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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河边 雨季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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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过去之后,夏天就来了。
南方小城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刚过,气温就窜上了三十度。巷口的梧桐树终于长满了叶子,浓绿的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周六下午,江临在家写作业。写到第三道数学题的时候,卡住了。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小临。”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嗯?”
“陈家那小子在门口站了半天了。”
江临站起来,走出去。
陈恕站在巷口。没靠树,就是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脸朝着巷子里面的方向。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还是松松垮垮的,锁骨露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细。
“你怎么来了?”江临走过去。
陈恕看着他。“找你。”
“找我干什么?”
“出去玩。”
江临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陈恕说“出去玩”这三个字。
陈恕转过身。“跟我走。”
他走了。江临跟上去。
两个人穿过巷子,穿过老街,穿过那座破旧的水泥桥,走到了河边。
河叫柳河,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河,从城东流到城西。河边有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有几块大石头散落在草丛里,被太阳晒得发白。
陈恕在一块最大的石头上坐下来。江临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烫烫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温度。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野草的气味。河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的,从近处荡到远处。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江临问。
“小时候常来。”
“来做什么?”
“坐着。”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谁都没说话。河水在脚底下流,哗啦哗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沉默的空隙。
过了很久,江临开口了。
“陈恕。”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恕没回答。他看着河面,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
江临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
“你就不能想一想?”
“想过了。”
“想过了怎么还不知道?”
陈恕沉默了一下。“想过了,还是不知道。”
江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江临没见过。不是迷茫,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上,那种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痕迹。
“我以后想去省城。”江临说。
“为什么?”
“省城大。有更多的机会。可以上好大学,找好工作,赚很多钱。”
“赚很多钱做什么?”
江临想了想。“给奶奶买大房子。”
陈恕没说话。
“你呢?”江临问,“你不想去省城吗?”
陈恕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想。”
“那你为什么不去?”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江临已经习惯了这个答案。陈恕的“不知道”,有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有时候是不想说,有时候是说不出口。
“陈恕。”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陈恕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我说,”江临看着河面,不敢看他,“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在这个小城,在这个巷子,在这条河边。”
陈恕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陈恕说。
江临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野草。草尖被晒得发黄,有的已经枯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他只是忽然很害怕。害怕陈恕有一天会走。害怕有一天巷口的梧桐树下没有人等他。害怕食堂的角落里只有一碗米饭和一碗汤。
他没说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太阳慢慢西沉,河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风大了一些,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江临站起来,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着身子,用力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了。
“你会吗?”他问陈恕。
陈恕站起来,捡了一块石头,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下。
“你怎么什么都会?”江临说。
陈恕没说话。他又捡了一块石头,递给江临。
“再试。”
江临接过来,甩出去。跳了两下。
“手腕用力。”陈恕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恕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
江临整个人僵住了。
陈恕的手很大,包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粗糙的,烫的。他的手掌贴着江临的皮肤,那种温度从手腕传上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耳朵。
“这样。”陈恕说。
他握着江临的手腕,带着他做了一次甩石头的动作。手腕翻转,手指松开,石头飞出去,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沉下去了。
江临没看到石头跳了几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恕松开了他的手腕。
“会了吗?”他问。
江临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陈恕脸上,把他的轮廓映成橘红色。他的表情很平,但耳朵尖是红的。
江临看到了。他看到了陈恕耳朵尖的颜色。和夕阳不一样。夕阳是橘红,陈恕的耳朵是粉红。
江临的心跳得很快。
“会了。”他说。
他没会。他根本没看。
天快黑了。河面上的光变成了深蓝色,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点一点的。
“走吧。”陈恕说。
“嗯。”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江临走在前面,陈恕走在后面。
走到水泥桥的时候,江临停下来。
“陈恕。”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陈恕没回答。
“就是想找我?”江临问。
陈恕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嗯。”他说。
一个字。
江临低下头,看着桥面上的裂缝。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从陈恕握他手腕的那一刻起,就没慢下来过。
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说“谢谢”,说“明天见”,说“你以后别握我手腕了,我心脏受不了”。说什么都行。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在前面,陈恕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他们之间一直有的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远到碰不到彼此的手。
走到巷口的时候,陈恕说:“明天见。”
江临说:“嗯。”
他走进家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陈恕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红印。不深,浅浅的一道,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把手腕贴在嘴唇上。
然后他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把手放下来,走进屋里。奶奶已经睡了,缝纫机沉默着。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竹床上。
他摸出那两个铁丝小人,攥在手心里。他想起今天在河边,陈恕说“不知道”的时候。说“想过了,还是不知道”的时候。说“嗯”的时候。每一个“不知道”,每一个“嗯”,都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心里那口井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恕。”他小声说。
没人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陈恕也没睡。陈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那只手今天握过江临的手腕。那种触感还留在他的掌心里——江临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和血管。细的,薄的,像一只很容易被捏碎的东西。他握的时候很轻。他怕握碎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想到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巷口。江临会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会在梧桐树下等他。他会说“早”。他会把早餐递给他。
明天。
他闭上眼睛。
他有一句话想跟江临说。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他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