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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三界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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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混沌初开之时,清浊两分,清气升而为仙,浊气沉而为妖,更有天地灵植汲取日月精华,化灵而生,不属仙,不属妖,游离于三界缝隙,守着一方净土,度着悠悠岁月。
月汐谷,便是这样一处被三界遗忘的秘境。
它藏在昆仑山脉最深处的云霭之中,被万年不化的寒冰结界与漫天迷雾层层包裹。谷外是仙魔征战、三界纷争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划破长空,魔气与仙气相撞,留下满目疮痍,连昆仑之巅的流云都被染得暗沉;谷内却永远是春和景明,草木葱茏,溪涧潺潺,月华夜夜倾洒,如同碎银铺满每一寸土地。连风都是温柔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枝头,只留下细碎的声响,从无半分喧嚣。
这里是天地灵植的栖居之地,没有仙门的清规戒律,没有妖族的暴戾厮杀,更没有凡尘的爱恨贪痴。所有生灵都循着自然之道生长,朝饮晨露,暮枕月华,朝生暮死的小虫会在溪涧边起舞,千年化形的灵木会在月下舒展枝桠,灵草们会顺着风的方向轻轻摇曳,互相传递着无声的欢喜。岁月漫长,却也安然,灵植们的日子简单纯粹,唯一的期盼,便是月华更盛,雨露更润,能多汲取一日天地灵气,多活一段悠悠时光。
而在月汐谷最幽深、最僻静的幽涯之巅,生长着一株独一无二的小苍兰。
它不像谷中其他灵植那般,早早便化出人形,嬉笑打闹,穿梭于花草林木之间。它自生根发芽以来,便一直守在幽涯的青石缝中,扎根在薄薄一层腐土与月华凝结的灵壤里。身形纤细,茎秆柔弱,淡青色的叶片薄薄的,像是一碰就会碎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却从未被折断。每逢月华最盛的夜半,便会绽开几朵莹白似雪的小花,花瓣透着极淡的莹光,花蕊是浅浅的鹅黄,散发着清浅又纯净的香气。那香气不似牡丹浓烈,不似梅花清冽,是独属于灵植的、能抚平心绪、净化浊气的纯灵之气,谷中灵植们若受了伤,闻上一闻,伤痛便能减轻几分。
它没有名字,谷中的灵植们都唤它小苍兰。后来,有一株活了三千年的菖蒲灵见它性子孤冷,又总在幽涯独自绽放,便给它取了个名——兰烬。取“烬”字,是说它如幽涯余烬,独自燃着,无人知晓,也无人相伴。兰烬听不见这名字,却似乎冥冥中认了,此后每逢菖蒲灵靠近,它便会轻轻晃动叶片,算是回应。
兰烬化灵的时间极晚,比谷中最慢的含羞草灵还要晚千年。它刚生出灵识的时候,周遭只有冰冷的青石,呼啸的山风,还有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幽谷之下云雾缭绕,望不见底,偶尔会有灵鸟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便转瞬消失。它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扎根在那里,看着日升月落,看着云卷云舒,看着谷中的同伴们肆意生长,嬉笑玩闹,而它,始终是孤零零的一个。
它的灵体太过纯粹,太过柔弱,是天地间至清至净的纯灵所化,没有半分攻击力,甚至连移动都要耗费极大的灵力。每一次想要朝着溪涧的方向挪动一寸,都要耗尽它数日的灵气,茎秆会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叶片也会变得黯淡。所以它从不奢求离开幽涯,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汲取月华,默默生长。它喜欢夜半的月光,喜欢拂过崖边的微风,喜欢落在花瓣上的晨露,更喜欢那份独属于幽涯的寂静。
只是这份寂静久了,也会生出一丝淡淡的孤寂,像细水长流,漫过它纯粹的灵识。它会在清晨看着露珠从叶片上滚落,心里空落落的;会在傍晚看着夕阳沉入山谷,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会在月华倾洒的夜晚,绽开小花的时候,下意识地朝着谷外的方向望一望。尽管它知道,那层厚厚的结界,隔绝了谷内与外界的一切,外界的纷争,永远不会蔓延到这里,它也永远不会接触到谷外的世界。
它不知道,这份安稳,这份寂静,终有一日,会被一个来自外界的、满身算计与孤寂的生灵,彻底打破。
而这一切,都要从三界那场绵延万年的纷争,以及一个藏在暗处的执念说起。
上古时期,三界初定,仙族占据九天仙界,以天道为尊,镇守三界秩序,仙门林立,弟子众多,自诩为三界正统;魔族盘踞九幽魔域,以戾气为食,妄图吞并仙凡两界,魔族君主残暴嗜血,麾下魔将凶神恶煞,常年征战,所到之处,生灵涂炭;而妖族,居于四海八荒的蛮荒之地,其中强者辈出,却也因血脉驳杂,纷争不断,妖族内部部落林立,彼此攻伐,鲜少有人关注三界之外的事。
三界之中,除了仙魔妖三族,还有一些游离于规则之外的存在。有的是仙族叛徒,有的是妖族异类,有的是天生灵体,他们或被追杀,或独自隐居,谢清辞,便是其中之一。
谢清辞本是仙门首座座下弟子,天资卓绝,年少成名,被誉为仙门百年难遇的奇才。他生来便拥有罕见的“清灵灵体”,修炼速度远超常人,年纪轻轻便达到金仙之境,前途不可限量。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天之骄子,竟在一次秘境探险中,为了突破修为,误入一处上古邪阵,被邪力侵入灵脉。
邪阵之力霸道异常,不仅损毁了他的清灵灵体,还让他的灵脉变得千疮百孔,修为不进反退,从金仙跌落至真仙,更可怕的是,邪力在他体内不断侵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他的寿元飞速流逝。仙门首座是他的师父,曾动用仙尊之力为他医治,却也只能暂缓邪力侵蚀,无法根除。仙门之中,有人同情,有人觊觎,有人暗中算计。
谢清辞不愿就此等死,也不愿被他人掌控。他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仙门,隐姓埋名,四处游历,寻遍天下奇珍异宝,访遍隐世高人,却始终无果。邪力在他体内愈发猖獗,灵脉的疼痛时常让他彻夜难眠,寿元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日渐偏执。
直到百年前,他偶然从一位濒临死亡的上古妖狐口中得知,月汐谷幽涯之上,生有一株小苍兰花灵,其花魂乃天地至纯之灵息,不仅能彻底净化邪力、修复破损灵脉,更能重塑顶级灵体,延长寿元,甚至助他突破瓶颈,重回巅峰。
看到这段记载的那一刻,谢清辞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那株小苍兰,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他摆脱痛苦、重回巅峰的唯一解药。
从那一刻起,他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月汐谷,守着那株小苍兰,等它化形,取走它的花魂,救自己的命。
至于那株小苍兰的生死,他从未放在心上。在他眼里,它不过是一株灵植,一朵花,生来便是天地馈赠,他取它花魂续命,不过是各取所需,哪怕它会因花魂被剥离而魂飞魄散,他也不会有半分心软,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活下去这一个目标,其余一切,皆是可以牺牲的棋子。
他耗费仅剩的灵力,一路辗转,循着玉简中的记载,朝着昆仑深处前行,一路忍受着灵脉剧痛,躲避着仙门的追寻,冲破了层层凶险,终于来到了月汐谷外。看着眼前厚重的寒冰结界与漫天迷雾,他强压□□内翻涌的邪毒,耗尽灵力,寻到结界的薄弱之处,小心翼翼地撕裂一道缝隙,悄无声息地闯了进去。
踏入月汐谷的那一刻,谢清辞几乎怔住。
谷内的清灵与安宁,是他从未见过的,外界的杀伐、戾气、痛苦,在此刻被彻底隔绝,扑面而来的是纯净的草木灵气,温柔的风,潺潺的水声,满地繁花与葱郁林木,月华倾洒,清辉遍地,没有丝毫纷争,没有丝毫痛苦,宛如世外桃源。
可这份美好,并未让他有半分动容,他心中只有冰冷的算计,只想尽快找到幽涯,找到那株小苍兰,开始漫长的等待。
他强忍着体内邪毒的躁动,收敛了周身所有的仙泽与邪戾之气,伪装成一个误入秘境、修为低微的散修,身着一袭不染尘埃的月白长衫,墨发松松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然,一步步朝着谷最深处走去,避开谷中那些嬉笑玩闹的化形灵植,不愿与它们有任何交集,生怕暴露自己的目的,惊扰了那株至关重要的小苍兰。
一路穿行,绕过花海,跨过溪涧,穿过林木,越往谷深处走,周遭越是安静,灵植越来越少,终于,他看到了那座陡峭险峻、云雾缭绕的幽涯。
崖顶清冷孤寂,与谷内的热闹截然不同,正是玉简中记载的地方。
谢清辞站在幽涯之下,缓缓抬头,抬眼望向崖顶。
彼时,正是月圆夜半,月华最盛,清辉如瀑,尽数倾洒在幽涯之巅,那株他寻了许久的小苍兰,正静静绽放着。
莹白的小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纤细的茎秆亭亭玉立,淡青色的叶片软软舒展,花瓣轻颤,清浅的兰香顺着微风,缓缓飘下崖来,落在他的鼻尖,那股纯净到极致的气息,瞬间让他体内躁动的邪毒安静了几分,灵脉的剧痛也悄然减轻了一丝,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微微闭眼。
这就是能救他性命的小苍兰,这就是它的花魂之力,仅仅是一丝气息,便有如此奇效,若是等它化形,取走完整花魂,他体内的邪毒定能彻底根除。
谢清辞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偏执与冰冷,他死死盯着崖顶那株柔弱的小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它,他一定要等到它化形,一定要取走它的花魂。
他刻意放缓脚步,轻轻走到崖下一块平整的青石旁坐下,动作轻柔,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崖顶的花灵。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周身收敛所有气息,伪装成无害的模样,只是静静坐着,仰头望着崖顶的小苍兰,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算计与渴望,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对生的执念,与对花魂的势在必得。
他不会伤害它,至少现在不会,他需要它好好活着,安安稳稳生长,直到化为人形的那一天。他会守在这里,默默看着它,等它长大,等它化形,在此之前,他可以装作温和,装作无害,装作只是一个误入秘境、在此歇息的过客,绝不会暴露半分目的。
而幽涯之巅的兰烬,此刻还全然不知,危险已悄然降临,更不知崖下那个陌生的生灵,心怀何等歹意。
它只是感受到,幽涯之下,突然出现了一道陌生的气息,那气息与谷内灵植的纯净灵气截然不同,带着一丝淡淡的、晦涩的浊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那气息很轻,却打破了幽涯千万年的寂静,让它纤细的茎秆微微一颤,淡青色的叶片轻轻蜷缩起来,生出一丝本能的畏惧。
这是它千万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除了自己之外的生灵气息,第一次有生灵,来到这冷清的幽涯之下。
它有些害怕,想要闭上花瓣,躲起来,可它又忍不住好奇,微微舒展叶片,朝着崖下的方向望去,透过朦胧的云雾,它看到了崖下坐着的那个身影。
身着月白长衫,身姿清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没有做出半点攻击性的动作,只是仰头望着自己,只是那目光,落在它身上,让它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兰烬的灵识很纯粹,没有丝毫杂念,不懂人心险恶,不懂算计利用,它只能感受到,崖下的那个生灵,身上带着浓浓的痛苦,那痛苦很沉重,像一块巨石,压着他,让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闷,哪怕他极力隐藏,兰烬依旧能清晰感知到,他体内有一股污浊暴戾的气息,在不断折磨着他,让他很难受。
它是天地纯灵所化,天生便有治愈、净化的本能,见不得生灵受苦,哪怕这生灵是陌生的,是闯入它领地的。
先前的畏惧,渐渐被一丝莫名的情绪取代,它不懂什么是怜悯,什么是善意,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生灵,很痛苦,它想帮他。
它纤细的茎秆轻轻晃动,克服了心底的畏惧,缓缓舒展了蜷缩的叶片,莹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张开,将积攒了整个月圆夜的纯灵之气,一点点释放出来。
那灵息很淡,很柔,像一缕轻烟,带着清浅的兰香,顺着微风,缓缓飘下幽涯,朝着崖下的谢清辞飘去。
这是它能拿出的,唯一的东西,是它耗费许久灵力凝聚的纯灵之气,平日里,它只会用这气息治愈崖边被风吹伤的小草,被雨打落的小虫,从未给过其他生灵,可此刻,它愿意分给这个痛苦的陌生生灵。
谢清辞正靠在石壁上,强压着体内再次躁动的邪毒,灵脉的剧痛再次袭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微微颤抖,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扰了崖顶的花灵,坏了自己的计划。
就在这时,一缕清柔温润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兰香,悄然飘到了他的身边,轻轻萦绕在他周身,而后缓缓渗入他的体内,触碰到他受损的灵脉。
那一刻,谢清辞浑身一震。
原本啃噬着灵脉的邪戾之气,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收敛了几分,钻心的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周身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放松下来,沉闷的胸口,变得舒畅无比,那股纯净的灵息,温柔地包裹着他受损的灵脉,安抚着他体内躁动的邪毒,带来了久违的舒适与平静。
他猛地睁开眼,再次抬头望向崖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与冰冷取代。
他看得清清楚楚,崖顶那株柔弱的小苍兰,正轻轻晃动着茎秆,莹白的花瓣舒展着,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纯净的灵息,那灵息朝着他飘来,治愈着他的痛苦。
它竟在主动帮他,主动用自己的灵力,安抚他体内的邪毒。
谢清辞的心头,莫名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稍纵即逝的情绪,快到他来不及捕捉,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怎么会心软?怎么会动容?
这株小苍兰越是纯粹,越是温柔,它的花魂便越纯净,对他便越有用,它此刻的善意,不过是加快了自己的死期,不过是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等待,绝不会白费。
他看着崖顶那株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的小花,它那么柔弱,那么渺小,一阵风都能将它吹折,却愿意释放自己微薄的灵力,去治愈一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生灵,灵识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防备,全然不知,它倾尽善意对待的人,心里想的,是等它化形,取走它的花魂,让它魂飞魄散。
谢清辞缓缓闭上眼,掩去眼底所有的冰冷与算计,再次睁眼时,眼底只剩下温和淡然,他望着崖顶的兰烬,嘴唇轻启,声音清浅柔和,像谷中的风,听不出半分真心,只有刻意伪装的温柔:“多谢。”
他知道,它听不懂人话,它只是一株花灵,可他还是说了,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为了让这株花灵,对他放下所有戒备。
崖顶的兰烬,听不懂他的话语,却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温和,感受到他身上的痛苦,又减轻了几分,它的灵识里,生出一丝浅浅的欢喜,茎秆晃动得更轻柔了,花瓣绽放得更盛了,释放的纯灵之气,也更浓郁了几分,清浅的兰香,萦绕在幽涯上下,裹着月光,裹着崖下的谢清辞。
谢清辞静静坐在崖下,感受着周身的兰香与灵息,感受着体内渐渐平稳的气息,不再有剧痛,不再有烦躁,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崖顶的小苍兰身上,伪装着温和,藏着算计。
月光依旧倾洒,幽涯依旧寂静,只是这份寂静里,多了一个心怀鬼胎的外来生灵,多了一株纯粹善意的小花灵。
兰烬不知道,眼前这个被它治愈的陌生生灵,是为它的花魂而来;它不知道,它的温柔与善意,换来的只会是掠夺与死亡;它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生灵很痛苦,它愿意帮他,愿意用自己微薄的灵力,抚平他的伤痛。
而谢清辞,也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他看着崖顶那株柔弱的花,心中只有冰冷的笃定: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到它化形的那一天,届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取走它的花魂,救自己的命,至于这株小苍兰的结局,他从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