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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U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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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庭知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林颂宜走后,他没有动。像一尊雕塑一样钉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关掉的视频窗口。
U盘还插着。银色的小方块,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盯着那盏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画面回来了。
不是视频里的画面。是她站在桌前的画面——及肩发,白T恤,帆布鞋,看起来那么小一只。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
“许教授,你人真好。”
人好。
许庭知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人好。他是脏。是恶心。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表面上衣冠楚楚,背地里做那种事,还被学生拍到了。
被他的学生。
被那个连薛定谔方程都背不全的小姑娘。
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厌恶,是好奇。像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像猫看一只被按住翅膀的蝴蝶。
她不怕他。
她手里攥着他的把柄,她为什么要怕他?
许庭知睁开眼,拿起手机。
他翻到院长的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报警。主动坦白。说她勒索。学校会处理。
拇指没有按下去。
他又翻到学生处的电话。举报学生偷拍。证据确凿。
拇指又没按下去。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闷雷。
不能报警。
报了警,她就完了。二十岁,大学没毕业,档案上留一笔。以后考研、工作、一辈子,都背着这个污点。
她是恶劣。但她还是个孩子。
许庭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天黑之前的深蓝色,几颗星子隐隐约约。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有学生在跑步,笑声传上来,很远,很模糊。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前,拔掉U盘,放进抽屉,锁上。
钥匙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他把钥匙放进裤兜,拿出手机,翻开课程表,开始排补课时间。
周三。
补课的日子。
许庭知从早上开始就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点错了一次名,把张某某叫成了李某某。板书写错了一个公式,擦掉重写的时候粉笔断了两次。
下课之后他回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不想去。
他不想见到她。
不想看到她看他的那种眼神——那种“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眼神。
但不去的话,她会做什么?把视频发给别人?发到网上?发到学校论坛?
他不敢赌。
六点四十,去了四楼小教室。
他到的时候,教室门关着,灯关着。
她没来。
他开了灯,开了窗,把教材摊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等。
七点整,门被推开了。
林颂宜穿着白裙子,帆布鞋,头发散着,及肩的长度,发尾微微翘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卡通猫。
“许教授晚上好。”
“今天讲第三章。算符。”
他没有看她。
全程没有看她。
板书写了满满一白板,推导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细。他讲得很慢,声音很平,像在给一百个人的大课上公开课。
“听懂了吗?”
“嗯。”
“重复一遍。”
她复述了。大概是对的——他没仔细听。他一直在想,她的手什么时候会碰到他。
上次补课,她碰了他四次。
四次。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骂自己。
这一次呢?
一次都没有。
整节课,林颂宜坐在那里,认认真真记笔记,认认真真做题,手放在桌上,离他远远的。
她没碰他。
许庭知应该松一口气。
但他没有。
“为什么不碰了?”
“别想了。不碰才好。”
“为什么突然不碰了?”
“你是不是傻。”
他骂自己。
骂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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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进行到一半,许庭知让她做一道题。
“写完了叫我。”
他走回椅子坐下,拿起自己的水杯喝水。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
林颂宜低头做题。写了一会儿,咬着笔帽,皱眉。
“许教授。”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哪里不懂?”
“这里。”她指着草稿纸上的某一步,“这个矩阵乘法,我算出来跟答案不一样。”
许庭知俯下身,左手撑在桌上,右手指着她的草稿纸。
“你这里符号错了。负号漏了。”
他的右手食指指着纸面。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尾差点戳到他胸口。
然后她抬手了。
她抬起左手,去够桌角那杯咖啡。手指从他手背上划过去。
“碰到了。”
“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恶不恶心。你还在想这个。”
林颂宜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听到了。
不是之前那种“她好软”“她好香”。
是——
“恶不恶心。”
她抬头看他。他没看她,盯着草稿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改过来,再算一遍。”
“别看我。”
“别碰我了。”
“再碰我就……”
“就什么?你是她老师。你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能做。”
“你真恶心。”
许庭知直起身,走回椅子坐下。
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握成拳。
“算完了叫我。”他说。
声音还是平的。
林颂宜低头看草稿纸,没有动笔。
她听到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恶不恶心。”
“你真恶心。”
他说的是他自己。
他在骂他自己。
因为她碰了他一下,他就把自己骂成这样?
补课结束后,林颂宜收拾东西。
“许教授,下周还是周三周六?”
“嗯。”
“周六还要见她。”
“你活该。”
“那我先走了。许教授晚安。”
“晚安。”
“别走。”
“走。”
“别走。”
“晚安。”他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白板擦,没有擦。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
她走了。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她踩着脚步声,一盏一盏把灯叫亮。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
她本来应该开心的。她碰了他,听到了他的心声,确认了能力还在。游戏继续,玩具还在手里。
但她开心不起来。
“你真恶心。”
他说的是自己。
但她听到的时候,觉得像在骂她。
许庭知没有擦白板。
他站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然后关了灯,锁了门,下楼。
走到物理楼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快要开了,甜丝丝的,腻得他想吐。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发动。
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在干什么。”
“你在被她玩。”
“你是教授。她是学生。你比她大八岁。”
“她碰你一下你就硬了。”
“你真恶心。”
他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林颂宜的脸在脑子里转。她笑的样子,她叫他“许教授”的样子,她故意碰他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不喜欢你。”
“她在玩你。”
“你知道她在玩你。”
“但你还是……”
“你还是想碰她。”
“你还是想亲她。”
“你还是想……”
他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响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像一声惨叫。
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眼眶发酸。
没有眼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但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法学院,顾衍之看他的眼神。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不是随便问问。
是想过把你送进去。
想过报警,想过举报,想过让你退学,想过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但每次想到最后,都是算了。
因为你才二十岁。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因为我——
他没有想完。
他发动了车,开出了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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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颂宜回到宿舍,吴允之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洗漱,爬上床,打开手机。
相册里那段视频还在。她看了三秒,关掉了。
不是不想看。
是看了之后脑子里会响起他的声音。
“你真恶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许庭知,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恨我吗?你怕我吗?你想报警吗?
还是你……真的觉得自己恶心?
她想起他站在白板前的样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领口紧贴喉结。金丝眼镜端端正正。手在发抖,但表情是平的。
像一面湖。
湖面是平的。
湖底全是碎的。
她闭上眼睛。
“恶不恶心。”
“你真恶心。”
“别碰我了。”
“再碰我就……”
她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再碰我就……”
就什么?
他没说完。
但她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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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物理系传开了一个消息。
许庭知在课堂上发了脾气。
据说是因为一个学生上课玩手机,他直接让那个学生出去。语气很冷,冷到整个教室没人敢呼吸。
林颂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面。
吴允之压低声音:“听说是许教授心情不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是在跟他补课吗?他状态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是怎么样?”
林颂宜想了想:“话少。除了讲题什么都不说。”
吴允之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他只是补课?没有别的?”
“什么叫别的?”
“比如……”吴允之斟酌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林颂宜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那就好。”吴允之松了口气,“我听说许教授以前从来不单独给学生补课的。你是第一个。”
林颂宜没说话。
她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然后站起来。
“你去哪?”
“物理楼。”
“去干嘛?”
“补课。今天加一节。”
“他不是周三周六才——”
“我求他的。”
林颂宜走了。
吴允之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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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颂宜没提前通知许庭知。
她直接去了物理楼,敲了他办公室的门。
没人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
还是没人。
她正准备走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许教授?”
门开了。
许庭知站在门口。衬衫有点皱,眼镜没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看起来像一夜没睡。
“你怎么来了?”
“我想加一节课。”
“……今天不是周三。”
“我知道。但我周末有事,想把周六的课调到今天。”
他看着她。
“撒谎。”
“她周末没事。”
“她就是想来。”
“想来看我。”
“来看我这个笑话。”
“进来吧。”他说。
“你让她进来了。”
“你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