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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偏殿安身,暗流初现 选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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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那日的事,有些是册子上没有记载的。
比如李苑庄不是一个人进宫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李樾湾、李樾栀,同宗的堂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名义上是贴身侍女,实则情同手足。
按大启后宫制度,答应位份极低,只能带一到两名侍从。李苑庄带了两个,不算逾制,但也算卡着上限。这事本不值得注意,可偏偏有人上了心。
选秀那日,皇上多看了李苑庄一眼。只一眼。
但在华妃华楠枫眼里,这一眼就够了。
华妃是后宫的老人了。她入宫八年,从贵人一步步爬到妃位,见过太多新人进来、旧人出去。她太清楚皇上的一个眼神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随意一瞥,那是兴趣。是“朕注意到你了”。
一个答应,凭什么被皇上注意到?
华妃回到自己的翊坤宫,靠在软榻上,让宫女卸下沉重的头饰。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三十不到,风韵犹存,但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
“娘娘,今日选秀,有几个新人留了牌子。”宫女锦瑟一边帮她卸妆,一边汇报。
“说。”
“留牌子的有七个。其中三个被封了答应,四个是常在。有个李答应,是翰林院侍读李仲和的女儿,从五品。”
华妃闭着眼睛,没说话。
锦瑟继续说:“这个李答应,带了两名贴身侍女入宫,都是她同宗的姐妹。一个叫李樾湾,一个叫李樾栀。听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华妃睁开了眼。
“同宗的姐妹,当侍女?”
“是。说是家里安排的。”
华妃嗤笑一声。同宗姐妹当侍女,说是安排,其实就是没人可用。李仲和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续弦的妻子自然不会善待前妻留下的女儿,连体面的陪嫁丫鬟都舍不得给,只能拿同宗的穷亲戚充数。
“可怜。”华妃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同情,“一个答应,带了两个自家姐妹进来,算是卡着上限了。她倒是会打算盘。”
锦瑟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华妃重新闭上眼睛,“一个答应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但她心里清楚,她说的不是真话。
一个被皇上多看了一眼的答应,一个带着自家姐妹入宫的答应,一个从入场到退场没有出任何差错的答应——这样的人,不会永远只是答应。
华妃在后宫沉浮八年,见过太多人。她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来争的。那个李答应,瞧着温顺,骨子里未必。
“锦瑟。”
“奴婢在。”
“去查查这个李答应,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把柄。”
“是。”
华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勾起嘴角。她不是怕一个答应,她只是习惯在猎物还没长大的时候,就准备好笼子。
这些话,李苑庄自然不知道。
那日走出长信宫,她只记得三件事:第一,皇上封了她答应;第二,她差一点在大殿上动用了那个不该存在的能力;第三,李樾湾在宫门外等她,眼眶红红的,李樾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手在发抖。
“走吧。”她对她们说,“先进去再说。”
那是她们三人踏入这座朱墙的第一步。
而这一步,已经被人盯上了。
引路的小太监姓周,年纪不大,瞧着十六七岁,走路很快,说话也快。
“李答应,您的住处安排在长春宫偏殿。长春宫如今没有主位,您先住着,日后若有贵人迁入,再听安排。”
李苑庄点头,没多问。
从长信宫到长春宫,走了约莫两刻钟。一路上穿过数条宫道,经过好几座宫殿——永寿宫、翊坤宫、储秀宫……每一座都是朱门紧闭,门口站着太监宫女,见她们经过,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和好奇。那是后宫女人们特有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新到的货物:什么来头?什么位份?值不值得结交?会不会成为威胁?
李樾湾紧紧跟在李苑庄身后,头都不敢抬。她从小胆子就小,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进了这深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李樾栀倒是抬着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像是在认路。她比李樾湾小两个月,却比她沉稳十倍。她心里清楚,进了这道墙,她们就是李苑庄唯一的依靠。谁都可以慌,她不能。
越走越偏。
宫道越来越窄,两旁的墙壁越来越旧,脚下的砖石也有些松动。空气里那股檀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久不见阳光的霉味。地上的青砖缝隙里长着青苔,显然很少有人走这条路。
“到了。”小周太监停下脚步。
李苑庄抬头。
长春宫偏殿——说是偏殿,其实就是主殿旁边的一处小院落。院门是褪了漆的朱红色,门楣上的木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门环上锈迹斑斑。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簇杂草,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像是很久没有人打扫过。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窗纸发黄,有几处破洞,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屋顶的瓦片上落满了枯叶,檐下的蛛网在风中微微晃动。
小周太监推开正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多年不见阳光的老房子特有的——潮湿、腐朽、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地方简陋,李答应先将就着。”小周太监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歉意,“长春宫的主位娘娘前年薨了,之后一直没人住。偏殿更是许久没人来。回头您让人收拾收拾,住开了就好。”
李苑庄走进屋里,四下看了一圈。
家具倒是齐全——一张雕花木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都是旧物,漆面斑驳,但擦得还算干净。床上铺着蓝布被褥,瞧着是新的,但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压了很久。
“有劳公公了。”李苑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小周太监眼睛一亮,接过去麻利地揣进袖子里,态度比刚才热络了几分:“李答应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奴才在长春宫管些杂事,虽不是掌事太监,但跑跑腿还是使得的。”
“那以后就有劳周公公了。”
“不敢不敢。”小周太监笑着退了出去,“您先歇着,奴才告退。”
等人走了,翠屏才长出一口气:“可算到了。”
她撸起袖子,四下看了看,开始盘算:“这屋子得好好收拾,窗户纸要换,地上要擦,床上的铺盖不知道干不干净……”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翠屏是李苑庄从李家带来的丫鬟,从小伺候她,忠心耿耿,就是嘴碎,什么事都要念叨几句。
李樾湾已经动手了。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换洗衣裳、梳子、帕子、几包点心。一边拿一边说:“苑庄,你先坐着歇会儿,我来收拾。”她的声音温柔,动作也温柔,叠衣裳的时候像是在叠什么珍贵的东西。
李樾栀没说话,直接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纸的破洞,又推开窗看了看外面。院子里静悄悄的,隔壁好像没人住。她仔细检查了窗栓和门闩,又蹲下来看了看门槛下面有没有缝隙。这些事她从不跟人说,但每一件都做得仔仔细细。
“隔壁住着谁?”她问。
李苑庄摇头:“不知道。回头打听一下。”
翠屏从外面端了一盆水进来,一边拧帕子一边絮叨:“大小姐,您说这宫里怎么这么冷清啊?一路上走过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还以为宫里到处都是人呢,电视剧里演的那种……”
“翠屏。”李苑庄打断她。
翠屏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闭嘴。什么“电视剧”,大小姐说过,那些词不能在外面说。
“冷清才好。”李苑庄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太热闹了,反而不安生。”
翠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三人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正房收拾出个模样。窗户纸换了新的,桌椅擦干净了,床上的铺盖也换了从家里带来的。李樾湾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枝野花,插在一个破瓷瓶里,摆在窗台上,整个屋子顿时有了些生气。
李苑庄坐在床边,看着李樾湾和李樾栀忙前忙后,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本不该在这里的。
按大启的规矩,选秀入宫,只有被选上的秀女才能进宫。贴身侍女是不能跟进来的。但李苑庄的情况特殊——她是同批秀女中位份最低的,家里又没什么背景,按惯例,低位嫔妃可以带一两个贴身侍从,不算破例。
李樾湾和李樾栀,就是以这个“贴身侍从”的身份进来的。
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是姐妹。
李樾湾的父亲是李苑庄父亲的堂兄,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李樾湾从小就被送到李苑庄家,说是“陪小姐读书”,其实就是当丫鬟养。李樾栀也是类似的情况,只是她比李樾湾更认命,从不抱怨,也从不提起家里的事。
这些年,她们三个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名义上有主仆之分,实际上跟亲姐妹没两样。
“苑庄,你想什么呢?”李樾湾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茶。
李苑庄接过茶,暖了暖手:“在想以后。”
“以后……”李樾湾垂下眼,声音低低的,“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了,是吧?”
“嗯。”
“回不去了?”
李苑庄没回答。
回不去了。不只是回不去李家,更是回不去那个她真正属于的地方——那个有手机、有网络、有图书馆、有法学院的现代世界。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以后关起门来,我们是姐妹。”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在外人面前,该有的规矩要有。这不是生分,是保护你们。”
李樾栀点了点头:“明白。在外我们是侍女,不会给你添麻烦。”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从小伺候你的。不会让人起疑。”
李樾湾眼眶红红的,拉着李苑庄的手:“苑庄,我们一定会小心的。”
李苑庄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别怕。有我在。”
入宫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翠屏就来敲门了。
“大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教导规矩的嬷嬷!”
李苑庄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院子里的青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迅速起身,洗漱梳妆。李樾湾帮她梳头,李樾栀整理衣裳。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忙了一刻钟,总算收拾停当。
李苑庄走出房门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嬷嬷,穿着深蓝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她的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抱着几本书册。
“李答应。”嬷嬷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奴婢姓陆,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教您宫中规矩。”
李苑庄还了一礼:“陆嬷嬷辛苦。”
陆嬷嬷的目光在李苑庄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教规矩之前,先看人。看这个人的仪态、气质、眼神,判断她是什么样的人,再用什么样的方式教。
面前这个李答应,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不算惊艳,但胜在干净。穿的是答应品级的浅碧色宫装,素净得体,不张扬也不寒酸。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陆嬷嬷微微点了一下头。还行,不丢人。
“李答应,宫中规矩繁杂,奴婢今日先教您最基本的礼仪、行走、言语,以及……”她顿了顿,“侍寝的规矩。”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苑庄面色如常:“有劳嬷嬷。”
陆嬷嬷又看了她一眼。
别的答应常在听到“侍寝”二字,不是脸红就是低头,这位李答应倒是面不改色。要么是真的沉稳,要么是还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不管怎样,教起来省事。
“那咱们就开始吧。”
陆嬷嬷的教学很系统,像在背书。她在宫里教了三十年规矩,每个动作都刻进了骨头里。
“先说行礼。宫中行礼分多种:见皇上、皇后行跪拜大礼;见贵妃、妃位行躬身万福礼;见同品级或低位嫔妃行颔首礼。每种礼的姿势、角度、时间长短都有讲究,错一处就是大不敬。”
她让李苑庄站起来,亲自示范。
“跪拜大礼:先正身,双手交叠于腹前,右膝先跪,左膝随之下,双手撑地,叩首三次。叩首时额头要触地,但不能发出声响。起时左膝先起,右膝随之上,双手复位。整个过程要稳,不能晃,不能抬头,不能东张西望。”
陆嬷嬷说着,跪了下去。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声响,像是身体早就记住了每一个角度和力度。
李苑庄跟着做了一遍。
右膝跪地,左膝随之下,双手撑地,叩首。
陆嬷嬷看着,没说话。
“再来一遍。”
李苑庄又做了一遍。
“再来。”
第三遍。
陆嬷嬷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李答应以前学过?”
“不曾。”
“那便是天赋了。”陆嬷嬷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行礼的标准,是奴婢教过的新人里,最好的。”
李苑庄垂首:“嬷嬷过奖。”
陆嬷嬷没再夸,继续往下教。
“万福礼:双手交叠于左侧,屈膝,低头,口中可称‘娘娘万福’或‘给娘娘请安’。屈膝的幅度要看对方的位份——对贵妃屈膝三分,对妃位屈膝两分,对嫔位屈膝一分。对贵人、常在、答应,只需颔首,不必屈膝。”
李苑庄跟着做了一遍。双手交叠,屈膝,低头,动作干净利落。
陆嬷嬷点头。
“颔首礼:最简单,微低头即可。但要注意,低头不是弯腰,腰要直,只是脖子动。低头时目光要垂下,不能斜眼看人,也不能翻白眼。”
李苑庄又做了一遍。
陆嬷嬷看着,忽然问了一句:“李答应,你紧张吗?”
李苑庄想了想:“有一点。”
“但你脸上看不出来。”
“紧张在心里,不在脸上。”李苑庄说,“脸上露出来的紧张,会被人当成弱点。”
陆嬷嬷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一下。
“说得好。这句话,你记住了,以后用得着。”
接下来是行走。
“宫中行走,讲究‘轻、缓、静’。步子要小,速度要慢,不能发出声响。经过各宫门口要放轻脚步,遇到高位嫔妃要避让、低头、等对方先过。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大步流星。裙摆不能晃动,头上的步摇不能发出声响。”
陆嬷嬷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示范。
她的步子极小,几乎看不出膝盖在弯曲,整个人像在飘。裙摆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声响。这是三十年的功夫。
“您试试。”
李苑庄走了一遍。
步子稳,裙摆没乱,也没发出声响。但陆嬷嬷还是看出了问题。
“步子可以再小一点。你现在走的步子,还是太大了。”陆嬷嬷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的脚,“步子要控制在半尺以内。你想想,脚下踩着一根线,一步一步踩着线走。”
李苑庄又走了一遍。
这次步子小了很多。
“双臂不要摆。自然垂着就行。你现在这样——”陆嬷嬷模仿了一下,“像是在走路,不是在宫中行走。”
李苑庄调整了一下。
陆嬷嬷看了几遍,终于点头:“可以了。这个不急,日后多练就好。宫里走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有的人练了十年,走路还是有声音。”
接下来是言语。
“宫中言语,规矩最多。”
陆嬷嬷翻开带来的书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各种场合的用语规范。
“对皇上自称‘臣妾’或‘嫔妾’。对皇后自称‘臣妾’。对高位嫔妃,有封号的称‘娘娘’,无封号的称‘姐姐’或对方位份。不能直呼其名,不能说‘你’‘我’,要用敬语。回答皇上、皇后的话,要说‘是’‘臣妾遵旨’,不能说‘嗯’‘哦’‘知道了’。”
陆嬷嬷一条一条地念,李苑庄一一记下。
“还有一些避讳的字眼。‘死’‘杀’‘血’‘病’这类字,能不说就不说。尤其不能在皇上、皇后面前说,不吉利。‘死’要说‘殁了’或‘去了’,‘病’要说‘不适’或‘欠安’。”
“另外,在宫中说话声音要轻,不能大声喧哗。不能背后议论高位嫔妃,更不能议论皇上、皇后。一旦被发现,轻则罚俸,重则禁足,甚至打入冷宫。”
陆嬷嬷合上书册,看着李苑庄:“这些规矩,不是为了为难您。宫里人多眼杂,一句话说错了,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后果不是您能承担的。”
李苑庄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陆嬷嬷看了她一眼,又加了一句:“您是聪明人,奴婢就不多说了。但有一句话,奴婢还是要嘱咐您——在这宫里,少说话,多听,多看。不会错的。”
“多谢嬷嬷提点。”
下午,陆嬷嬷开始讲最后一个部分。
她把两个小宫女打发到院子外守着,关上了门。屋里只剩下她和李苑庄两个人,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
“接下来要讲的,是侍寝的规矩。”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比之前多了一分郑重。
“按大启后宫制度,皇上召幸嫔妃,由敬事房太监负责安排。每日傍晚,敬事房太监会将写有嫔妃名字的绿头牌呈给皇上。皇上翻谁的牌子,今夜便由谁侍寝。”
陆嬷嬷看了一眼李苑庄,见她面色如常,便继续往下讲。
“被选中的嫔妃,从接到旨意开始,有两刻钟的准备时间。沐浴、更衣、梳妆,然后由太监抬到皇上寝宫。”
“抬?”李苑庄微微挑眉。
“是。嫔妃侍寝,须赤身裹在被中,由太监抬入皇上寝宫,从皇上脚头进入被中。”
李苑庄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这个规矩。清宫戏里演过无数次——妃子被剥光,裹进被子,由太监抬到皇帝床上。说是为了防止妃子携带凶器行刺。
她没想到,大启朝也是这个规矩。
“侍寝有时间限制。”陆嬷嬷继续说,“通常以一炷香为限。届时会有太监在外提醒。时间一到,嫔妃须立即退出,由太监抬回自己宫中。”
“不能留宿?”
“不能。除非皇上恩准。但那是极少数的殊荣,新人不必指望。”
李苑庄点头。
“次日,嫔妃须喝避子汤。这是规矩。除非皇上明确恩准不留,否则都要喝。避子汤是太医院配的,各宫都有,喝了就不会有孕。”
陆嬷嬷说完,看着李苑庄:“李答应可有什么想问的?”
李苑庄想了想:“侍寝时,嫔妃可以和皇上说话吗?”
陆嬷嬷微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可以。但要注意分寸。皇上不开口,嫔妃最好不要主动说话。皇上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嘴。更不要……像民间夫妻那样。”
“像民间夫妻那样”是什么意思,陆嬷嬷没说透,但李苑庄听懂了。
不要撒娇,不要亲近,不要流露出真情实感。
因为你不是妻子。你是妾。是皇帝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奴婢明白了。”李苑庄说。
陆嬷嬷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位李答应听完整套侍寝规矩,脸上没有任何羞怯、紧张、害怕的表情。不像别的答应常在,听完这些话,要么脸红到耳根,要么吓得脸色发白。
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那奴婢就教到这里。”陆嬷嬷站起身,“明日奴婢再来,带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顺便熟悉一下各宫的位置。”
“多谢嬷嬷。”
陆嬷嬷走后,李樾湾和李樾栀从隔壁屋走过来。
她们刚才一直在门外听着。虽然陆嬷嬷关了门,但隔音不好,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苑庄……”李樾湾欲言又止,眼眶又红了。
李樾栀没说话,但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们都知道侍寝意味着什么。
李苑庄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她没说“会有办法”什么。但她心里清楚——
她不会永远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李苑庄每天早起,跟着陆嬷嬷学习规矩,下午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的坤宁宫比长春宫气派得多。朱红大门,金漆匾额,门口站着两排太监宫女,见人来了,有人进去通报,有人掀起帘子,一切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严。
李苑庄每次去,都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不抬头,不引人注意。
但她注意到了一些事。
皇后孙静璇,三十出头,保养得宜,凤袍加身,眉眼间是不动声色的威严。她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但李苑庄注意到,她的目光从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除了华妃。
每次看华妃的时候,皇后的目光会多停一瞬。不是善意的那种。
华妃华楠枫,二十五六岁,艳红宫装,珠翠环绕,眉眼间满是骄横。她坐在皇后右手边,从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皇后说话的时候,她把玩护甲;嫔妃行礼的时候,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像冬天的冰。
李苑庄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是她上辈子在法学院学到的东西——观察。先观察,再分析,最后才是行动。
那是她入宫的第五天。
请安结束后,嫔妃们陆续散去。李苑庄正要跟着人群往外走,忽然被一个宫女拦住了。
“李答应,华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李苑庄脚步一顿。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华妃正坐在肩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苑庄走过去,屈膝行礼:“臣妾见过华妃娘娘。”
华妃没叫她起来。
她就那么弯着腰,低着头,等了好几息。
周围有还没散去的嫔妃,有人停下脚步看热闹,有人匆匆离开假装没看见。沈静柔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这边,想过来又不敢。
“李答应。”华妃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说你规矩学得不错?陆嬷嬷都夸你了?”
“是嬷嬷教导有方,臣妾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华妃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她从肩舆上走下来,慢慢走到李苑庄面前。她的脚步很慢,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李苑庄的心上。
“你知道本宫最不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李苑庄垂着眼:“臣妾不知。”
“就是那种——看着温顺,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劲儿的人。”华妃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宫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你知道她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李苑庄没接话。
“都不在了。”华妃轻笑一声,“一个都不在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苑庄依然低着头,面色如常,但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不是害怕。是愤怒。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个时候。
“娘娘教训得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臣妾愚钝,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辜负娘娘的教诲。”
华妃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等她露出破绽。
但李苑庄没有。
她的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的呼吸平稳,她的肩膀没有颤抖,她的目光始终低垂,规矩得像一本教科书。
华妃收回目光,转身坐回肩舆:“走吧。本宫乏了。”
“恭送华妃娘娘。”
肩舆抬起,慢慢走远。
李苑庄站在原地,目送华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苑庄!”
沈静柔从旁边跑过来,脸色发白,拉着她的手:“你没事吧?华妃娘娘她……她没为难你吧?”
“没事。”李苑庄摇头,“只是说了几句话。”
沈静柔压低声音:“她那个人,心眼小得很,你以后离她远一点。我听说,以前有个贵人,不过是多看了皇上一眼,第二天就被华妃找了个由头罚跪了整整一天。”
李苑庄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离华妃远不远,不是她能决定的。
有些人,不是你躲,她就会放过你的。
入宫的第七天,皇上忽然来“视察”新人的规矩学习情况。
消息是中午传来的。整个储秀宫顿时炸开了锅——新入宫的答应、常在们手忙脚乱地换衣裳、梳头、补妆,有人紧张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李苑庄倒是淡定。
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宫装,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不张扬,也不寒酸。
“走吧。”她对李樾湾和李樾栀说。
坤宁宫正殿里,皇后已经端坐在上首。华妃坐在右侧首位,依旧是一身艳红,珠翠环绕,神情慵懒。
皇上坐在正中,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严肃,看不出喜怒。
新人们依次入殿,按位份站好。李苑庄站在倒数第三排——答应是最低位份,排在她后面的只有两个比她更晚入宫的。
“开始吧。”皇上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嬷嬷出列,请皇上随机抽查。
皇上随手点了几个名字。被点到的人上前演示——行礼、跪拜、行走、言语。
第一个是刘答应,太仆寺主簿的女儿。她上前行礼,步子太大,裙摆晃了。皇上皱了皱眉,没说话。
第二个是王常在,光禄寺署正的女儿。她跪拜时手撑地的位置不对,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没跪稳。皇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个是赵答应,鸿胪寺鸣赞的女儿。她说话时声音发抖,结结巴巴,一句“臣妾参见皇上”说了三遍才说完整。皇上直接挥手让她退下了。
第四个是孙常在,翰林院侍讲的女儿。她直接忘了该怎么行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皇后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皇上的眉头越皱越紧,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站在后面的答应常在们,有人已经开始发抖了。
皇后适时开口:“听说有个李答应,规矩学得不错。陆嬷嬷夸过好几次。”
皇上:“哦?那就李答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苑庄。
李苑庄垂着眼,从队列中走出,走到殿中央。
她先向皇上行礼——跪拜大礼。
正身,双手交叠于腹前,右膝先跪,左膝随之下,双手撑地,叩首。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标准得像是刻出来的。
没有声响,没有晃动,没有一丝犹豫。
起身时左膝先起,右膝随之上,双手复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陆嬷嬷示范的还要标准。
然后她站起来,向皇后行礼——躬身万福礼。双手交叠于左侧,屈膝,低头,口中称:“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皇后微微点头。
最后,她转身面向皇上,垂首而立,等皇上问话。
“你叫李苑庄?”皇上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
“是。臣妾李苑庄。”
“规矩学得不错。谁教的?”
“陆嬷嬷教导有方,臣妾不敢居功。”
皇上看了陆嬷嬷一眼。陆嬷嬷低头:“是李答应自己用心,奴婢不敢居功。”
皇上又看向李苑庄。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选秀那日长了一些。
“不错。”他说,“新人里,你是头一个让朕满意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见了——“头一个”。
华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护甲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皇后笑着附和:“皇上好眼光。李答应确实聪慧,臣妾也注意到了。”
李苑庄垂首:“臣妾谢皇上夸奖,谢皇后娘娘夸奖。”
“行了,退下吧。”
“臣妾告退。”
李苑庄转身,走回队列。
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无人注意的小答应了。
当天晚上,华妃在自己宫里摔了一个茶盏。
“头一个?”她咬着牙,重复皇上的话,“一个答应,皇上竟说她是‘头一个’?”
宫女锦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宫入宫这么多年,皇上都没这么夸过本宫!”华妃越说越气,又摔了一个茶盏。茶盏碎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溅到了锦瑟的裙摆上,她动都不敢动。
“娘娘息怒……”锦瑟小心翼翼地开口,“一个答应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翻不起浪?”华妃冷笑,“她带着两个自家姐妹进宫,规矩学得一丝不差,皇上又对她另眼相看——这叫翻不起浪?”
锦瑟不敢再说话。
华妃在殿内来回走了几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碾碎什么东西。她的裙摆在烛光下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锦瑟。”
“奴婢在。”
“去查查,那个李答应,最近都吃什么。”
锦瑟抬起头,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华妃没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本宫倒要看看,这个李答应,能在后宫活多久。”
第二天中午,翠屏从御膳房领了饭菜回来。
四菜一汤,一碟米饭。按照答应的份例,不算丰盛,但也够吃了。
李樾湾布菜,李樾栀在旁边看着。李苑庄拿起筷子,忽然停住了。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特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苑庄放下筷子,端起那碗汤,凑近了闻。
苦杏仁味更浓了一些。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上辈子在法学院的时候,她选修过一门法医学。毒理学基础是必修课——苦杏仁味,可能是□□。但在这个时代,□□还没被提炼出来。更可能的是某种含有苦杏仁苷的植物提取物,比如苦杏仁、桃仁、白果……
大量服用会导致晕厥、呼吸困难,严重时可能致死。
“怎么了?”李樾栀注意到她的异常,低声问。
李苑庄没回答。她把汤放下,拿起筷子,把每道菜都闻了一遍。
只有汤里有味道。
“这汤是谁送来的?”她问翠屏。
翠屏愣了一下:“御膳房的人送来的……说是今日的例汤。”
“谁经手的?”
“不、不知道……”翠屏被她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大小姐,出什么事了?”
李苑庄沉默了片刻。
“这汤有问题。”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樾湾的脸一下子白了。李樾栀的瞳孔微微缩紧。
翠屏更是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掉地上:“有、有问题?什么意思?”
“别喝就是了。”李苑庄把那碗汤推到一边,面色如常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饭。”
李樾湾和李樾栀对视一眼,都没动筷子。
“苑庄……”李樾湾小声说,“你不怕菜里也有?”
“菜里没有。对方的目标只是让我晕过去,不是要我死。”李苑庄嚼着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真要下毒,不会用这么低级的东西。用苦杏仁,一闻就闻出来了。真要下毒,会用无色无味的。”
李樾栀低声问:“你知道是谁?”
李苑庄没回答。
但她心里有数。
在这个后宫里,看她不顺眼的人不多。有能力在御膳房动手脚的人更少。
答案只有一个。
“樾栀。”她说。
“嗯。”
“你去打听一下,今天御膳房是谁当值,谁经手了我们这份饭菜。”
“好。”
“樾湾。”
“嗯……”
“别怕。把汤收起来,别倒掉,留着。”
李樾湾点了点头,手还在抖,但还是照着做了。她把汤碗端到里屋,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角落里,用一块布盖住。
李苑庄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枝野花在窗台上微微晃动。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冷。
她不想用那个能力。她真的不想。
但如果有人非要逼她……
她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后悔。
下午,李苑庄去给皇后请安。
请安结束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坤宁宫外的宫道上“恰好”遇到了华妃。
说“恰好”,其实是她算好的。她知道华妃每次请安后都会在宫道上停留一会儿,等自己的肩舆过来。她算准了时间,在那个时候走出去。
华妃坐在肩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哟,李答应。”华妃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玩味,“听说你中午没怎么吃饭?怎么,御膳房的饭菜不合胃口?”
李苑庄行礼:“臣妾见过华妃娘娘。”
华妃没叫她起来。
她就那么弯着腰,低着头,等了好几息。
“本宫问你话呢。”华妃把玩着护甲,“怎么不回答?”
李苑庄低着头,声音平静:“饭菜很好,臣妾只是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胃口?”华妃笑了一声,“本宫听说,你连汤都没喝。那汤可是御膳房特意为你们这些新人熬的,用的是上好的食材。你不喝,岂不是辜负了御膳房的心意?”
李苑庄抬起头,看着华妃的眼睛。
华妃的目光微微一闪。
“娘娘说的是。”李苑庄说,“只是臣妾从小脾胃弱,喝不得苦杏仁。一喝就晕,所以不敢碰。”
华妃的表情僵了一瞬。
苦杏仁。
她说的是苦杏仁。
她知道。
华妃的手指在护甲下微微收紧。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是吗?”华妃的声音依然懒洋洋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倒是本宫多虑了。”
她挥了挥手:“退下吧。”
李苑庄没动。
“娘娘。”她说。
华妃眯起眼:“还有什么事?”
李苑庄抬起头,直视着华妃的眼睛。
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那根线。
那根无形的、从她眼睛射出的、连接着她和另一个人的线。比在大殿上那次更清晰,更强烈。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瞳孔延伸出去,另一端系在华妃的身上。
华妃正要开口让她滚——
李苑庄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抬起手,打自己的脸。
华妃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华妃的表情瞬间变了——茫然、惊恐、不可置信。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手会自己抬起来。她想放下,想控制,但手像不属于她了一样。
不是疼。是恐惧。
一种对未知的、对失控的、对“自己不是自己”的恐惧。
啪。
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宫道上回荡。
华妃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周围——锦瑟瞪大眼睛,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抬肩舆的太监们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放下肩舆还是该装作没看见。
“我……”华妃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刚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自己。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抬起手的。
就好像……那巴掌不是她打的。
可手是她自己的。脸也是她自己的。
“走。”华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发颤。
不是愤怒。是恐惧。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未知的恐惧。
肩舆抬起,快步离去。
华妃坐在肩舆上,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苑庄站在原地,目送华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的手也在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使用「执令」。
华妃不知道是她干的。没有人知道。
那根线收回来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没有痕迹,没有代价,没有任何人能查出来。
她转身,沿着宫道往回走。
步子很稳。面色如常。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做到了。
而且没人知道。
华妃回到自己宫里,坐在软榻上,半天没说话。
锦瑟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
“娘娘……您没事吧?”
华妃没回答。
她还在看自己的手。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双手。
“锦瑟。”
“奴婢在。”
“刚才……本宫为什么会打自己?”
锦瑟愣了一下:“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娘娘您忽然就……”
“就什么?”
“就……抬手,打了……”
华妃闭上眼睛。
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自己看着李答应,然后……然后手就不听使唤了。
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娘娘,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锦瑟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中了邪?”
“中什么邪!”华妃厉声打断她,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是……”
华妃靠在软榻上,手指紧紧攥着护甲。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对劲。
华妃自扇耳光的事,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宫里没有秘密。这种事瞒不住。
版本有很多——有人说华妃“发了癔症”,有人说华妃“自己打自己”,还有人说是“冲撞了神明”。
皇上觉得蹊跷,让人去查。
查的人回报:华妃最近心情不好,中午还在宫里摔了茶盏。至于为什么打自己,没人说得清。
皇后趁机进言:“华妃妹妹性子急,怕是最近太操劳了,不如让她在宫里歇几日,静养静养。”
皇上看了皇后一眼,淡淡道:“那就禁足三日,罚俸一个月,让她好好反省。”
华妃接到旨意时,几乎要疯了。
她想说是李苑庄害的她,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没有任何证据。
一个答应,怎么可能控制华妃打自己?
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她疯了。
她只能把恨意咽下去。
同一天傍晚,敬事房太监赵全来长春宫传旨。
“皇上有旨——李答应侍寝有功,晋位常在,钦此。”
李苑庄跪地接旨:“臣妾谢皇上恩典。”
赵全笑眯眯地把圣旨递给她:“恭喜李常在。”
李苑庄接过圣旨,站起身,面色如常。
李樾湾和李樾栀在旁边,又惊又喜。
等赵全走后,李樾湾拉着李苑庄的手,眼泪又要掉下来:“苑庄!你升了!”
李樾栀低声问:“是因为……下午的事?”
李苑庄摇头:“不,是皇上本来就打算升我。下午的事只是……碰巧。”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华妃被罚,她晋位,这两件事在时间上撞在一起,旁人会怎么想?
但她知道,没人能证明什么。
夜深了。
李苑庄一个人坐在窗前,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第一,能力用了。没有代价,没有痕迹。华妃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华妃被罚了,但恨意更深了。以后的路更难走。
第三,她晋位了。常在,比答应高一级,但依然是最底层。
她问自己:后悔吗?
答案:不后悔。但以后要更小心。
“苑庄。”
李樾栀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没说话,只是把茶放在她手边。
“樾栀。”李苑庄端起茶,“你怕我吗?”
李樾栀看着她:“怕什么?”
“今天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樾栀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知道,你不会害我们。”她说,“其他的,我不想知道。”
李苑庄握住她的手:“谢谢。”
李樾栀难得笑了一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请安。”
第二天一早,皇后派人送来贺礼。
是一套茶具。青瓷的,做工精致,但不贵重。
传话的宫女说:“皇后娘娘说,李常在初入宫,诸事不便,这套茶具留着待客用。”
李苑庄谢恩,收下。
等人走后,李樾栀打开茶具,发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谨言慎行。
四个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苑庄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这是提醒,还是警告?
她看向窗外。宫墙依旧高耸,天空依旧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
“知道了。”她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皇后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