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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索痕双生 谢惊棠验尸 ...

  •   谢惊棠是侧身进入门内的。
      一股沉郁的气息扑面压了过来——陈年织物的灰尘、矿物染料的腥气、脂粉头油的腻味,以及一丝……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味道。
      这些气味混在黎明前的穿堂空气里,直往人的毛孔里钻。
      在通往二楼和三楼的楼道里比外头还暗,一股混杂着灰尘、染料和脂粉的陈旧气息,沉甸甸地淤堵在比门外还开阔得多的空间里,始终挥散不开。
      直到眼睛适应了片刻,才从昏暗中分辨出来——眼前是个极为开阔的所在。数张巨大的绣架长案桌在昏昧中突显出沉默的轮廓,上面似乎还绷缠着未完成的绣品;四周靠墙的木架上,堆叠悬挂的绸缎在残灯下发出了幽暗、凌乱的光泽。
      而在这一切的最深处,贴墙处立着一道楼梯,又窄又陡,木质的阶梯往上已没入了一片更浓的黑暗。
      她朝着那片黑暗一步步往上走去,鹿皮靴底踩上老旧的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嗒”的声音。
      三楼西厢住房,门正打开着。
      谢惊棠刚到门口时,脂粉散发出的甜腻香气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拧成了一股非常令人作呕的绳索,从里头直面向她闷涌而出,糊了她满脸。
      谢惊棠在门口停下,目光如冷刃出鞘,三刻之内,就已将室内的一切全部扫了一遍:
      一、看尸。
      尸体上面盖着一张白布,在地上拱出个人形。布下渗出了一大片暗红近黑的湿痕,边缘不规则,目测这不是喷溅状,而是沉积下来的。白绫还悬在梁上,打了个死结,垂下的末端还在穿堂的空气里,晃得极慢。
      二、看地。
      尸体周围三步内,青砖地上泼溅着零星的深色斑点(是血?还是药物?)不得而知。一道及其模糊的拖曳痕迹,从门边指向了尸体。几个杂乱的脚印(靴底纹?还是绣鞋印?)覆盖其上。所以谢惊棠得出结论——现场已被破坏。
      在房间的西北角处,一张类似梳妆的矮绣凳正朝内翻倒在地,凳腿全部歪斜着。在它翻倒的阴影与墙根的夹缝间,卡着一只已被摔成了三瓣的【青白釉菊瓣式胭脂瓷盒】。
      盒盖早已崩飞,现已完全不知所踪。
      盒身侧壁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呈锯齿状的缺口,原本温润如玉的青白釉面上,此刻正被黏稠的嫣红膏体浸染、迸溅,在青砖地上泼洒出一大片刺目的放射状痕迹,迤逦指向墙角,像一道尚未干涸的血咒。
      三、看人。
      老仵作颓坐在女尸头肩右侧,屁股沉在脚后跟的上面,面朝西北角方向。
      他袖着手,只把脑袋往臂弯里一埋,打了个沉闷又敷衍的哈欠,眼皮耷拉得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珠。
      四个衙役都背贴着冷墙上,右手死死地按在刀柄上方,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不断地瞟向门外。
      此时的室内均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接着她蹲下身,指尖虚悬在血洼上方寸许,比划了一下喷溅的弧度,又指了指梁上的绳痕。
      随后她站起身,声音冷静又轻声开口道:“若是自缢的时候颈骨折断的话,血迹就该呈喷溅状才对。”她伸手指向墙角那滩暗红:“但你看墙角那边,那些血迹全都沉在了洼底,颜色分层,这是静止了至少有两个时辰才会有的样子。所以死者是躺在地上死的,而不是吊死的。”
      谢惊棠话音刚落。
      年近六旬、面黄精瘦、眼睛也被皱纹覆盖的老仵作眼皮一抬,先是下意识地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了墙角那滩血迹——只一瞥,他才真正看清楚,那血洼的具体形态,确实如她所言。
      然后,当他抬头看向谢惊棠并看清了脸之后。这双早已看惯了尸体的眼睛,才仿佛刚接收到更惊人的信号:
      “原来!竟然是一位女子啊……还是抄书的墨笔吏?呵!开什么玩笑!?”这荒谬的念头刚想时,眉头立刻就皱成了一个能夹死苍蝇的疙瘩。。
      谢惊棠并不理会他,独自径直往屋内里面走去。边走边随手把墨盒搁在了桌上。这张少说也有三十年的杉木桌,桌面早就被磨成了灰白色,整张都布满了陈年污渍与划痕。四条腿里,靠墙的那条后腿短了寸许,底下垫了一块有边缘磨损痕迹的旧青瓦。桌子放得极不稳当,当墨盒放上去时,就发出了“咯”的一声轻响,整个桌面随之晃动了一下。
      她走到尸体头部右侧,在距其约一尺处,屈膝蹲下。
      目光先落在尸体颈间索沟,再移至地面那滩暗红。接着,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虚悬在血迹沉积洼的中心点上空寸许。
      然后,手臂稳稳定住,只以腕为轴,指尖缓缓地、极其平稳地向外划出一道饱满的半弧。弧线从洼心升起,最高点虚指尸体右肩外侧的空中,最后落于血迹边缘之外。
      整个动作,像一个无声的、精准的几何证明。
      划好半弧后,她的声音平稳的开口,字字清晰,同时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房梁上那道深刻的绳痕:
      “看绳痕。”
      然后,手臂稳稳定住,指尖缓缓下移,虚虚地划过一道垂直线,最终悬停在尸体头侧那片暗红沉积的血洼正上方:
      “看。就在这儿。血,就是从这个位置,垂直淌下来的。”
      接着,她的手臂以悬停的指尖为轴心,极其缓慢地、画圆般向外平移了约三步(模拟三尺六寸的距离),在空中划出一个无形的圆:
      “所以,它只在这一圈里,积成了洼。”
      最后,她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
      “三尺六寸,一个死人流血能淌开的最大范围,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老仵作听完谢惊棠的推理后,那张蜡黄的脸不自禁的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却不敢与谢惊棠对视。只死死盯着她腰间的那块“刑部誊录”的腰牌,像是要瞪出个洞来似的。
      嘴角向下撇出了一个极度不悦的弧度。声音因为强压着某种更激烈的情绪而显得干涩、尖利:“喂!你谁啊?!”
      “大人。奴家叫谢惊棠,刑部墨笔吏。”她起身,福了福,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大人辛苦了,这尸身…让奴家瞧瞧可好?”
      “女子看什么尸!晦气!起开!”老仵作闻言怒斥道。
      “那女子死了不也是尸体吗?”她歪了歪头,素银簪子在昏光里晃了晃,“还是说…大人验不出,怕奴家抢您的功?”
      “你——”老仵作的脸被气得涨得通红,站起来作势要发作打人。
      “让、让她看!”
      突然,一声突兀的、带着细微颤音的结巴,瞬时切断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众人闻声快速地扭回头。包括谢惊棠。
      扒着门框的,是一位弱冠(约摸二十岁)年纪、身着月白暗纹直裰的年轻男子。他生了一副老天爷都追着喂饭的上好骨相——肩宽,颈长,本应挺拔如竹,此刻却因某种无形的压力而微微佝偻着,将那身好料子撑出几分脆弱的褶皱。
      他的脸比身上那件月白衣裳还要苍白,像窖藏多年的冷瓷,唯有颧骨处因情绪激荡,透出一抹薄如胭脂的、病态的绯红。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睫毛长得惊人,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什么,以至于下唇被自己咬得都失了血色,唇肉及其苍白。却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若非这副惊惶脆弱、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单看这张脸的话,倒真像个当官的大人物。
      “沈、沈、沈主事?”老仵作慌忙地躬起身。
      沈危几乎是蹭进门的。他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双手无意识地张开,掌心朝着外面,仿佛在推拒着什么无形的危险。那身月白暗纹直裰的下摆,在蹭过门槛时,无声地拖上了一层细腻的薄灰。他瞥了眼地上那团白布,立刻抬手捂住了眼睛,双手食指和中指分开了一根缝,只留出眼珠子:
      “哎、哎呀……血……好、好、好多血……啊!”
      谢惊棠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但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理会沈危。
      她右脚后撤半步,屈膝,下沉,蹲下身,整个动作稳如磐石。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拇指与食指精准地捏住白布上缘一角往后一掀。掀至锁骨上方处时,尸体就露出了头部和脸部。
      谢惊棠看着那张脸,脑海里倏地闪过凌晨李伯在马车上的话:“绣房里手艺最好的那个人,叫春莺。上个月宫里赏下来的荷包,就是她绣的。”
      声音犹在耳畔,人却已成冰冷的尸身。
      谢惊棠心里默默念道:“春……莺!”
      那个第七个“自尽”的姑娘,原来是你啊!
      映入她眼帘的,首先是皮肤那种失去生命后特有的、冷硬的青白色。
      然后是嘴唇的颜色很奇怪,不是那种普通死者呈现出均匀的绀紫色,而是从嘴角开始,向中心晕开一种近乎发黑的深绀紫色,仿佛临死前曾拼命咬紧牙关,却又无力地松开,留下了这最后一道绝望的淤痕。
      接下来是上缘紧贴着下颌骨的下沿,下缘则压在喉结下方约一寸处,刚好将整个咽喉要害箍在中间的颈项处。
      一道深紫色的索沟平行的深深的嵌进了皮肉里,索沟自身肿胀发亮,边缘的皮肉因暴力勒压而向外翻卷,呈现出一种熟肉般令人作呕的深酱红紫色,与周围青白的皮肤界限分明。远远看去,不像是绳子勒的,倒像是一条烧红的铁链,被人用蛮力生生摁进了皮肉里,烫合冷却后,留下的这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丑陋疤痕。
      这时,老仵作急哄哄地向着谢惊棠吼道:“这分明是自缢!你看这勒痕——”
      “不对哦!是两道。两道勒痕。”
      谢惊棠立马截断他,声音还是软的,却像把薄刃,轻轻划开了满屋的死寂。
      她没看老仵作,指尖虚虚地悬在尸体颈间处,先指向那道最深、最狰狞的酱紫色索沟:“你看这道,边缘红肿外翻,是生前的勒痕,这是最要命的哦。”
      然后,指尖平行上移半寸,停在另一道颜色极浅、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淡印痕上:“但这里,还有一道。颜色浅,皮下无出血,是死后才勒上去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众人:“一道要命,一道盖印。这不是自缢,是生怕她死不透,又补了一道这个‘保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索痕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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