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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谢清舟 ...


  •   谢清舟晕了一次,卿大夫来把了脉,说锁魂蛊三年周期快满,他只剩不到三个月了。

      卿大夫关门走了,谢观澜走回到案边,拿起那封折子。看了一页,翻过去,又看一页。

      谢清舟站在原地:“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有,”谢观澜将折子放下,走到谢清舟面前,“今日的药还没喝。”

      谢清舟一拳挥了过去。

      这一拳用了他全部的力气,谢观澜没有躲。拳头砸在他左脸上,将他的脸打得偏向一边。

      玉簪从发间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两截。谢观澜的头发散下来,落下肩上。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嘴角破了,一条细细的血线从嘴角流下来。

      “打得不错,”他笑着说,抬手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比三年前有力气多了。”

      谢清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拳头还攥着,指节破了皮。

      谢观澜低下头,嘴唇贴上那几处破皮的地方,将血迹舔干净。

      “腊月十五之后,你的蛊毒会发作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

      谢清舟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多厉害?能弄死我吗?”

      谢观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会在你身边,”他说,“你不会死。”

      谢清舟看着他,灯光下,谢观澜的脸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谢观澜,”谢清舟忽然笑了一声,笑容很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宁愿死了,也不愿意被你这样吊着?”

      他整理信的手顿了:“想过。”

      谢清舟心脏猛地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不让你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头,看着谢清舟。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城南码头的事你不用管了,让周叔去,”他说,“替我跑一趟大理寺,找一个人。”

      “谁?”

      “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谢观澜直起身,“沈九渡”

      谢清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谢观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他走到屏风后更衣,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隔着绢纱:“沈九渡这个人,性子直,不会拐弯,在官场上树敌无数。但他有一身好武艺,还有一颗好使的脑子。这样的人,不该放在大理寺。”

      “你要把他拉过来?”谢清舟说。

      “不,”谢观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官袍,绯色公服,革带束腰,“我想让他自己走过来。”

      谢清舟看着他那张温雅的脸,忽然觉得荒谬。

      全天下都以为谢观澜是君子,连皇帝都这么认为。去年中秋宫宴,天子当着百官的面夸他“温润如玉,心怀天下”,赐下一柄玉如意,说他是国之柱石。

      “我换好衣服就去。”谢清舟垂下眼睛。

      谢观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谢清舟还没来得及分辨里头有什么东西,就收走了。

      “回来的时候走正门,”他说,“后门的锁我换了。”

      门开,门合。脚步声沿着连廊远去渐渐消失在积雪消融的声音里。

      谢清舟走出暖阁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但寒气从四面八方的砖缝里渗出来,往人骨头里钻。周叔站在垂花门下,手里捧着一只食盒,看见他出来,迎上前两步。

      “少爷,”周叔将食盒递过来,“大人吩咐的,让您吃了再出门。”

      谢清舟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五花八门的。

      “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昨夜。”周叔答得滴水不漏。

      昨夜中途休息的时候,谢观澜确实出去过一次。谢清舟当时以为他是去净手,现在看来是去吩咐厨房准备早食。

      他把食盒盖上,没有吃,提着往外走。

      “少爷,”周叔在身后说,“大人还吩咐了,您要是不吃,就让您去大理寺,当街给您送进去。”

      谢清舟脚步一顿,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打开食盒,吃了起来,周叔笑眯眯地看着,等他吃完,双手接过食盒,躬了躬身,退下了。

      谢清舟抬步往外走,路过影壁的时候,看见影壁上的雪被人扫过了,露出底下四个砖雕的大字:清白传家。

      大理寺在皇城西侧,紧挨着刑部衙门,是一座灰墙黑瓦的建筑。比起六部衙门的堂皇气派,大理寺显得寒酸许多——门前两尊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台阶上的条石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门楣上的匾额漆皮斑驳,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

      谢清舟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后腰的蛊虫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他有的不习惯。这只蛊在他身体里三年了,这东西只偶尔沉睡,偶尔翻个身,他就得咬牙扛过去。

      像今天这样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要么是谢观澜动了什么手脚。

      哪一种都让人不痛快。

      大理寺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走出来,二十五六的年纪,身量颀长,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太好惹的锐气。

      他走路很快,袍角带风,谢清舟迈步过街。

      “沈少卿。”他叫了一声。

      沈九渡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目光先落下他的脸上,然后往下移,扫过他的衣饰,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你是?”

      “谢府的人,”谢清舟说,“我家大人让我来送一封信。”

      他没有说谢观澜的名字,在京城官场上,“谢府”两个字就够了,不需要任何修饰。

      “谢太傅的信,”沈九渡眉峰微微上挑:“需要你大清早堵在大理寺门口送?”

      “我家大人说,沈少卿公务繁忙,怕去晚了见不着人。”

      沈九渡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他漏洞百出的措辞:“你叫什么?”

      “谢清舟。”

      “谢清舟。”沈九渡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清舟,清舟,清清白白一叶舟,好名字。”

      他顿了一会又说:“但谢太傅府上的人,倒是头一回听说有姓谢的。”

      谢清舟没有接话,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信封上没有字,只盖一方私印,印泥是朱红色的,在白纸上格外醒目。

      沈九渡接过信,没有急着拆。

      “回去告诉谢太傅,”他说,“沈某公务再忙,太傅的信还是抽得出空看的,不必派人堵门。”

      回到城西宅子的时候,已近午时。

      谢清舟没有走正门,谢观澜说后门的锁换了,但没说换的是什么锁。他绕道宅子后面,看了看那扇黑漆漆的门上挂着的新锁——黄铜暗锁,锁孔是十字型的,比普通的簧片锁复杂一些,但也复杂不到哪里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钩,插进锁孔,拨了三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谢清舟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将锁原样挂好。后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天井,他穿过去,经过厨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再说话。

      “周叔,那蛊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啊?”

      “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心疼少爷。三年了,每个月都要喝那黑药汤子,苦得舌头都麻了......”

      “阿福。”周叔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阿福住了嘴,周叔又说:“阿福,去吧灶上的火压一压,下午熬药要用文火。”

      谢清舟继续往前走,暖阁的门开着。

      谢清舟走到门口,看见谢观澜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绘的、标注这密密麻麻符号的地图。

      谢观澜手里捏着一根炭条,正在舆图上做标记。

      “后门的锁,我换的是江南锁王赵云指做的十字锁。你这么快就开了。”

      “赵云指十年前就死了,”谢清舟跨进门,“这锁要么是假的,要么你被人骗了。”

      “是我自己做的。”谢观澜放下炭条,抬起头,“照着赵云指的图谱,做了三个晚上。”

      谢清舟没理他,他走到桌案前,把沈九渡的反应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观澜“嗯”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尖。

      “冻红了,”他说,“让你走正门,偏不走。”

      谢清舟打开他的手,眼神不耐烦。

      “城南码头的事差不多了,”他转身走回桌案,声音回复了处理公务时的清正平和,“崔岩会带人去,你要去看吗?”

      “看什么?”

      “看赵崇海和沈文正反目。”谢观澜重新拿起炭条,低头在舆图上化了一条线,“会很精彩。”

      谢清舟看着他的头顶,谢观澜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露出后颈的线条。

      他盯着看了会:“去。”

      “好。”谢观澜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

      谢清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清舟,”他又说,“大理寺门口冷,明天再去的时候,披件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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