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家》笛阅弦

8、述舟 《第七秒》

　　《第七秒》第三季第一期录制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陈霁川攒了一个局。

　　地点是他常去的一家日料店，私密性很好，包厢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一个小庭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枫树，叶子还没红，在路灯下泛着青黄的颜色。陆延舟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到了大半。

　　陈霁川坐在主位上，正在和苏晚吟聊剧本。姜白和周野在讨论最近新出的一款游戏，阮棠和傅深在角落里研究菜单。秦述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在看手机。他就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枫树，表情很放松——不是那种“我在放空”的放松，是那种“我不需要说话也可以”的放松。

　　陆延舟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去，选了一个离秦述之不近不远的位置。不近——不是故意坐他旁边。不远——也不是故意躲着他。

　　“延舟来了！”陈霁川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就等你了。”

　　“我没迟到吧？”陆延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没有，是他们来早了。”苏晚吟笑着说，“听说有吃的，一个个都积极。”

　　姜白从游戏里抬起头来：“那必须的，陈老师组的局，菜肯定不差。”

　　菜陆续上来了。刺身拼盘、烤物、煮物、炸物，摆了满满一桌。陈霁川点了一瓶清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陆延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是温的，入口很柔，但后劲应该不小。他看了一眼秦述之的杯子——秦述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陆延舟看不出他是觉得好喝还是不好喝，是能喝还是不能喝。秦述之的脸上从来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饭吃到一半，姜白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不玩。”陆延舟第一个反对。

　　“为什么？”姜白一脸无辜，“你怕什么？”

　　“我没怕。我就是不想玩。”

　　“你不想玩就是怕。”姜白转头看向陈霁川，“陈老师，你说，玩不玩？”

　　陈霁川笑了笑：“我都可以。看大家。”

　　苏晚吟举手：“我玩。”阮棠也跟着举手。周野和傅深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述之身上。

　　秦述之放下筷子，说了一个字：“玩。”

　　陆延舟：“…………”

　　六比一。他输了。

　　姜白从服务员那里借来一副扑克牌，抽掉大小王，每人发一张。点数最小的接受惩罚。第一轮，陆延舟翻开牌——方片3。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秦述之翻开了一张梅花2。

　　陆延舟差点笑出声。不是他幸灾乐祸，是他真的没想到秦述之会是那个最小的。

　　“秦老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姜白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秦述之想了想：“真心话。”

　　姜白立刻从手机上找了一个真心话题库，念道：“你最近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秦述之的回答。陆延舟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牌，但耳朵竖得比什么都高。

　　秦述之没有犹豫，说：“今天。”

　　“今天？”姜白追问，“今天什么时候？”

　　“第二个问题。”秦述之说。

　　姜白张了张嘴，想再问，被陈霁川拦住了：“一轮只能问一个。下一轮再说。”

　　陆延舟低头喝水，心跳快得不像话。今天。心动。秦述之今天心动了？今天他们在录节目，在密室里待了大半天。他对谁心动了？还是对什么心动了？是那株标本？是林先生的信？还是——陆延舟不敢往下想。

　　第二轮，陆延舟抽到了最小的牌。梅花4，没有比这更小的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姜白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陆延舟想了想：“大冒险。”

　　他不敢选真心话。他怕姜白问他“你对秦述之什么感觉”，他怕自己回答不出来，更怕自己回答得出来。

　　姜白翻了一页题库，念道：“给你手机通讯录里第三个人打电话，说你今晚想他了。”

　　陆延舟松了口气。第三个人，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第三个人是柯叙言。他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柯叙言接了。

　　“喂？”

　　陆延舟深吸一口气：“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柯叙言说：“你喝酒了？”

　　“喝了。”

　　“你在录节目？”

　　“嗯。”

　　“真心话大冒险？”

　　“嗯。”

　　“你选的大冒险？”

　　“嗯。”

　　柯叙言又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让整个包厢都笑出声的话：“那你下次选真心话。我想听你说点真的。”然后挂了。

　　陆延舟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红了。苏晚吟在笑，阮棠在笑，姜白笑得趴在桌上。只有秦述之没笑。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枫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延舟注意到，他的杯子举在嘴边很久没有放下。不是不想喝，是在想什么。

　　第三轮，秦述之又抽到了最小的牌。陆延舟怀疑姜白发牌的时候动了手脚，但他没有证据。

　　“秦老师！又是你！”姜白兴奋得声音都变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秦述之说：“大冒险。”

　　姜白念道：“对你右手边的人说一句真心话。”

　　秦述之的右手边——是陆延舟。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着秦述之，所有人都看着陆延舟。陆延舟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他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不敢抬头。

　　秦述之转过头，看着他。陆延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很轻，很稳，像之前在密室里一样，不压迫，但存在。

　　“你今天解谜的时候，”秦述之说，“很聪明。”

　　陆延舟抬起头。秦述之已经转回去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了——他说了“很聪明”。不是“嗯”，不是“还行”，是“很聪明”。三个字。一个肯定句。

　　陆延舟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水。茶已经凉了，但他不敢喝，因为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说不上来。就是抖。

　　姜白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被陈霁川一个眼神制止了。苏晚吟低头笑，阮棠捂住了嘴。周野和傅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是“我们看到了但我们不说”。

　　第四轮，陆延舟和秦述之同时抽到了最小的牌。两个人点数相同，并列最小。

　　“两个人一起！”姜白已经彻底放飞了，“秦老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陆延舟呢？”

　　秦述之说：“真心话。”

　　陆延舟说：“大冒险。”

　　姜白先看向秦述之：“秦老师，你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秦述之想了想：“七年前。”

　　包厢里安静了。七年前，那是他刚出道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七年前他经历了什么，但“七年前”这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收了笑容。秦述之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说。他说了答案，就不再说话了。

　　姜白转向陆延舟：“陆延舟，大冒险——对你左手边的人做一件事。什么都行。”

　　陆延舟的左手边——是秦述之。

　　包厢里的空气又安静了。

　　陆延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秦述之。秦述之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秒。

　　陆延舟伸出手，把秦述之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拿过来，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面前。

　　“茶凉了。”陆延舟说。

　　秦述之低头看着那杯茶。热茶的水汽在杯口上方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他说。

　　这一次，陆延舟听出来了。那个“嗯”不是敷衍，不是习惯，是“收到了”的意思。他不知道为什么能听出来，但他就是听出来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大家三三两两走出日料店，在门口道别。陆延舟站在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打了个哆嗦。

　　秦述之从他身后走过，停了一下。

　　“你的外套。”他说。

　　陆延舟这才发现自己把外套落在包厢里了。他转身要回去拿，秦述之已经把外套递过来了。他的助理从包厢里拿出来，交到秦述之手上，秦述之递给了陆延舟。

　　“谢谢。”陆延舟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外套上还有包厢里暖气的温度，不知道是秦述之的体温还是暖气的温度。他没有问。

　　秦述之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陆延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这次他没有停那一下。车门关上就走了。但陆延舟觉得，他刚才递外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也许是碰到了，也许没有。他不确定。但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觉得指尖是热的。

　　三天后，《第七秒》官方微博发布了第一期的预告片。

　　预告片只有四十五秒，剪了每个嘉宾的几个镜头。陈霁川在书架前沉思，苏晚吟在试剂室里小心翼翼地滴加溶液，姜白对着镜头说“这也太难了吧”，阮棠被突然弹出的暗盒吓了一跳。

　　然后是秦述之的镜头——三秒。他站在暗室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只说了一句：“走吧。”

　　最后是陆延舟的镜头——四秒。他站在展柜前，看着那株标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不是东西。是他守了半生的东西。”

　　预告片发布后二十分钟，转发破万。一小时后，转发破五万。评论区炸了。

　　“陆延舟最后那句话我听哭了。”
　　“秦述之说‘走吧’的时候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节目是什么神仙阵容？？？”
　　“所以林先生到底去哪了？？？我要看完整版！！！”

　　但在铺天盖地的正面评论里，有一小撮声音开始冒头。

　　“陆延舟和秦述之怎么又同框了？节目组故意的吧？”
　　“能不能别把他俩剪在一起，看着就烦。”
　　“一个影帝一个顶流，谁蹭谁热度还不一定呢。”
　　“秦述之不需要捆绑谢谢，独自美丽。”
　　“陆延舟也不需要，独美。”

　　这些评论被顶到了热门评论的下面，像水面下的暗流，不显眼，但存在。

　　而在更深的角落里，有一个更小的声音。

　　一个ID叫“述舟今天同框了吗”的账号，转发预告片，配了一行字：“他们同框了。三秒。四秒。一共七秒。我圆满了。”

　　评论区里，另一个ID回复：“七秒。第七秒。节目叫《第七秒》。这一定是命中注定。”

　　第三个ID回复：“你们冷静一点，可能就是巧合。”

　　第四个ID回复：“在述舟CP的世界里，没有巧合，只有宿命。”

　　第五个ID回复：“姐妹们，低调。正主还没公开，我们不要舞到他们面前。捡垃圾的自觉，蹲超话就好。”

　　这个账号的粉丝数——一千二百人。

　　预告片发布后第四天，第一期正式上线。

　　播出时间是周六晚上八点。陆延舟没有看。他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他不敢看。不是怕自己表现不好，是怕看到弹幕里那些“述舟CP”的言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在屏幕上打出“他们好配”“秦述之看陆延舟的眼神不一样”“陆延舟耳朵红了好可爱”——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他选择不看。

　　但他没有睡着。

　　十点半，柯叙言发来一条消息：“你看微博了吗？”

　　陆延舟：“没看。”

　　柯叙言：“你看看吧。”

　　陆延舟犹豫了三十秒，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第七秒第三季首播#
　　热搜第二：#陆延舟不是东西#
　　热搜第三：#秦述之 走吧#
　　热搜第七：#林先生标本#
　　热搜第十五：#述舟#

　　他点进#述舟#。话题里已经有两万多条帖子。热门第一条是一个视频剪辑，把预告片里秦述之说“走吧”和陆延舟在展柜前沉默的镜头剪在一起，配了一首很慢的钢琴曲。文案写着：“他说‘走吧’，他就跟上了。从门厅到文献区，从文献区到试剂室，从试剂室到办公区，从办公区到暗室。他走在他后面，不远不近。他停，他也停。他走，他也走。这不是剪辑，这是原片。”

　　评论区：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说不清，就是暧昧。”
　　“别乱说，人家就是普通同事。”
　　“你跟你普通同事会这样？”
　　“我跟我普通同事不会。所以他们不是普通同事。”

　　陆延舟把这条帖子看完，又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他打开评论区，想打点什么，又删了。他切换了小号——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小号，头像是一朵栀子花，昵称是“舟舟不熬夜”。他用这个小号点了个赞，然后退出了微博。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还是在期待。

　　第二天早上，陆延舟被苏姐的电话吵醒了。

　　“你看到热搜了吗？”苏姐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延舟听得出来，她在努力保持平静。

　　“看到了。”

　　“粉丝在吵。”

　　“我知道。”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做什么？发微博说‘我们只是同事’？发了也没人信。不也没人信。”陆延舟翻了个身，“让他们吵吧。吵累了就不吵了。”

　　苏姐沉默了几秒：“你倒是想得开。”

　　陆延舟没有说，他想得开的原因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乎。他不能承认自己在意那些“述舟CP”的言论，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看了、他想了、他放在心上了。但他也不能否认，因为否认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他选择沉默。沉默是安全的。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博，用小号刷了一会儿。

　　述舟超话里，粉丝们在做一件事——逐帧分析第一期里秦述之和陆延舟的同框镜头。

　　“第23分钟，陆延舟在解数列的时候，秦述之站在他身后，视线不在题板上，在陆延舟的手上。”
　　“第41分钟，陆延舟做化学实验的时候，秦述之说了‘中和反应’，你们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吗？”
　　“第67分钟，暗室门开的时候，秦述之没有先进去。他站在门口，等陆延舟进去了，他才跟上的。”
　　“第89分钟，陆延舟站在展柜前沉默的那段，秦述之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他就站在那里，等他。”

　　每一条分析下面，都有人回复：“显微镜女孩，辛苦了。”“捡垃圾捡到钻石了。”“谢谢课代表，我哭了。”

　　而在超话外面，唯粉的战火也在燃烧。

　　秦述之的超话里，大粉发了一条长帖：“关于最近的热搜，我说几句。秦述之是演员，不是综艺咖。上节目是为了宣传作品，不是为了炒CP。请大家专注作品，不要被带节奏。述舟CP的言论，看到就举报，不要给眼神。”

　　这条帖子被置顶，转发过万。

　　陆延舟的超话里，大粉也发了类似的帖子：“陆延舟是idol。他上节目是因为喜欢解谜，不是因为谁。请大家尊重他的专业，不要把他和别人捆绑。那些嗑CP的，圈地自萌可以，别舞到正主面前。”

　　这条帖子也被置顶，转发也过了万。

　　而在述舟超话里，粉丝们在互相打气：“不要怕，我们圈地自萌，不惹事。”“他们骂他们的，我们嗑我们的。”“总有一天他们会真香的。”

　　陆延舟用小号翻完了所有的帖子，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他想，这些人真有意思。他们看到的那些“糖”，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秦述之站在他身后的时候，视线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在做题，没看秦述之。秦述之说“中和反应”的时候，声音是不是比平时轻？他不确定。他当时心跳太快了，听什么都觉得远。秦述之在暗室门口等他？他记得是秦述之先出去的。但也许不是。也许是他先出去的。他记不清了。

　　他记不清。但那些粉丝记得清。他们比他自己还了解他在节目里做了什么。

　　陆延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他说。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