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边》宋城云溪

2、两种重量 林

　　林想离开没十分钟，副卧的门便被轻轻推开。陆晚栀端着个空了的咖啡杯走出来，杯底还沾着点深褐色的残渣。她身上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短袖衬衫，袖口一路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瘦，左手还戴着串简单的木质珠子。脸上没怎么施粉黛，就眼尾扫了点浅棕色的眼影，算不上精致，却像刚从树荫里走出来，带着点风的味道，看着让人心里很舒服。
　　透过她半开的房门，能看见里面靠墙摆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摊着几张画纸，颜料管东倒西歪地堆着，铅笔屑落了一层。墙角立着个原木色的画架，虽然是最普通的款式，却被她缠上了几圈彩色棉线，还挂了几个自己做的晴天娃娃。
　　“妈，吊灯修好了？”陆晚栀把咖啡杯往厨房台面上一放。
　　母亲刚把刚才给林想装水的玻璃杯洗干净，正用布擦干，闻言回头看她，笑了笑：“修好了呀，晚晚。”
　　她总爱这么叫女儿，甚至说话语气还带着点宠溺的尾音:“跟你说啊，刚才来修灯的小伙子，看着跟你差不多大，也就二十出头吧，手特别巧，修得可仔细了。”
　　她把杯子放进消毒柜，又补充道：“人家年纪轻轻就自己开了店，就在南长街那一带，听着就不容易。你说现在的年轻人，能这么踏实干活的，可不多见了。”
　　陆晚栀正从冰箱里翻牛奶，听见“南长街”三个字，动作顿了顿。她最近总往那边跑，为了画巷子里那栋老宅，光是找合适的角度就蹲了快一个星期。
　　“南长街？”她拧开牛奶瓶盖，喝了一口，“那边老房子多，修灯生意应该不错吧。”
　　“谁知道呢？”母亲擦着手走过来，“我就是觉得人小伙子挺不容易的。现在这个社会还是要学门手艺，以后到哪儿都不至于被饿死。”
　　陆晚栀正用脚尖踢着地板上的光斑，闻言仰头冲她笑：“哎呀！知道啦妈咪～我这就去头悬梁，锥刺股！”她说着还故意皱了皱鼻子，模仿着苦大仇深的样子。
　　“就你嘴甜。”母亲被她逗笑了，伸手想去拍她的头。陆晚栀早有准备，脖子一缩笑得眉眼弯弯，躲开了。
　　回店里的路上，林想钻进地铁强冷车厢时，感觉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在呼呼往外冒。刚才在太阳底下走得急，现在一进车厢，后颈的汗立马凝成了小水珠，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他往车厢里扫了一眼，脚步顿了顿。周围大多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男孩子们穿着印着大Logo的潮牌T恤，腿上套着条小脚裤。女生们背着帆布包，手机壳上挂着长长的挂件，说话时带着点刻意的俏皮。林想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手脚都没地方放，赶紧往最角落的位置挪。
　　这两年微商火得很，车厢里那几个男生正聊得热闹，说谁谁谁从微商手里买的限量款球鞋，虽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高仿，可他们照样穿着到处晃，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林想其实不太懂这些，他总觉得衣服就是蔽体的，舒服耐穿就行。可这会儿被裹在这股潮乎乎的青春气里，心里那点属于年轻人的别扭劲儿还是冒了出来。
　　旁边两个女生正对着手机讨论口红色号，说的牌子他一个都没听过。林想摸了摸自己裤兜，里面是刚才女顾客给的二百元纸币。他想起林念上次放学回来，对着镜子偷偷抹同学的口红，被他撞见时脸红得像番茄，急忙说着“哥，我就是想试试”。
　　那点莫名的自卑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轻轻刺了刺。他知道没必要跟人比，日子是自己过的，可真当所有人都踩着潮流往前走，只有自己还停在原地为几块钱算计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点发涩。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了，林想站起身，往车门走。经过那几个穿潮牌的男生身边时，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工具箱“哐当！”响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对方随口说了句，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
　　林想摇摇头，没在意，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走。出了地铁站，才发现他目的地原来是三阳广场，无锡最热闹的市中心。这里的地铁口跟地下商业街连在一起，像个迷宫似的，商铺挨着商铺，空气里都隐隐约约飘着面包跟奶茶的甜香气。二十多个出口藏在各个角落，第一次来的人保准晕头转向，得对着导航绕半天，但他是土生土长的无锡人，从小就在这附近瞎跑，闭着眼都能摸到出口。
　　走了十分钟，穿过金轮天地那条两边挤满商铺的通道，尽头右边就是苏宁商场。林想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站上了扶梯。
　　商场里的空调风比地铁站下面的商业街里还要凉快，他拢了拢被汗浸湿的T恤下摆，径直走向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YSL直营店。
　　导购是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年轻姑娘，看见他进来，脸上立刻堆起职业笑容，一点没因为他这身沾着灰的衣服皱眉头。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些什么？”
　　林想攥了攥手心，有点紧张。其实那天撞见林念偷抹同学口红时，他无意间扫到了外壳上的色号，好像是“21”号？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管口红是方方正正的，外壳金灿灿的。
　　“请问......你们家有没有那个......色号21的？”他说得有点磕巴。
　　“有的先生，您稍等。”导购爽快地应着，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支小金条，递到他面前，“是这款吗？21号哑光正红，我们家的经典款。”
　　林想接过来看了看，外壳确实跟他记得的一样，金灿灿的有点晃眼。他捏着那管小小的口红，感觉跟手里的螺丝刀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嗯，”他点点头，“多少钱？”
　　“这款原价四百一十块，”导购笑着说，“最近有活动，打九五折，算下来是三百八十九块。”
　　林想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心里“咯噔！”一声，“天啊，一支口红怎么这么贵？！”
　　老实说，他长到二十岁，从没跟这些东西打过交道。别说口红了，连女生用的粉底液是什么牌子都分不清，唯一一次自认为的真爱最后还被人无情地送了顶青青草帽。平时身边除了妹妹，几乎没怎么跟同龄女生说过话，妥妥的一位“纯情小处男”。
　　三百八十九块，那可是够他修好三盏灯，够林念买两个月的早餐了！
　　他捏着口红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头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太贵了，没必要。另一个却想起林念红着脸说“就是想试试”的样子，想起小姑娘每天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时，铅笔杆上缠着她自己编的彩绳。
　　下个月就是林念的十八岁生日了。
　　导购见他犹豫，也没催，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林想把口红往柜台上一放，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就要它了。”
　　付完钱，导购用印着金色logo的纸袋把口红装好递给他。林想拎着那个小小的袋子，跟手里沉甸甸的工具箱吊在一块儿，一个精致得像块糖，一个糙得像块砖，远远看着，倒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协调。
　　他揣着那袋“贵重物品”，脚步都放轻了些，生怕走快了晃坏了里面的东西。
　　可刚走出苏宁商场的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声熟悉的名字。
　　“林想？”
　　林想的背瞬间僵了。这声音......
　　他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心里把今儿个的运气骂了八百遍！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出门没看黄历，冤家路窄！
　　站在面前的是张琪，他先前谈过不到半年的前女友。讽刺的是，当年俩人在一块儿，还是张琪先主动的，后来嫌他整天跟着师傅学修灯，一身机油味，说“跟你在一块儿，连逛个街都觉得掉价！”
　　张琪今天穿得光鲜，白色露脐T恤配牛仔热裤，脚上是双看着就不便宜的运动鞋，旁边还站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胳膊搭在她肩膀上，眼神吊儿郎当地扫过林想手里的工具箱，嘴角带着点嘲讽。
　　“哟！真是你啊？”张琪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那只印着YSL的袋子上停了停，语气里的惊讶掺着点刻意的夸张，“这是发财了？还买上这牌子货了？？？”
　　林想没打算跟她搭话，拎着东西就要走，可张琪往前跨了一步，拦住了他：“诶！急什么呀？好久不见，聊两句呗！你这修灯的生意，现在能挣多少啊？够买几支口红的？”
　　旁边的黄毛听闻嗤笑一声，伸手想去碰林想手里的工具箱：“啊？修灯的？现在还有年轻人干这活儿？”
　　林想往旁边躲了躲，把工具箱护在身后，声音有点冷：“让开。”
　　“脾气还见长了。”张琪撇撇嘴，忽然凑近了些，“怎么，这是买口红给哪个小姑娘啊？该不会是......修灯时候认识的阿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