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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听 自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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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罕见的醉酒之后,陈景明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惯常的轨道。他依旧是南城一院神经内科那个严谨、专注、甚至有些过分冷静的陈医生。每天早早到医院,查房,门诊,手术,病历讨论,学术研究……时间被精确地分割填充,高效而有序。关于那个弥漫着百合花香的下午,和随之而来的、陌生的心神不宁,仿佛只是忙碌日程中一个极短的、不合时宜的休止符,已被他强大的理性与自律重新覆盖、掩埋。
只是,细心的护士或许会发现,陈医生办公室那张永远只堆放医学书籍和病历文件的宽阔桌面上,多了一个本子。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花纹标识,安静地躺在笔筒和一台小型显微镜之间,与其他物品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那种严谨的氛围。那是陈景明在一次路过文具店时,鬼使神差走进去买的。
夜深人静,结束一天工作,或是在家中书房阅读文献感到疲惫时,他会偶尔打开那个本子。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细腻描摹,只有极其简短的、记录事实般的句子,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病程记录,只是记录的对象,是他自己某些不受控的思绪。
九月五日晴
苏岚。
我也不知道为何,脑子里总会出现你那天来医院的轮廓。清晰,却也模糊。清晰的是那抹素色和花香,模糊的是你眼中的雾气。星星的检测结果明日可出。
九月八日多云转阴
今日在科里,听李护士闲聊,说起她女儿每周订花的花店,名字很美,叫“拾光花店”。店主似乎姓苏,待人温和,花艺也好,尤其擅长搭配百合。
拾光。捡拾时光。是你的店吗?名字很好听。
九月十日微风
我终于,在下班后,绕路去了城南。按照李护士说的地址,找到了“拾光花店”。
店面不大,临街,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玻璃窗。傍晚时分,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橱窗里错落有致的花草。白玫瑰、紫罗兰、翠绿的尤加利叶……还有,几枝被精心养护在玻璃瓶里的、含苞待放的白百合。很安静,很美,像你给人的感觉。
我在店外站了一会儿。玻璃窗上倒映着街景和我自己的影子,有些模糊。我没看到你。
或许你在里面忙,或许今天不在。我没有进去。
只是看着那些花,闻不到香气,但心里很安静。站了大概五分钟,离开。
九月十二日晴
又去了。这次稍早一些,夕阳还未完全沉没。
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里弥漫着浓郁了许多的、混合的花香,很舒服。一个女孩从里面的工作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修剪花枝的剪刀。
她看起来和我妹妹夏沫差不多大,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附近那所重点高中的蓝白校服。栗棕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点天然微卷。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极淡的沉静与疏离。
她抬头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她放下剪刀,走过来,语气礼貌,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质感,但并无多少热络。
“随便看看。” 陈景明听到自己这样说,目光掠过店内各色花卉,最终落在那几盆摆放在角落木架上的多肉植物上。它们看起来圆润可爱,生机勃勃。
女孩没再多问,转身去整理一旁的花桶,动作熟练轻柔。陈景明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侧影移动。女孩的眉眼,尤其是不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和那份沉静的气质,竟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不是容貌的酷似,而是某种神韵,某种感觉。像谁呢?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那张苍白却坚韧的脸,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
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份超越年龄的、内敛的静气。
是……你的亲人吗?外甥女?那个叫瑜玥的孩子?
就在这时,女孩似乎完成了手头的整理,再次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忽然开口,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您……是陈景明医生吧?我妹妹瑜星的主治医师。”
陈景明心头微微一震。她认出了他。是在医院见过?还是……听你提过?
他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是。你是瑜玥?”
“嗯。” 女孩,瑜玥,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太多寒暄的意思,只是解释道,“小姨去花市选新到的花材了,要晚一点回来。您找她有事?还是需要买花?”
“没事。只是……路过,进来看看。” 陈景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些多肉,“这些,好养吗?”
“这几种都比较好养,耐旱,不需要经常打理,适合放在办公室或者家里。” 瑜玥走到多肉架前,指了指其中几盆,介绍得很简洁,点到为止。
“就这盆吧。” 陈景明选了一盆看起来最圆润饱满的、名叫“桃蛋”的品种。
付钱的时候,瑜玥用素色的纸袋仔细包好花盆,递给他,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谢谢,慢走。”
陈景明接过纸袋,指尖碰到微凉的陶盆。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回过头,对那个已经重新拿起剪刀、低头修剪花枝的女孩说:“这盆如果养得好,下次……我来换盆难养的。到时候,或许可以请教你……小姨,一些养护的问题。”
瑜玥修剪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少女清澈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飞快地掠过,太快,陈景明来不及捕捉。然后,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平淡:“好。小姨对花草很了解。”
“谢谢。” 陈景明推门离开。风铃再次轻响。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手里拎着那盆小小的、沉甸甸的多肉,陈景明的心情有些奇异。没见到想见的人,却意外见到了她的外甥女,一个聪明、沉静、与他妹妹同龄、却似乎背负着更多心事的女孩。她还认出了他。
这算不算……又近了一点?
他将那盆“桃蛋”带回了办公室,放在窗台能照到些许散射光的位置。深蓝色的日记本里,添了新的寥寥数语:
九月十二日晴
去了拾光。她不在。遇到了她的外甥女瑜玥,十六岁,在店里帮忙。女孩很静,很聪明,认出了我。买了盆多肉,她说好养。
下次,等她在时,再去。买盆难养的,便可请教。
几天后的傍晚,陈景明结束一台耗时颇长的急诊手术,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公寓楼下,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个大背包,靠在他家门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哥!你总算回来了!我都等半天了!” 夏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立刻露出一个混合着委屈和讨好的灿烂笑容,快步蹦过来。
陈景明微微蹙眉,拿出钥匙开门:“你怎么来了?爸妈呢?”
“爸妈临时接到通知,要一起出差去外地调研,大概得半个月。” 夏沫跟着他挤进门,熟门熟路地甩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把大背包往客厅沙发上一扔,动作流畅自然,“家里就我一个人,爸妈不放心,让我来你这儿蹭住段时间。哥,你不会忍心让你可爱又无助的妹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吧?万一有坏人怎么办?万一我饿死怎么办?万一……”
她眨巴着大眼睛,开始熟练地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列举各种“悲惨”可能性。
陈景明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他喜静,习惯独处,妹妹夏沫则是个热闹活泼的性子,话多,主意多,还爱折腾。让她住进来,他规律平静的生活恐怕要被打乱不少。
“你就不能去外婆家?或者,找同学一起?” 他试图挣扎。
“外婆去姨婆家玩了!同学家哪有自己哥哥家方便自在?” 夏沫立刻否决,然后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哥~求你了,就半个月!我保证乖乖的,不吵你,不影响你工作!我还会帮你打扫卫生!而且……” 她眼珠一转,“我还可以给你讲我们学校的八卦!可精彩了!”
陈景明对上妹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终究还是心软了。父母工作忙,他这个哥哥常年在外求学,对这个妹妹确实陪伴不够。半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去把你的东西放客房。自己收拾。” 他无奈地妥协,转身进了厨房,准备做点简单的晚餐。他厨艺不错,留学时锻炼出来的,既满足口腹之欲,也更卫生健康。
“耶!哥哥最好啦!” 夏沫欢呼一声,抱起背包冲向客房。
晚餐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番茄牛腩,紫菜蛋花汤。饭菜上桌,香气四溢。夏沫吃得赞不绝口,直呼比学校食堂和外卖好吃一百倍。
饭桌上,夏沫的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哪个老师讲课好玩,哪个同学出了糗,运动会他们班拿了第几名……陈景明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手里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忽然,夏沫像是想起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一边飞快打字回复消息,一边头也不抬地笑着说:“哈哈,哥,我跟你说,我同桌瑜玥,她今天可逗了!”
瑜玥?
陈景明握着汤匙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个名字,最近在他生活中出现的频率,似乎有点高。他不动声色地将汤匙送到嘴边,咽下温热的汤汁,喉结微微滚动,目光落在妹妹兴奋的侧脸上。
“就是我们班那个学习超好、长得特漂亮、但有点冷冰冰的女生,你记得吗?”夏沫自顾自地说下去,指尖在屏幕上跳跃,“哦对,你肯定不记得,你眼里只有你的手术刀和病历本,哪儿记得我同学长什么样。”
陈景明没有反驳,只是放下汤碗,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妹妹碗里,语气平淡无波:“吃饭别老看手机。她怎么了?”
“她们班今天物理随堂测验,最后一道大题超难,据说是竞赛难度,全班就她和另一个男生做出来了。”夏沫放下手机,抓起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与有荣焉,“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用的解题方法比老师给的标答还简洁两步!思路特别清奇,把物理老师都给惊着了,下课揪着她问了半天思路,最后啧啧称奇,说后生可畏。不愧是我夏沫的闺蜜!”
她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但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不过她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更少了……家里有点事。”
家里有点事。
陈景明的心,随着这几个字,轻轻一沉。他当然知道“家里有点事”指的是什么。那个躺在医院病床上、等待最终确诊和治疗方案的小女孩星星,还有那个独自在家庭、花店、医院之间奔波,用单薄肩膀扛起一切,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百合花香和挥之不去疲惫的女人——苏岚。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细微的情绪波动,拿起汤勺,慢悠悠地搅动着碗里所剩不多的汤,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是好朋友?认识很久了?”
“对啊!高一开学没多久就认识了!”提到这个,夏沫又来了精神,“虽然她话不多,性格也有点冷,但人特别好,特别靠谱!脑子聪明,做事认真,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就是……”她皱了皱鼻子,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有时候太要强了,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憋着,自己扛着,看着让人怪心疼的……唉。”
她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关键信息,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景明,眼睛瞪得圆圆的:“对了哥!你是在一院上班对吧?神经内科?”
“嗯。”陈景明抬眼,迎上妹妹探究的目光。
“瑜玥的小姨,就是苏岚姐,她小外甥女好像也在你们医院住院?是不是也是神经内科的毛病?”夏沫的语速快了起来,“你认识那个小病人吗?叫瑜星,星星,特别可爱一小姑娘。”
话题猝不及防,却又似乎顺理成章地,转向了这里。陈景明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似乎漏跳了半拍,随即恢复平稳。但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属于陈医生的那种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病例。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嗯,知道。是我收治的病人。”
“啊?!”夏沫惊讶地张大了嘴,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么巧?!星星居然是哥你的病人?!”
陈景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算是默认。
“那……那苏岚姐你肯定也见过好几次了?家属谈话什么的?”夏沫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关切。
“嗯,见过几次,必要的家属沟通。”陈景明的回答依旧简洁,严谨,像一份标准病历记录里的医患沟通摘要,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个人情绪。
“苏岚姐人超好的!”夏沫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喜爱和钦佩,“又温柔又坚强,一个人带着瑜玥和星星,还把花店打理得那么好。瑜玥特别敬重她小姨,说她小姨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星星这次生病,苏岚姐肯定急死了,担心死了……我上次跟瑜玥一起去医院看星星,看见苏岚姐忙前忙后,眼圈都是红的,还强打着精神安慰星星,看着就让人难过……”
夏沫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里充满了少女纯善的关切。陈景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妹妹的描述,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女人,一点点重合。温柔,坚强,独自承担,强打精神……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小小的拼图,让他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却也愈发沉重。
他想起她苍白的脸,眼底的雾气,蜷缩的手指,和那句轻而重的“拜托您了”。也想起花店橱窗里温暖的灯光,和那几枝静静绽放的百合。
“哥,”夏沫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星星的病……严重吗?能治好吗?苏岚姐是不是压力特别大?”
陈景明沉默了片刻。出于职业规范和隐私,他不能透露具体病情。但看着妹妹眼中纯粹的担忧,他斟酌了一下,用尽可能缓和而客观的语气说:“是一种不太常见的疾病,诊断和治疗都需要时间。目前正在积极排查和制定方案。作为家属,有压力是正常的。我们医生会尽力。”
他没有给出绝对的保证,这是医生的严谨。但“尽力”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夏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具体的医学问题,只是小声说:“瑜玥和苏岚姐都不容易……哥,你多费心。”
“嗯。”陈景明应了一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知道了。你去写作业吧。”
“哦。”夏沫乖乖应了,帮忙把碗筷拿进厨房,哼着歌回了客房。
厨房里,水流哗哗作响。陈景明挽起袖子,清洗着碗碟,动作不疾不徐,思绪却有些飘远。
原来,妹妹和瑜玥是好朋友,闺蜜。原来,那个沉静得像瓷娃娃般的女孩,在家里遭遇变故、妹妹重病的情况下,依然能在考场上解出最难的题,只是将一切情绪都深埋心底。原来,夏沫对苏岚的印象如此之好,充满了真诚的关心。
这世界,有时候真小。小到看似平行的线,不知不觉就有了交汇的点。
他原本收留妹妹,多少有些无奈和“忍受”的成分。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他可以通过妹妹,更自然地了解到一些关于“她们”的消息。不是刻意打听,只是……生活里的偶然提及。
比如,瑜玥今天又在学校做了什么惊人的事。比如,苏岚姐的花店最近推出了新的花束。比如,星星在医院有没有闹脾气,苏岚姐是不是又熬夜了……
这些琐碎的、来自妹妹无心之语的片段,似乎能让他心中那个关于“百合花”的模糊影像,变得更具体,更鲜活,也更……令人牵挂。
第二天,父母从外地打来电话,说调研提前顺利结束,过两天就能回来。夏沫在电话这头欢呼雀跃,对着陈景明挤眉弄眼,用口型说“我可以多玩两天”。
陈景明看着妹妹活泼的样子,忽然开口,对电话那头的父母说:“爸,妈,不着急。让夏沫在这边多住段时间吧。我这边离她学校近,方便。她也能……陪陪我。”
电话那头父母有些意外,但很快欣然同意。夏沫更是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胳膊:“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啊!”
陈景明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臂,轻轻拍了下妹妹的脑袋:“安静点。去做作业。”
转身走开时,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或许,留下这个“小灵通”,是个不错的主意。
(《岁岁安》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