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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4组 王震球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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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朝没什么开场白可讲。
只见男人迅速伸手探向她双眼,许是见她毫无反应,又竖起亮着手电筒的手机朝她一晃,淡声道:“瞳孔对光有微弱反应,看来视觉神经还没完全坏死嘛,短暂性失明?”
识人先看眼,偏那双眼像潭落在深山里的水般又静又深,漾着云白山青。以至于王震球后来每每想起,总觉得词不达意。
“自我介绍一下,”他单膝下蹲,笑容灿烂,拄着脸瞧她。“王震球,西南来的,大家都叫我球儿。哪都通你知道吗?我是他们那儿的临时工。你呢?”
沈夕朝当然知道哪都通。
快递物流行业的翘楚,号称领土必至、使命必达。一家寄快递很值得信任的公司,就是有时候开发票挺费劲。
“您好,”简直是小刀拉嗓子,她慢吞吞开口,“沈夕朝。”听他没有立即接话,她顺着习惯补充。“只争朝夕的夕朝。”
互换姓名是良好沟通的基础。虽然她也不知道他想沟通什么。
“沈、夕、朝。”王震球慢悠悠念出这三个字,琢磨了半晌,小孩子般皱起眉头嘀咕。“没听说异人圈有这么个人呢……你是哪个门派的?”
自小修炼不假,但她作为童星,每日除了读书练功便是泡在剧组跑龙套,日子严丝合缝拼在一起,哪还有什么闲心关注那些纷纷扰扰的江湖事。对于异人圈和哪都通的了解更多是在供职于404组之后——那是个连名字都透着不可探知的地方。
国安部第十九局,全称异常事物执法局,因为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在各类网站中语焉不详。其中行动组因其秘密性质被赋予代号“404”,典出404 Not Found。
组里负责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星球本土非异人主导的异常事件”,与处理外星生命事件的大爱、规制异人界的哪都通同属植根神秘学领域的相关单位。三者均有一定官方背景,但权限和工作内容大不相同,各司其职,共同发展。
比方说走蛟化龙,不属于天外来客——至少目前走蛟被归类为地球本土生命,也不是异人引起的,便归404组处理。
虽说精神上主张三单位必要时协同合作,信息共享……但那是精神上,不是实践中。和哪都通打交道,她这是头一遭。
哪都通还挺松弛的,沈夕朝暗想。不像她的合同里保密条款写得密密麻麻,身份、单位、工作内容统统需要保密,以至于她想表明身份跟他套个近乎都没门。
老师,我们也算半个友军,不用上来就开始审查吧。
“所以贵单位真的是国企吧?”她听而不闻,声音又轻又哑。“履行社会责任,参与抢险救援……好感动。”
她微微停顿,像是攒了攒劲儿。“您是来救我的,对吧?好人一生平安,等我安置好,给您和哪都通送锦旗。”
那句“好感动”里没有感动,那句“好人一生平安”里也没指望谁平安。王震球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没接话。
疾雨未歇,庙外风雨如晦,风将她发梢上那股焦糊味送到他跟前,混着她周围越来越浓的水汽,像被裹进一场还未沉降的雨里。
“锦旗啊……”不是投诉,是锦旗诶。这简直是他讨人喜欢的一大佐证,王震球好心情地琢磨起来。“写什么?危难时刻伸援手,还是人民快递为人民?”
他被自己的话逗得很开心,眉眼都舒展开。笑够了才凑近些,语气认真了一丁点。
“可我不是国企的啊——临时工诶。”他拖长了语调,像在控诉。“而且我还没说救你呢,沈同学~”
他再次伸出食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没有眨眼,瞳孔也没有反应——真的看不见?
啧,怎么总觉得这丫头在观察他呢。
“不过嘛,你要真想谢我,就先回答我的问题。”王震球懒洋洋收回手,不咸不淡地继续。“花园口大堤走蛟化龙,你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他审视着她因经脉寸断几近动弹不得的身体,顺手脱下外套扔盖在她身上,语气里有种毫不客套的残忍。“……又得到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黑暗像一只大手扼住沈夕朝的喉咙。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重新被拽入那片没有边界、方位与吉凶的混沌虚无。分不清自己醒着还是犹在梦中。
但又与之前的绝对虚无不同。无数光影在虚空中流动,组成一幅幅模糊的画面——有江河奔流,有暴雨倾盆;有洪水泛滥,有干旱龟裂。有祭祀水神的仪式,有祈求风调雨顺的祷告;有被拯救者的感恩,也有溺亡者的哀嚎。
是水。是从她仰躺在黄河那刻起,便无处不在的水。
事实上沈夕朝的五感迟迟没有恢复。得以在五感尽失的情况下维持着对外界那种脱离了色声味相,只剩炁与能量流动的感知,靠的是她的修行法门。但这感知状态也不过是暂时的——到期不续就无法享用会员权益,到底世间平白无故的惠泽不多。
沈夕朝总觉得该给她颁个科学技术进步奖。她一个只剩小半条命的人还在这儿氪命,切身验证了无论是正常人还是非正常人都不影响声音的本质是物体振动,声音具有能量。
不然她也“听”不到王震球说话。
但这感知状态方才被短暂的炁竭打断……王震球应该已经发现她五感尽失了。
再度接入世界的频率时,她听到王震球在和谁通电话,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调侃什么有趣的东西。
“对,沈夕朝,朝夕的那个夕朝……哇哦?”他扭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饶有兴致的表情。“是个演员?在郑州失联还上热搜了?”
沈夕朝倍觉头疼。
她是给经纪人甘棠打过电话了吧?棠姐是问过她一嘴放个暑假没急着进组面试怎么跑郑州来了吧?她是说的自己来郑州旅游结果被暴雨隔住了信号不大好可能会失联几天吧?
这么打预防针都荣登热搜了?
也不知道棠姐现在急成什么样了。
声音还在继续。“郝头儿,那我这算见义勇为吧?人家可说要给我送锦旗呢~”王震球笑得意味深长,语气淡下来。“偶然碰见的啊……对,她是异人……不知道她是不是我要找的人诶,反正她还没承认……”
“经脉都断了,五感也没了。”他转了转脖子,从破陋的庙顶仰望似黄河倒悬的浑浊天色。“这位大明星手段很奇啊,明明现在连运转周天行炁都做不到,却还能维持她那种感知世界的状态……对,能和我正常沟通,看她反应,应该也能判断我的大致方位……不过那状态时断时续的。她藏得很好,刚才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失明。”
“嗯,在花园口那边看见了几波人。但这地方离花园口不近,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现在嘛……”应当是郝意问了嘴她的状态,王震球单手插兜朝她走来,乐此不疲地伸手一下下戳着那张苍白脸颊。“不知道。她现在面瘫,动又动不了。嗯……看不出来啊。”
沈夕朝控制不了身体躲不开,只得无奈作望天状。
“严重?郝头儿,您这善心是不是发得太早了点?”王震球轻笑出声,“这丫头衣服都烧没了,一看就是扛了天雷的。那可是走蛟化龙的天雷诶,只是经脉寸断五感尽失,没死成也没被劈成焦炭,已经够命大了吧?”他耳听对方说着什么,声音里泛起一丝戏谑。“是不是她关我什么事?董事会审董事会的,她爱认不认。”
这人应付起领导来还蛮有一套的。嘴上元气满满地“知道啦郝头儿,保证完成任务”,态度却漫不经心得恰到好处。
“大明星,颇冷淡咧。”王震球挂了电话,继续戳着沈夕朝的脸,像是试图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戳出她平静外壳下的真实情绪来。“给点反应嘛。”
沈夕朝无奈。“前辈别戳了,我还要靠脸吃饭。”
……前辈?王震球摸了摸自己的脸,啧了一声。“熬夜这么显老的吗?”话说到一半,他收起真诚的困惑,换上个吊儿郎当的笑。
“反正你又没触觉——”王震球又戳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说起来大明星,你在公司的档案可真干净啊,居然都不是登记在册的异人。这么神秘?”
……那是贵单位深入基层不全面,调查工作有遗漏。
实在是剧痛和冰冷加身,沈夕朝全力忍着经络内不停歇的撕裂与灼痛,憋着反驳没开口。
王震球也不恼,笑眯眯地起身。“行了大明星,不管你是不是,但作为受灾异人,我们哪都通必然是要伸出关爱援助之手的嘛。怎么能见死不救呢,传出去了会被扣奖金的。”
“跟我走吧,可不是为了锦旗哦。”他眨着眼。“反正你也动不了,我们路上慢慢聊~”
沈夕朝不置可否。“前辈,我现在的状态,可能需要您多费心。”
角落里矗立良久的粉红色果冻见两人终于达成一项共识,长吁一口气,轻车熟路便朝沈夕朝跳去。
——然后被轰了出来。
“哎呦喂——”璞玲星人躺在地上扶着腰。但王震球无心打趣,他唇线紧抿,垂眼看着沈夕朝。
她咳得浑身颤抖,苍白的脸因此短暂地多了几分血色,旋即复归惨白。显然璞玲星人试图寄生在她喉咙中控制身体的行为刺激到了她丹田中那股能量,周身水汽隐隐有暴走之势。
“是那能量在护体,但也在消耗她的生命力。”璞玲组织着语言,“而且她的状态很奇怪。在我准备寄生的那一瞬间,我好像,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这么刺激?
“球儿,你自己背她吧。”璞玲星人爱莫能助。“她这状态可走不了路。呃,帮她穿好衣服……”
明明一开始它才是那个因爱耍流氓被制裁的外星人,怎么现在在这混小子身边它显得格外正直不阿,真是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
大爷的,允悲。
王震球双手一摊,刚散漫地在沈夕朝身前蹲下,就听见她费力挤出的那丝声音,嘶哑、勉强又试图维持平静,手指骨节泛白。
“前辈,有人来了。”
“来得还挺快。”王震球侧头感受着,再看向沈夕朝时有些微妙的惊奇。他利落地将她背起来,下意识掂了掂——比想象中轻许多,是那种精气神被抽空后的轻。
“头一回跟任务目标一块儿跑路,”他完全不受影响,甚至有点乐。“走吧大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