,他甚至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了自己的习题集里。
那个动作让陆时寒多看了他一眼。
后来沈屿洲问他下周六还来不来。
陆时寒说“可能吧”,语气随意,但他心里知道,他一定会来。
不是因为沈屿洲。是因为这个图书馆确实不错,安静,光线好,离他家也不算远。和沈屿洲没关系。
他在心里强调了两遍。
第二周周六,陆时寒到得很早。
他带了一沓稿纸,想把那篇没写完的小说续上。那个关于天文台和星星的故事,他已经写了四千多字,但卡在了结尾。他不知道那两个少年十年后重逢时,应该说什么。
他想过让他们都实现了梦想,皆大欢喜。但太假了。他又想过让其中一个放弃了,另一个还在坚持,带着点遗憾的美感。但太俗了。
他需要找到一个结尾,既不假,又不俗,还要让人读完觉得“对,就是这样”。
所以他坐在图书馆里,对着稿纸发呆了半小时,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沈屿洲来的时候,陆时寒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了稿纸。不是怕沈屿洲看——他写的东西已经在校刊登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那些未完成的、正在打磨的文字,像没穿衣服的身体,他不想让人看见。
沈屿洲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写什么呢”,陆时寒敷衍过去了。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小事。
沈屿洲主动帮他看了一道题。那道量子力学势阱的能级方程,陆时寒推导了两遍都觉得不对劲,沈屿洲看了一眼就发现是指数符号写反了。
“谢了。”陆时寒说。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对人说谢谢,不是不懂礼貌,是觉得大多数帮助都不值得说谢谢——帮了和没帮一样,说了和没说一样。但沈屿洲刚才那一下确实帮到他了,而且帮他的人甚至没有刻意表现“我在帮你”,就是很自然地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说出了答案。
没有邀功,没有说教,没有“你看我就说你这儿错了吧”的得意。
这让陆时寒觉得,沈屿洲这个人,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沈屿洲是那种把一切都计算好的、冷漠的完美主义者。但一个冷漠的完美主义者不会在别人指出错误的时候说“谢谢”,也不会在帮完别人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沈屿洲的“完美”不是表演。至少不全是。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真的觉得把事情做好是理所当然的,真的觉得帮助别人不需要回报,真的觉得生活就应该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种“真的”让陆时寒感到一种陌生的触动。
他从小生活的环境里,一切都是表演。他爸在公司里是“成功企业家”,在家里是暴君;他妈在学生面前是“优雅的苏教授”,在家里是冷暴力的施害者。甚至连他们家的司机和保姆,在不同的人面前都会换上不同的面孔。
陆时寒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包括沈屿洲。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图书馆闭馆的时候,陆时寒问沈屿洲怎么回去。
“公交。”沈屿洲说,“11路。”
陆时寒差点笑出来。11路,两条腿走路的意思。这个笑话很冷,但从沈屿洲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一种反差萌——一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人,忽然讲了一个冷笑话,这种错位感让陆时寒觉得有点可爱。
他想说“我司机在那边,顺路的话可以带你一段”,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他和沈屿洲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便搭便车的程度,而且沈屿洲那种人,大概不会接受这种“施舍”。
果然,沈屿洲拒绝了。
陆时寒没勉强。他上了车,让司机开慢一点,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交站牌下的沈屿洲。
那个人站在路灯下,背着书包,身形笔直,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树。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消失在车门后面。
陆时寒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刚才写物理题留下的墨水印,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少爷,直接回家吗?”司机问。
“嗯。”
车开进他家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们家住在城北最好的别墅区,每栋房子之间隔着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陆时寒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这幅画就会裂开。
他爸今天在家。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音量开得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他妈不在客厅,应该在二楼的书房。
“回来了?”他爸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嗯。”
“月考成绩出来了吧?第几?”
“第二。”
“第二?”他爸终于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你们学校那个第一是谁?”
“沈屿洲。”
“沈屿洲……干什么的?”
“就一个学生。”陆时寒不想多说了,换了鞋往楼上走。
“你等一下。”他爸的声音沉下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妈那边的公司出了点问题,最近家里可能要用钱,你的零花钱我先扣一半。”
陆时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随便。”
他上了二楼,经过主卧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隐约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了。
陆时寒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是水晶的,他妈去年花了好几万换的。灯亮着,光打在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墙壁上、地板上、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
他不喜欢回家。不是因为这栋房子不够大、不够漂亮,恰恰相反,它太大了、太漂亮了,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沉默,漂亮到让那些沉默看起来像是装饰品。
他想起沈屿洲。那个人回家之后是什么样子的?会有热腾腾的饭菜吗?会有妹妹跑过来喊“哥哥回来了”吗?会有父母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吗?
陆时寒不知道。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那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吵闹的、有点乱的家。
不像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沓稿纸拿出来。那个关于天文台的故事还卡在结尾,他试着写了几个版本,都不满意。
后来他放弃了,翻到新的一页,随手写了一段话:
“河流在峡谷里奔涌,不是为了奔向大海,而是为了冲开山脊。”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写的不是河流,是他自己。
他不是为了某个明确的目标在往前走。他只是想冲开眼前这堵墙,不管墙后面是什么。
他又写了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和你并肩走到终点,而是为了在那段最暗的路上,让你看见光。”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他在想谁?
没有人。这只是小说里的句子。和他没关系。
他把笔放下,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有人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消失。
陆时寒看着那些光消失的地方,忽然想起了沈屿洲在图书馆里折好那张草稿纸的动作。
很轻,很仔细,像是把一件重要的东西收起来。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
他在被子里想,下周还去不去图书馆。
答案是去。因为那个地方安静,光线好,离他家近。
和沈屿洲没关系。
他重复了三遍,然后睡着了。
第三周周六,陆时寒到图书馆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了。
不只是沈屿洲,旁边还多了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正拿着数学卷子问沈屿洲问题。
陆时寒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听沈屿洲讲题。
陆时寒坐下来,把书摊开,假装在看书。但他的注意力全在沈屿洲和那个女生的对话上。
“这个函数在区间内是连续的,所以可以用介值定理……”沈屿洲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听清。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代入端点值呢?”女生问。
“因为端点值异号了,你看,f(a)大于0,f(b)小于0,中间必然有一个点等于0,这就是介值定理的几何意义。”
“哦——我懂了!谢谢你啊,沈屿洲。”
“不客气。”
对话结束。女生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又看了陆时寒一眼,这次笑得更明显了,还点了点头。
陆时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你认识?”他问沈屿洲,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冲一点。
“谁?”
“刚才那个。”
“林晚棠?我同桌。”沈屿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同桌。对,沈屿洲的同桌。陆时寒差点忘了,他自己虽然和沈屿洲是同桌,但那是按姓氏拼音排的。在教室里,沈屿洲的同桌是刚才那个女生。
“你们关系挺好。”陆时寒说,这句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听起来像是在试探什么。
“就普通同学。”沈屿洲显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陆时寒盯着沈屿洲的侧脸看了两秒。那个人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表情专注而平静,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那段对话有什么特别。
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同学帮另一个同学讲题。图书馆里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
但陆时寒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因为喜欢沈屿洲——他确定自己不喜欢沈屿洲,至少现在不喜欢。而是因为那个叫林晚棠的女生看沈屿洲的眼神,和沈屿洲对她的态度之间,有一种让陆时寒觉得“不对等”的东西。
女生眼里的笑意太浓了,浓到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而沈屿洲完全没察觉到,或者察觉到了但不在意。
这让陆时寒想起了他妈的某些学生。那些女大学生看他的眼神,和他妈看那些学生的眼神——不对等,永远不对等。
他低下头,不再看沈屿洲,而是把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是他上次放的。铅笔尾端有咬过的痕迹,他咬的。他有一个改不掉的毛病,想事情的时候喜欢咬笔。
他翻开书,看到那句被铅笔画了线的话:
“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形容他和沈屿洲现在的关系。
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名字。不是友情,不是爱情,不是讨厌,不是喜欢。是一种还没被定义的状态,像宇宙大爆炸最初的那一秒,所有物质都挤在一起,还没分化成星体和尘埃。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
但他隐约感觉到,它正在变成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陆时寒写完了那篇小说的结尾。
他写了两个少年十年后在约定的地方见面。一个成了天文学家,一个成了作家。他们坐在废弃的天文台上,看了一夜的星星,聊了很多,但谁都没有提起那个约定。
天亮的时候,天文学家说:“我要回去了,明天有个观测任务。”
作家说:“好。”
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下楼梯。走到地面上的时候,天文学家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星星的模型,用木头雕的,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手心。
“给你的。”他说,“我在大学的时候做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作家接过来,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一行小字:“送给十年后的你。”
作家笑了:“你这是提前十年就准备好了?”
天文学家也笑了:“我当时怕自己忘了。”
他们道别,走向不同的方向。作家走出一段路后回头,天文学家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模糊。
作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星星模型。木头的纹路摸起来很舒服,像是有温度的。
他把星星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小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陆时寒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我当时怕自己忘了”那句话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他没有天文学家朋友,没有收到过星星模型,甚至没有和任何人有过“十年之约”。但他就是觉得,这个故事是真的。在某一个他没去过的世界里,真的有两个少年,在天文台上看了一夜的星星,然后走向了各自的人生。
他把稿纸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沈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纸屑都没留下。只有椅子微微歪了一点,证明有人坐过。
陆时寒看着那把歪了的椅子,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屿洲那种会把所有东西摆成直角的人,走之前居然没把椅子摆正。
是因为走得急?还是因为忘了?
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是忘了。沈屿洲不会忘事。
那只能是走得急。
为什么走得急?有什么事让他急着离开?
陆时寒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风比上周更冷了一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尾端的咬痕还在,用拇指摩挲过去,能感觉到木头被咬碎后的粗糙。
他忽然想,如果沈屿洲看到他咬笔的样子,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这个习惯不好”吧。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皱一下眉,然后移开视线。
陆时寒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
他走下台阶,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坐进去的时候,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等等,他不戴眼镜。那是沈屿洲戴眼镜。
他又想到沈屿洲了。
这让他有点烦。好像沈屿洲这个人已经长在了他的脑子里,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不受控制。
他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试图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吹走。
风吹了一路,没什么用。
回到家的時候,家里没人。他爸出差了,他妈不知道去了哪里,保姆留了饭在桌上,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少爷,饭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可以吃。”
陆时寒没吃饭,直接上了楼。
他坐在书桌前,把写完的小说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他把星星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把这篇文章投给校刊。
不是因为他觉得写得好。是因为他想让某个人看到。
某个会把别人的草稿纸折好夹进书里的人。
某个椅子歪了都不记得摆正的人。
某个让他觉得“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在表演”的人。
他把稿子装进信封,在封面写上“校刊编辑部收”,然后放在书包里。
周一早上去学校的时候,他会把这封信投进校门口的邮箱。
他不知道沈屿洲会不会看到。校刊每期印五百份,发到每个班级,沈屿洲那种人大概不会翻这种文学性的东西。但万一呢?万一他翻了,万一他看到了,万一他认出了“时寒”就是陆时寒——
然后呢?
陆时寒不知道然后会怎样。
他只是觉得,应该让那个人看到。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时寒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和树枝敲打玻璃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天文台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星。有人站在他旁边,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他没听清。
他想问“你说什么”,但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星光里越来越模糊。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个人的衣角。
没抓住。
他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一片漆黑。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然后松开。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新的一周要开始了。
周一早上,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座位上了。
那个人正在写什么东西,脊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像字帖上的示范图。
陆时寒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那封装着稿子的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起身走出教室。
他经过走廊,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
邮箱是绿色的,立在大门右侧,上面写着“中国邮政”四个字。
他把信投进去的时候,信封落进箱底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像心跳。
他站在邮箱前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沈屿洲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大概是去接水。
两个人迎面碰上。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说:“你去哪儿了?第一节课快开始了。”
“投了个信。”陆时寒说。
“哦。”
沈屿洲没有问投给谁、投了什么。他就是那种人,不会多问一句别人的私事。
陆时寒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上次在图书馆闻到的是一样的,肥皂味的,干净的。
他忽然想,如果沈屿洲知道了那封信是他写的,如果沈屿洲看到了那篇小说,如果沈屿洲猜到了那句“让你看见光”写的是谁——
那他会说什么?
陆时寒不知道。
但他想,不管沈屿洲说什么,他都不会承认。
因为有些事情,在没有名字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
他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沈屿洲接完水也回来了,把水杯放在桌子右上角,和课本的边沿对齐。
陆时寒看着那个被摆成直角的水杯,忽然想起周六在图书馆,沈屿洲那把歪了的椅子。
他想问“你那天走得那么急,是有什么事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没有立场问。
他只是沈屿洲的同桌。按姓氏拼音排的那种。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