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一场薄荷雨》风禾逐水

2、九月 那个肆意鲜

　　出来后，雨早已停了。

　　夜色已经弥漫半边天际，深蓝的色调强势地占有还浅明的天空。初春的夜晚含蓄又温柔，刚冒头的枝芽轻颤，漾出满眼新生春意。雨后晚风吹来料峭，丝丝微凉晕开，清冷缱绻。

　　一缕烟圈飘来，所勿念之人，正立在门口。

　　宽大风衣裹着修长挺拔的身形，宽肩窄腰，天生就是行走的衣架子。静立时身姿端正，周身漫着优雅贵气，从容淡漠。

　　指尖猩红忽明忽暗，一团白雾吞吐在风中，雾霭漫过眼底，拂过轮廓分明的侧脸。满身压抑与孤寂，在望见那道纤细身影的刹那，尽数隐匿。

　　未抽完的烟卷被他碾灭在脚底，余下一身疏离，隐入墨色。

　　“商时昱，走了。”于庆他们二人从旁边便利店走出，递给他一瓶刚买的可乐。

　　青筋隐现的修长手掌旋开瓶盖，“呲——”一声轻响，气泡翻涌而上，又缓缓归于平静。冰凉液体滑过喉咙，舌尖炸开微麻的甜。

　　他不是不爱喝可乐吗。苏弥心想。

　　互相客套告别后，对方便先行离开。

　　商时昱随即迈开脚步，再也没有回头。

　　苏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当年是她将这段感情亲手斩断，单方面给他判上死刑，如今，她早已没有资格奢求他的原谅。

　　他方才在纸条上写的话，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残存的怀念。

　　他……为什么在淮城？

　　淮师大的宿舍温馨舒适，有限的空间规整有度。采光通透，基础配套完善，不大的房间，撑起一方安稳的小天地。

　　苏弥的床位靠窗，睡觉时，夜晚月光会穿过阳台，透过窗帘缝隙，给漆黑的房间洒上一层淡白柔光。

　　回到宿舍，苏弥刚卸完妆，便听见微信来电声音响起。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接通。

　　“小弥，到学校了吗？”电话那头是和蔼温柔的声音。

　　“嗯，怎么了妈妈。”苏弥语气平静。

　　“没什么，就是你刚离开家，妈妈有点想你了。钱够不够花？”

　　她轻轻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家。“够。”

　　“昨天的事，都怪妈妈……”

　　苏弥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聊了一些家常，便挂了电话。

　　她的妈妈贺萍对她很好，却唯独亏待了自己。

　　星期一。她只有下午有课。

　　苏弥兼职结束，从奶茶店出来时。太阳高悬。风里有了暖意，街边的树枝抽出嫩芽，阳光穿过稀疏枝丫，在宽阔整洁的路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她骑着大一买的二手电瓶车，行驶在寒意尽退的街道上。风里裹着新生的生命力，浅蓝色的天空晴朗温柔，风轻云软。

　　就在此刻，车轮猛地一沉，方才还平稳的车身，骤然歪扭起来。

　　苏弥急忙停车查看——胎破了。

　　这里周边只有空旷的马路，她只能联系上门维修，停在原地等候。

　　春日正午的太阳，是温吞的甜。温度和煦柔暖，日光却微微灼眼，烘托得她绵软松弛。

　　一声又一声的短促车鸣，打破了她被温煦阳光笼罩的一丝困意。

　　她抬头望去，一辆哑光灰保时捷卡宴静静地停在身旁，车身线条利落沉稳，不张扬却自带分量。

　　驾驶位车窗缓缓降下，一双沉敛难测的双眼看向她，眼尾微扬，带着漫不经心的矜贵，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上来。”

　　只一个眼神，她便知道，她不能拒绝。

　　“那我的车怎么办。”

　　“扔掉，我给你重新买一辆。”语气冷硬果决。

　　“不要。”

　　商时昱真的是又气又无奈，一年不见，她还是这么犟。无非就是怕再和他牵扯不清，藕断丝连。

　　最终，他只能认命，连人带车一起带走。

　　苏弥愿意上车，还有一个原因——二十分钟了，她打电话问询，才知道维修的人还没有出发。她干脆直接取消了订单。

　　把电瓶车送到附近修车店后，苏弥坐立不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好尴尬。

　　偏偏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叫唤了起来。

　　“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吧，算是感谢。”

　　一男一女，坐在狭小的米线店里，沉默无言。

　　还是i人苏弥率先打破僵局，小声开口：“哈喽，商时昱，好久不见。”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讽意：“现在才想起和我打招呼，昨天不是还装不认识吗？”

　　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话方式。

　　你不也一样装作没见过我。当然，这些话，苏弥只敢在心里嘀咕。

　　她连忙转移话题，一口气问出心底所有疑惑：“你怎么会在那附近？你不是出国留学了吗？怎么突然回淮城了？”

　　丝滑的三连问，男人只淡淡丢回三个字，又拽又冷淡：“要你管。”

　　行，很符合他的作风。

　　他又道，“大中午的，你一个人在那边干什么？”

　　苏弥想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话未出口就被眼前人戳破，“好好说，我问你答。”

　　她彻底认命。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商时昱，能把苏弥治得死死的。

　　“去兼职。”

　　“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目光落在她左小臂上，光洁白皙的皮肤上，三道刺眼的长血痕，显得格外惊心。

　　刚才修车来回折腾得太热，她随手就把袖子挽了起来。忘放下了。苏弥心底一阵懊悔。

　　“猫抓的。”

　　商时昱根本不信。

　　“你奶奶他们又来找你们了？”

　　……
　　一阵无言后，香喷喷热腾腾的米线端了上来。

　　胶黏小桌，包胶小锅，红黑小碗，经典三件套。再加入致死量的醋和麻油，一口下去，熟悉的味道瞬间漫满舌尖。

　　苏弥吃得津津有味，一抬头，却看见对方碗筷一动未动。

　　糟了。

　　看见米线兴头上来，完全忘了这位大少爷吃不来这种平民食物。

　　刚才进店，他怎么也不阻止她？

　　“要不，我给你买点别的吃的？”苏弥带着一丝愧疚问道。

　　“不用。”

　　只见那位养尊处优的少爷，抬起贵手，夹起一筷子米线送入口中。

　　接着，一口又一口，竟吃得干干净净。

　　“是不是很好吃？”苏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贵嘴一动噎死人。“一般。”

　　哼，嘴硬的男人。

　　已经下午一点，她还要赶去上课。

　　饭吃完了，车也修好了，也该走了。

　　在修车店那骑上自己的小电瓶车，苏弥简单告别，就先行走了。

　　只剩商时昱立在原地，沉默地望向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今天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苏弥并不气馁。她最了解他，他不说，她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们之间，谁都没有真正放下。可是心里那道坎，就是一堵跨不过的高墙，纵使用尽全身力气，也终究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思绪，飘回到那个夏天。

　　那个肆意鲜活，如汽水般清冽张扬的青春。

　　——

　　九月的榕城，夏末的余热还缠在枝头，秋意浅浅漫开。蝉声渐弱，桂花暗自酝酿着甜香，整座城都浸在江南独有的温润秋光里。

　　榕城一中。

　　体育课800米测完，高二三班的人全都瘫坐在操场各个阴凉角落。

　　苏弥坐在被树荫遮住的草皮上，啃着在小卖部买的冰棍，一口入喉，清凉解渴，瞬间就把身体的燥热与疲惫驱散得无影无踪。

　　“苏苏，怎么每次跑完你都看起来不累啊。”死党赵橙凡凑过来，坐到她旁边。

　　“我从北方襄城转来的，以前在原来的学校要天天跑操，习惯了。”苏弥语气平淡。

　　“那我还是选择累着吧。”

　　苏弥和赵橙凡一起躺下去，天空是蔚蓝的，云是洁白的，世界是明亮而多彩的。

　　唯独她的家，是无色的。

　　父母在她初三时就离婚了，她跟着妈妈生活。高一下学期，妈妈再婚，她便跟着搬来江叔叔所在的城市，转学到他儿子高中的学校。

　　这里处处陌生——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

　　经过半年的调和，有妈妈的关怀和新朋友的鲜活，生活不再陌生，她也完全融进了这座城市。

　　榕城一中的中晚餐，可以选择去食堂，也可以去校外解决。时间自主自由，只要上课准时回到教室即可。

　　上课铃响。

　　下午的课堂总是裹着一层倦意，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教室，晒得人昏昏欲睡。

　　窗外的香樟树粗壮挺拔，绿叶繁茂，枝头白头鹎几声轻啼。风从窗边溜进来，掀动书页，扬起无数人的疲惫、坚持与梦想。

　　“都清醒清醒。”班主任郄绮雯拿起教棍敲了敲桌子。

　　全班同学纷纷抬头看向讲台。

　　“苏弥，快看门口，有帅哥。”同桌赵橙凡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大家都认识一下。”郄绮雯一句话，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追着那道身影直到讲台前。“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当他整张脸映入眼帘时，苏弥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

　　竟然是他！

　　“大家好，我叫商时昱。没了。”低沉的声线裹着几分慵懒，漫不经心，外露着少年气的张扬。

　　“你就坐…那里吧。”郄绮雯环视一圈，最终指向靠窗最后一排空着的单人座位。“新同学先适应一下，还有一周就要换座位了。”

　　这个班级是理科普通班，座位每月一换。

　　一阵窘迫感顺着脊背往上爬，苏弥只觉浑身不自在。

　　他怎么坐她后边了？

　　这种坐立难安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下课。

　　下课铃一响，苏弥目标厕所。刚站起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肩上，然后，微微往下一按。

　　苏弥受力，直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对方比例绝佳的长腿毫不客气轻靠在她桌边。

　　“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啊，同学。”说话咬字着实抓人。

　　“是吗，认错人了吧，我没见过你啊。”苏弥头也不敢抬，视线死死落在她膝盖上。

　　商时昱低笑一声，盯着她的发顶追问，“是吗”，又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机场，万禾小区，哥哥。现在想起来了吗？”

　　苏弥指尖骤然收紧，面上勉强维系着淡然，心底却早翻江倒海。“那…应该、好像见过吧…”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打死也不会去机场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