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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局 台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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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冬天,总是阴雨绵绵。?
诸可玉站在101大厦六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丝在玻璃上织成一张网。脚下是信义区的车水马龙,远处是象山的墨绿色轮廓,再远一些,淡水河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会议室里,七位董事已经落座。?
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擦得锃亮,能映出每个人的表情。诸可玉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那是执行副总裁的固定席位。主席位上,父亲诸肇铭正翻阅文件,表情平静如水。叔叔诸柏年坐在他对面,正在跟旁边的财务长徐明德低声说笑。?
诸可玉面前,摊着一份六十二页的“新材战略转型计划书”,封面印着“Project Horizon”——地平线计划。?
这是她回国一年来,最大的赌注。?
放弃部分电子代工业务,投入三十亿新台币建立碳纤维复合材料研发中心,主攻航空航天与高端汽车市场。三年内完成技术验证,五年内实现规模化生产,八年内让新材料业务贡献集团百分之六十的毛利。?
数字很漂亮,但过程会很痛苦。?
电子代工虽然利润薄如刀片,但每年还能给集团带来八亿新台币的净利。放弃一部分,等于砍掉一条腿。而新材料业务前三年至少要烧掉十五亿,第四年才开始有营收,第六年才有可能盈利。?
董事会不会轻易点头,她早有准备。?
“各位董事,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诸可玉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按了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第一页PPT——沧澜科技近五年营收曲线,逐年下滑的毛利被标成刺眼的红色。?
“沧澜的电子代工业务,过去五年毛利从百分之十二跌到百分之八。同期,大陆人工成本上涨百分之四十,东南亚竞争对手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五。如果不转型,再过五年,毛利会跌到百分之五以下。届时,沧澜将失去所有定价权,沦为二线代工厂。”?
她按下遥控器,下一页PPT出现——全球碳纤维复合材料市场规模及增长预测。?
“与此同时,全球碳纤维复材市场正在以年均百分之十一的速度增长。航空、汽车、风电、体育用品,四大应用领域都在爆发。其中,航空级碳纤维的技术门槛最高,利润也最厚。目前这个市场被日本东丽、美国赫氏、德国西格里三家垄断。国产化率不足百分之十。”?
她看向在座的每一位董事,目光坚定。?
“我们的机会,就在这百分之十之外。用三年时间,建立自主技术体系。再用五年,打入航空供应链。到二零二八年,新材料业务将贡献集团百分之六十的毛利,电子代工业务压缩到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十来自其他业务。”?
最后一页PPT,是十年营收曲线预测——一条从低到高、再到更高的陡峭曲线。?
诸可玉按掉投影,走回座位,坐下。?
“我的报告结束。请各位董事审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诸柏年笑了。?
那种笑容诸可玉太熟悉了——嘴角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我是为你好”的语气。?
“可玉啊,你这个计划做得很漂亮。”他拿起面前的计划书翻了翻,“六十二页,数据翔实,PPT做得也好。叔叔看了很欣慰,你这一年没白干。”?
话锋一转。?
“但是呢,三十亿不是小数目。现在电子代工虽然利润薄,一年还有八个亿净利。你这个计划,前三年至少要烧掉十五亿。董事会不是不能支持你,但你要拿出更稳妥的方案。”?
“更稳妥的方案”是商场最毒的六个字。表面是“再考虑考虑”,实际是“我不想冒这个险,你最好别逼我”。?
诸可玉在心里冷笑。?
叔叔不是不懂新材料的价值,他是不想让她做大。?
沧澜科技是家族企业,股权结构复杂。父亲诸肇铭持股百分之二十八,叔叔诸柏年持股百分之二十二,其他股东合计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公众流通股。?
表面看父亲是大股东,但叔叔联合几个小股东,就能在董事会形成掣肘。如果诸可玉的新材料业务做成了,她的声望会大涨,未来的接班人地位将不可动摇。叔叔的儿子——她的堂弟诸可均——就永远没机会了。?
所以叔叔必须在她做成之前,把她的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诸总,”财务长徐明德推了推眼镜,翻开一份文件,“我做了一个敏感性分析。如果新材料业务前三年营收达不到预期,沧澜的负债率将从百分之四十五飙升至百分之七十。届时银行可能会抽贷,我们的现金流会非常紧张。”?
“徐财务长,”诸可玉看向他,“您的敏感性分析里,营收预期是基于行业平均增长率百分之十一。但我们的技术团队来自工研院,核心成员有二十年碳纤维研发经验。我们的良品率目标是一级品百分之八十五,高于行业平均的百分之七十五。如果按这个标准测算,营收预期可以提高百分之二十。”?
徐明德翻了翻文件:“我没有看到这个数据。”?
“因为它在我口头说明的部分。”诸可玉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计划书里有技术团队的履历,您可以核实。”?
会议室里的空气开始凝固。?
另一位董事陈荣茂开口了:“可玉啊,不是叔叔伯伯们不支持你。但你想想,沧澜做了三十年电子代工,从来没碰过材料。一下跨这么大步子,会不会扯着?”?
“陈伯伯,三十年前沧澜做电子代工时,也没做过电子产品。”诸可玉说,“每一步都是第一步。”?
陈荣茂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
诸柏年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温和,但刀锋更利:“可玉,要不这样,我们先做一个小的,投个五亿试试水。如果效果好,再追加。这样风险可控,董事会也好通过。”?
五亿??
诸可玉几乎要笑出声。?
碳纤维复材是重资产行业,五亿连一条实验线都建不起来。叔叔这是明着支持,暗着挖坑——让她做个半死不活的项目,最后灰溜溜地收场。?
“诸总,”她转向父亲,声音里带了一丝她很少在公开场合流露的情绪,“您的意见呢?”?
诸肇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犹豫,还有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残忍的东西——考验。?
“我弃权。”?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诸可玉的胸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诸柏年嘴角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随即收敛,做出遗憾的表情:“那这样吧,既然董事长弃权,我们投票表决。”?
投票结果,四票反对,两票赞成,一票弃权。?
Project Horizon,搁浅。?
会议结束后,董事们陆续离开。?
诸可玉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敲打。?
她想起斯坦福商学院的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最难的不是做决策,而是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你的时候,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教授还说:“如果你是对的,那就证明给他们看。”?
怎么证明??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机会。?
门被推开。诸肇铭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父女俩沉默了很久。?
“可玉,”诸肇铭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爸爸不是不支持你。”?
诸可玉没说话。?
“但你也看到了,董事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叔叔、陈荣茂、徐明德,他们都有自己的算盘。如果你硬推,就算通过了,执行过程中也会处处掣肘。”?
“所以您弃权,是怕投了赞成票,反而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诸可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诸肇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说:“你需要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来证明给他们看,也证明给我看。”?
诸可玉转过头,看着父亲。?
五十五岁的诸肇铭,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很多。他是好人,好父亲,但不是好董事长。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在家族和职业之间摇摆不定,把压力都转移给了女儿。?
“什么样的胜利?”诸可玉问。?
诸肇铭看着她:“让所有人闭嘴的那种。”?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雨声填满了空白。?
诸可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李薇发来的消息:?
“诸总,我下周一正式入职长风研究院。林砚团队的核心成员资料已整理完毕,稍后发您。另,我申请加入他们的敦煌实测项目,预计两周后出发。届时会有更详细的一手信息。”?
诸可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复:“收到。注意安全。”?
她抬起头,发现父亲已经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本六十二页的计划书。?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