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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土匪   晚霞的 ...

  •   晚霞的余晖中,一人一马宛若剪影。皂袍黑发,提一柄暗沉长刀。黑身褐鬃,傲然而立。

      枯草,古道,远山,落日,疾风,孤影。

      天与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轮廓,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像一枚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低声说话。远处的山峦被晚霞染成了暗紫色,层层叠叠的,像是一道道凝固的巨浪,随时都有可能倾覆下来,把这一人一马吞没。

      一个身影从树丛中缓缓走出。

      没有试探。

      没有废话。

      弯刀带着破风之势袭来,刀刃上是洗不净的暗红,那是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留下的印记,有些已经渗进了铁里,变成了一种发黑的褐色,怎么擦都擦不掉。刀风扑面,刮得人脸皮生疼,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你脸上狠狠地蹭了一下。

      长刀正面迎击。

      叮!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在暮色里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花。那朵花开得极快,灭得也极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焦糊味,证明它确实存在过。

      秦朔月退后半步,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古道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卷走了。

      土匪却踉跄着连退三步,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洇出暗色的痕迹。他瞪圆了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锦绣衣裳,长发高束,抿成一条线的唇。手里那柄长刀窄而直,像一痕月光凝成的铁。

      他见过很多使刀的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刀——不像是杀人的兵器,倒像是某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和持刀的人融为一体,你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刀。那刀握在手里,就像是从掌心延伸出去的一截骨头,是身体的一部分,是意志的延伸,是她灵魂的外化。

      土匪啐了口血沫,朝林子里使了个眼色。

      三个同伙从阴影里钻出来,呈合围之势,脚步声沙沙沙的,像是蛇在草丛里游动。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你的脊背往上爬。

      秦朔月忽然侧身,让过斜里刺来的短矛,那短矛擦着她的衣角过去,带起一缕风声。她甚至能感觉到矛尖上的铁锈味,那是一种陈旧的血腥气,混着铁器的腥涩,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长刀顺势往下一拖——不是砍,是削,像裁一片帛,像切一块豆腐,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使矛的汉子捂住手腕惨叫,筋腱已断,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跪倒在地,脸上全是不可置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唇一张一合,徒劳地翕动着。

      刀光再起时,变成了泼雪似的白。不是那种温柔的白,是冬天的白,是能冻死人的白。那白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黑夜中不停地划火柴,每一下都照亮一张惊惧的脸,每一下都带走一条命。

      太快了。

      土匪头子只觉颈侧一凉,抬手摸到温热的湿痕。他张嘴想喊,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是破了的风箱。他想喊,想叫,想求饶,想说一句“好汉饶命”,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声音。他仰面倒下去,砰的一声,砸起一片尘土。最后看见的是树梢缝隙里碎碎的暗沉天空,和他这辈子杀过的那些人最后看见的一模一样。

      原来天空是这样的,他想。原来死之前看到的天空,和他杀过的那些人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剩下两个转身就逃,跑得比兔子还快,树枝刮破了衣裳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林子深处。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被夜色吞没了,连带着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惊惶、他们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血,一起被夜色吞没了。

      秦朔月没追。

      她蹲下身,用死者的衣角擦净刀锋,一下,两下,三下,动作不急不缓。呼吸是那么平稳,仿佛只是喝了一杯滚烫的茶,连心跳都没有乱过半分。她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每一个凹槽、每一处花纹都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血迹。那动作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而不是一把刚刚取人性命的凶器。

      她当然认出了那个屠户。

      那张脸,那条弯刀,那个握刀的姿势——她认得。她记得那张脸在十几年前的样子,记得那条弯刀上更深的暗红色,记得那个握刀的姿势是如何凶狠地劈向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但她的眼里没有波澜,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像是看一块石头、一棵树。她已然放下了过往,就像放下了手里这把擦干净的刀。

      夜色渐起,风声渐息。一弯峨眉悬于空中,洒下温柔的光,像是有人在黑布上剪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漏出后面的亮来。那月光很薄,很淡,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但它就那么固执地挂着,在群山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

      秦朔月于群山中,于夜色中,飞身上马,飒踏而去。马蹄声哒哒哒的,由近及远,由响及轻,最终融进了风里,融进了夜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无声无息地散开,散开,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

      “吁——”

      马和骑马的人都喘着粗气,黑色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拉了一天的风箱。马的鼻孔一张一合,喷出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很快散开。那白雾一团一团的,像是马在吞云吐雾,又像是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它浑身发烫,烧得它每一根鬃毛都在夜色中微微颤抖。

      “秦护卫,你可算回来了!”

      车夫远远看见黑影就迎出来,看清是秦朔月后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重,像是憋了一整天,憋得他的胸腔都快炸开了。他的脸在灯笼的光里忽明忽暗的,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等的汗还是吓的汗。

      秦朔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衣袍带起一阵风。那风里裹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铁器的冷冽气息,还有夜露的潮湿味道。她把缰绳递给车夫,“小姐呢,可还安好?”

      “小姐在房内呢,还不肯睡。”车夫接过缰绳,拍拍马屁股,那马甩甩尾巴,回头看了车夫一眼,从鼻子里吹出一口气来,喷了车夫一手。

      “嘿——你这畜生,我可是你衣食父母——”

      “行了行了,小姐在做什么?”

      “啊……你快些进去,自己看吧!”

      车夫牵着马,小跑着离开了,一边跑一边还在跟那马嘟囔着什么,像是真的在和它讲道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你说你,啊?我给你喂草喂料的,你还喷我?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有没有——”

      秦朔月有些疑惑,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反正自己问问也没什么问题。她整了整衣袍,把长刀往腰间收了收,确保刀刃不会刮到门框。那长刀在她腰间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条蛰伏的蛇,像一只假寐的猫,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月光。

      心里想着,秦朔月缓缓推开门。

      她身上披着皎洁月光,冲淡了清冷的肃杀之气。月光铺在她的肩头、发顶,像一层薄薄的霜,把她从一个杀人如麻的护卫,变成了一个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人。那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一根一根的,像是给她的眼睛镶了一道银边,又像是她眼睛里本来就有光,只是被这月光勾了出来。

      其实她的这双眼睛是极其温柔缱绻的。虽说是凤眼,但眼尾柔和圆润,较标准的丹凤而言,少了些凌厉,多了些明朗。睫毛很长、很密,浓墨般一层挂在眉毛下方,一动便在人心中留下些许涟漪,像是石子投入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得人心痒,荡得人心慌,荡得人想把那颗石子捞起来,又怕搅乱了那一池春水。

      但此刻,那清冷惯了的两汪湖水中,显露出寒气,染上了血光,使温柔成了淡漠,傲然成了杀意。任谁也不想被这样的眼睛盯着,仿佛下一秒便要丧命——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的眼神,是屠夫看牛羊的眼神,是死神看凡人的眼神。

      听见推门声,唐诗诗回过身来。

      “朔月!”

      她冲上来,紧紧抱住门口的身影,双臂箍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化成月光散掉似的。她把脸埋在秦朔月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肩膀微微发抖。她的手指抓着秦朔月的衣袍,抓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衣袍抓出洞来,像是在确认这人真的回来了,真的好好地站在这里,不是她做梦梦见的,不是她在焦灼中等来的幻觉。

      她等得太久了。

      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月上中天,她数着更漏,听着风声,每一声马蹄响都让她心跳加速,又让她的心跳坠入谷底。她想过一百种可能,想过这人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迷路,会不会遇到更厉害的对手,会不会——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可脑子不听话,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像是一个死循环,像是一个永远绕不出去的迷宫。

      那又怎样呢?

      她向来离经叛道,不合规矩。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什么体统不体统、规矩不规矩。别人说她疯了,说她疯了才会喜欢一个护卫,说她疯了才会把一颗心拴在一个刀口舔血的人身上。可她知道,她没有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自己要什么。

      她就是喜欢这双眼睛,这个人,她就是会担心,会嫉妒,会在这人出去杀人的时候坐立不安、辗转难眠。她想要这双眼,日日夜夜看着她,只看着她。她想要这双眼里的温柔,只对着她一个人流露;她想要这双眼里的淡漠,对着旁人的时候越冷越好。

      她不做世人口中佛台上的菩萨,不做高高在上的唐家小姐,她要做凡尘中有血肉、有情感的凡人。什么长幼尊卑,贞洁女经,她通通不在乎。那些东西是别人给她戴上的枷锁,是别人给她画出的牢笼,她凭什么要乖乖地待在里面?她凭什么不能走自己的路,爱自己想爱的人?

      她在乎的,其实从来只有这个眼前人。

      但秦朔月就像是散仙,游玩尘世中,飘摇红尘外。万事万物皆入眼,千人千面不入心。她对谁都好,又对谁都不好;她看谁都温和,又看谁都淡漠。像一阵风,你抓不住;像一片云,你留不下。你以为她在看你,其实她只是在看一个方向;你以为她在对你笑,其实她只是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

      唐诗诗也明白,自己不过红尘中一个小姐,又如何能让神仙动心。

      神仙有神仙的路,凡人有凡人的命。两条线偶尔相交,终究是要分开的。可她偏不信这个命。她偏要把这两条线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打死结,解不开的那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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