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荆棘巷上》尔夏知与

2、医院门口的晨光 “他是我的

　　第2章

　　四月的双流总爱落些碎雨，凌晨五点半，天还蒙着一层灰蓝，颜欲就醒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他轻手轻脚地替妈妈掖好被角，看着她熟睡的眉眼，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的白发。妈妈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自从上次病情稳定后，她终于能睡上整觉了。颜欲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把脸埋进膝盖，一夜未眠的疲惫涌上来，却不敢真的睡过去——他得赶在七点前洗漱好，在医院门口等薄夜寒。

　　昨天傍晚攥在手里的药膏还放在枕头边，精致的银色管身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淡绿色的膏体，轻轻抹在泛红的脚踝上。清凉的触感瞬间漫开，刺痛感消了大半。他盯着脚踝上的药膏，想起薄夜寒蹲下身时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连睫毛都投下细碎的阴影。

　　“别想了。”颜欲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和薄夜寒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对方不过是出于值日搭档的礼貌，自己不该多想。

　　六点四十分，他收拾好帆布包，给护士站留了张便条，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已经站了个人，黑色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里面是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薄夜寒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著，指尖划过书页，神情专注，连脚步声靠近都没抬头。

　　“薄同学。”颜欲站在几步外，声音轻得像风。

　　薄夜寒合上书，抬眼看向他。目光先落在他的脚踝上，确认那片红肿消了些，才淡淡应了声：“走吧。”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打开后门。颜欲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锃亮的轿车，脚步顿住了。他长到十七岁，坐过最多的是公交车和共享单车，从未坐过这样的车，连车门都不知道该怎么开。

　　“上车。”薄夜寒已经坐进后座，见他不动，微微偏头看他，“时间来不及了。”

　　颜欲咬了咬下唇，弯腰钻进车里。车厢里弥漫着和薄夜寒身上一样的清冽气息，真皮座椅柔软得让他浑身不自在，双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早饭。”薄夜寒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温热的三明治和热牛奶，“我让司机买的，你应该没吃。”

　　颜欲愣了愣，接过纸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小声道：“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薄夜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算值日的补偿。你昨天帮我扫了大半的落叶。”

　　颜欲看着他闭着眼睛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平日里冷硬的眼神，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少年气。他慢慢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松软，煎蛋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他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了身边的人。

　　车子平稳地驶进南城一中的校门，停在教学楼前。薄夜寒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他打开车门，伸手扶了他一把：“慢点。”

　　颜欲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他连忙收回手，脸颊微微发烫：“我自己可以。”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走廊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路过的学生看到他们走在一起，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眼里满是惊讶——谁都知道薄夜寒从不和人同行，更别说和一个转学生走在一起了。

　　颜欲下意识往薄夜寒身边靠了靠，想躲进他的影子里，却又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薄夜寒察觉到他的动作，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放慢了速度，配合着他的步伐。

　　“颜欲！薄同学！”林晓抱着一摞作业本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一起过来的？昨天值日顺利吗？”

　　“嗯。”颜欲点了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薄同学送我过来的，我脚崴了。”

　　“崴脚了？严重吗？”林晓连忙放下作业本，凑过来查看他的脚踝，“要不要我帮你请假？”

　　“没事，已经涂药了。”颜欲摇了摇头，拿起她放在地上的作业本，“我帮你抱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林晓连忙抢过作业本，冲他眨了眨眼，“你好好休息，今天的值日我帮你做！”

　　她抱着作业本跑回教室，路过薄夜寒时，还不忘冲他笑了笑：“谢谢薄同学送颜欲过来！”

　　薄夜寒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颜欲身上：“我先回座位了。”

　　“好。”颜欲看着他走进教室，坐在中间的位置上，拿出数学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他慢慢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把帆布包塞进桌肚，拿出语文课本，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颜欲身上：“颜欲，你的脚怎么样了？要是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功课我让同学给你补。”

　　“谢谢老师，我没事，能上课。”颜欲站起身，轻声道。

　　“那就好。”班主任点了点头，“对了，下周学校要举办春季运动会，咱们班要报几个项目，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到林晓那里报名。”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兴奋地讨论着短跑和篮球，女生们则凑在一起商量着接力赛。颜欲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没什么波澜——他从来没参加过运动会，也没有精力去参加。

　　“颜欲，你报个项目吧！”林晓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跑步那么快，报个1500米肯定能拿奖！”

　　“我不行。”颜欲摇了摇头，“我没时间训练。”

　　“就当锻炼身体嘛！”林晓不死心，“而且拿了奖还有奖金呢！你妈妈的治疗费……”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颜欲打断了：“我真的不行。”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攥紧了手里的笔。

　　林晓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连忙闭上嘴，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颜欲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真的没时间。”

　　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文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奖金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妈妈的手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何尝不想拿奖金，可他连训练的时间都没有，周末要去奶茶店兼职，晚上要帮人补习，根本抽不出时间。

　　下课铃响了，林晓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颗糖：“别生气了，我不说了。你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报名。”

　　颜欲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却没能驱散他心里的烦躁。他站起身，想去走廊透透气，却在门口撞见了薄夜寒。

　　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递到他面前：“林晓说你没吃早饭。”

　　“我吃过了。”颜欲愣了愣，下意识拒绝。

　　“再喝一杯。”薄夜寒把牛奶塞进他手里，“对你的脚好。”

　　颜欲攥着温热的牛奶杯，看着薄夜寒转身走回座位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到了心底。

　　上午的课过得飞快，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往操场跑，颜欲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盘算着周末的兼职。他的脚踝还有些疼，不能剧烈运动，正好可以留在教室里补作业。

　　“颜欲，你不去操场吗？”体育委员站在门口，看着他，“老师说你脚崴了，可以留在教室里休息。”

　　“好。”颜欲点了点头。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出数学作业，低头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写了没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薄夜寒。

　　“你怎么回来了？”颜欲愣了愣。

　　“请假了。”薄夜寒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面前的作业，“这道题我给你讲过。”

　　“嗯，我会了。”颜欲点了点头，把作业往旁边挪了挪，“你坐吧。”

　　薄夜寒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拿出自己的竞赛题，却没动笔，只是看着他。颜欲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笔尖顿了顿，写错了一个字。

　　“你为什么不报名运动会？”薄夜寒突然开口。

　　颜欲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我没时间。”

　　“奖金。”薄夜寒看着他，语气笃定，“你需要钱。”

　　颜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紧了手里的笔，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他最不想被人戳破的心事，就这么被薄夜寒轻易地说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薄夜寒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倔强：“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是要管你。”薄夜寒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试试。1500米的奖金足够你妈妈一周的治疗费。”

　　颜欲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薄夜寒说的是对的，可他不想接受别人的施舍，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窘迫。他低下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没有同情你。”薄夜寒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我只是觉得，你有能力拿到奖。你上次跑操场的时候，我见过。”

　　颜欲的身体瞬间僵住，他能感受到薄夜寒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他手心发麻。他抬起头，看着薄夜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报名吧。”薄夜寒收回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帮你训练。每天放学后，我陪你跑操场。”

　　颜欲看着他，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他想起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想起薄夜寒递给他的湿巾和药膏，想起他在医院门口的等待。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薄夜寒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放学后，我在操场等你。”

　　颜欲看着纸上的数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他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变得轻快了许多。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背着书包冲出教室，颜欲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向操场。薄夜寒已经站在跑道上，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他过来，递了过来：“先热身。”

　　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薄夜寒教他做拉伸动作，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带着微凉的温度。颜欲的心跳得飞快，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认真地跟着他做动作。

　　“准备好了吗？”薄夜寒站在起跑线上，看着他。

　　“嗯。”颜欲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跑。”

　　随着薄夜寒的一声令下，颜欲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卷起他的衣角，他的脚步轻快，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薄夜寒跟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跑，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一圈，两圈，三圈……

　　颜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跑道上。他的脚踝隐隐作痛，却咬着牙坚持着。薄夜寒注意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放慢速度，跟在他身边：“慢点，别着急。”

　　“我没事。”颜欲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跑。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颜欲终于撑不住了，脚步一软，差点摔倒。薄夜寒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别跑了，先休息。”

　　颜欲靠在他的怀里，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校服，贴在背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薄夜寒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和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对不起，我太没用了。”他低着头，声音带着点沮丧。

　　“你已经很棒了。”薄夜寒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难得的温柔，“第一次跑五圈，已经很厉害了。”

　　他扶着颜欲走到树荫下，递给他一瓶水：“慢点喝。”

　　颜欲接过水，小口喝着，看着夕阳落在薄夜寒的脸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突然觉得，原来生活也可以不是只有疲惫和窘迫，也可以有这样温暖的瞬间。

　　“明天继续。”薄夜寒看着他，眼神坚定。

　　“好。”颜欲点了点头，笑了。这一次，他的笑里没有腼腆，没有局促，只有满满的真诚，像夕阳下的光，暖得耀眼。

　　薄夜寒看着他的笑，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淡红，连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操场：“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颜欲摇了摇头，“我脚已经好多了。”

　　“我送你。”薄夜寒站起身，不容置疑地说道，“天黑了，不安全。”

　　颜欲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薄夜寒，”颜欲突然开口，“谢谢你。”

　　薄夜寒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风：“不用谢。我们是搭档。”

　　是啊，他们是搭档。是值日的搭档，是训练的搭档，也是……彼此生命里，突然出现的那束光。

　　双流中学的风，又吹了起来，卷着春日的花香，拂过两人的衣角，带着淡淡的暖意，一直吹向远方。而这场始于值日的相遇，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场无法预料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