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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伴朝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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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慢慢停了。
一连几天,北极的天空难得露出一点清亮的底色,风也不再凛冽,只是淡淡地掠过冰原,卷起薄薄一层碎雪,轻轻落在远处起伏的冰丘上。
科考站里的日子,变得愈发安稳。
江亦殊留下来之后,两个人的生活,不知不觉,就揉在了一起。
以前,这里只有晏清珩一个人。一日三餐,冷热随便,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日子清淡得像一杯白水,安静,却也孤单。
现在不一样了。
多了一个人,小小的科考站,好像连空气都软了一点。
他们开始轮流做饭。
晏清珩习惯早起。天还沉在暗蓝里,他就先起来检查仪器,核对凌晨的数据,等忙完一圈,再走进小小的厨房,开火、烧水、煮一锅简单的热粥,煎两块压缩饼,配上冻干蔬菜,香气一点点散开,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暖和。
江亦殊醒来的时候,总能闻到淡淡的烟火气。
他第一次坐在桌边,看着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心里软软的。
“你……每天都这么早?”
晏清珩点点头,顺手给他递了一把小勺,语气清淡:“习惯了。你不用跟着起太早,这里天黑得久,多睡一会儿也好。”
江亦殊低头喝粥,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人心尖发烫。
他忽然觉得,原来孤单久了,只要一点烟火,就能填满。
后来,江亦殊也学着做饭。
他不算会做,只能勉强折腾一点简单的东西。炒一点菜,煮一点面,盐有时候放多了,有时候放少了,自己尝一口,皱皱眉,有点不好意思。
晏清珩却从来不说难吃。
他总是安静地吃完,然后淡淡一句:“很好吃。”
江亦殊知道他是迁就,却忍不住,偷偷开心。
两个人就这样,你做一顿,我做一顿。
不需要太多话,也不需要太多仪式。
只是有人记得你饿不饿,有人记得给你留一碗热的,有人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安静陪着。
日子,就慢慢熟了。
白天风雪不大的时候,他们偶尔会一起出去走走。
外面很冷,呼吸一口,白雾成团,睫毛很快凝上细碎的霜。两个人裹得厚厚的,并排走在平坦的雪地上,脚印一前一后,浅浅落在纯白之中。
冰原辽阔,四下无人。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彼此的呼吸。
有一天,阳光格外好。
淡浅的光铺在雪面上,亮得干净,温柔得不真实。
江亦殊忍不住,拎着相机出来。
他一路拍雪,拍冰,拍远处沉沉压着的云,拍光落下来的纹路。
拍着拍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旁边慢慢走着的晏清珩身上。
晏清珩站在光里。
身上厚重的防寒服,一点都不显笨拙。风轻轻吹起他一点额发,眉眼干净,脊背笔直,整个人落在白茫茫的雪色里,清淡、安稳,好看得不像话。
江亦殊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举起相机,却又,悄悄放下。
有点不好意思。
这段日子,他已经偷偷拍了他很多次。
室内、灯下、桌边、窗边、低头做事的时候、回头笑的时候。
每一张,他都收好,锁在相机里,像藏着自己一点不敢说出口的心思。
他不想再偷偷拍了。
他想光明正大一点。
犹豫了很久,江亦殊捏紧相机,声音轻轻的,有点害羞:“晏清珩……”
“嗯?”晏清珩侧过头看他。
光落在他眼里,清浅透亮。
江亦殊喉咙微紧:“你……能不能……站一会儿?”
晏清珩愣了一下。
“我想拍你。”江亦殊耳尖一点一点红起来,“当、当模特。好不好?”
说完,他有点紧张,怕对方拒绝,怕对方觉得奇怪,怕对方看出自己藏不住的喜欢。
晏清珩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
笑意很浅,落在雪色里,温柔得要命。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
江亦殊心里,一下子就满了。
他慢慢抬起相机。
取景框里,只有晏清珩一个人。
白茫茫天地,光薄、雪软、风轻。
他站在那里,不刻意,不做作,不摆任何姿势。
只是安静看着他。
江亦殊按下快门。
一声轻响。
定格一瞬心动。
他一张一张拍。
拍他迎着光,拍他背对雪,拍他低头拂落肩上碎雪,拍他看向镜头,淡淡一笑。
越拍,心越乱。
越拍,越清楚一件事。
他喜欢这个人。
不是一时,不是好奇,不是因为绝境相依。
是真真切切,一点一点,落进心里。
拍完,两个人没有立刻回去。
他们顺着雪地,慢慢往前走。
雪很厚,踩下去,软软陷一点。
江亦殊忽然起了孩子气:“要不要……堆雪人?”
晏清珩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你还会堆雪人?”
“会啊。”江亦殊不服气,“很小那种。”
于是两个人蹲下来。
手都裹在厚厚的手套里,一点点拢雪,一点点捏圆。
江亦殊堆得歪歪扭扭,头大身子小,看着有点好笑。
晏清珩看不下去,伸手帮他修一修边,整一整形。
两个人靠得很近。
呼吸都绕在一起,白雾叠白雾。
指尖偶尔碰到,隔着手套,却依旧,烫得人心慌。
雪人很小,简陋,不好看。
但站在无边冰原里,孤零零,却又偏偏,像一点小小的热闹。
江亦殊看着雪人,忽然轻声说:
“以前,我从来没想过。”
晏清珩看他。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跑到北极来。”江亦殊慢慢说,“也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堆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更没想过,我会……这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话没有说得太明白。
但暧昧,已经顺着风雪,悄悄漫上来。
晏清珩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他。
眼底,慢慢沉下来一点温柔。
两个人,谁都没有戳破。
只是心里,都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傍晚回去的时候。
他们各自,悄悄给对方,留了一点小东西。
晏清珩从自己不多的私物里,找出一双厚一点、柔软一点的羊毛手套,放在江亦殊桌边。
适合拿相机,不会太厚重。
没有字条,没有多说。
只是一点心意。
江亦殊夜里,翻了自己行李。
他没有什么值钱东西。
只有一枚,自己随身很久、磨得光滑的小小的取景扣。
他放在晏清珩常看的数据本上。
也没有字条,只是一点,悄悄回赠。
夜里,灯暖。
两个人隔一扇门,各自躺着。
想着同一个人。
日子平淡。
日子很甜。
在冰天雪地的北极,也有着足以融化心间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