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我意》茉柃沐栀

2、点心

　　晨起
　　天刚蒙蒙亮，江婉柔就醒了。
　　不是她习惯早起，是军营的号角声太响了。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天捅个窟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虽然很想发火但是不行。她现在不是降朱阁阁主，是“清涟”。一个卖艺的孤女，温柔小心才符合人设。
　　强压下怒火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愣愣地坐在那里，像是在发呆——实际上她在听。听帐外的脚步声，听远处的操练声，听风的方向。
　　降朱阁的情报说，白荼随父驻军在霖城西郊大营，约三千人。从脚步声的密度和方向判断，营地布局和她拿到的情报一致。东南角是粮草，西北角是马厩，正北是中军大帐。
　　白荼的帐子，应该在正北偏东的位置——她是白崇远的独女，帐子挨着父亲的中军大帐，合情合理。
　　她正在心里画地图，帐帘突然被掀开了。
　　白荼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已经穿好了轻甲，头发束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醒了？”白荼说。
　　江婉柔立刻进入角色。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姐姐……你这么早就要出门吗？”
　　“嗯。晨练。”
　　白荼走进来，把手里端着的东西放在矮桌上——一碗粥，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
　　“你先吃。吃完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江婉柔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
　　白荼以为她嫌简陋，顿了顿说：“军营里只有这些。晚上我带你出去吃。”
　　“不是……”江婉柔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只是……很久没有人给我端过饭了。”
　　这是真话。
　　降朱阁里，没有人会给阁主端饭。她吃的每一口东西，都要先试毒。她不敢相信任何人。
　　白荼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沉默了一瞬。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婉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
　　她捧着碗，让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忽然有点酸。一个孤女，受人恩惠，感动落泪，合情合理。
　　晨练
　　白荼走出帐子，往校场走。
　　副将孙沥跟在她身后，边走边汇报今日的操练安排。说到一半，他发现白荼在走神。
　　“白姑娘？”
　　白荼是白崇远的独女，军中上下都称她“白姑娘”。女子天天扎在男人堆里在京城任何一个人家都是绝不被允许的，只是白将军不在意，从来都只把这个女儿当男子养，白荼也争气，谋略武艺不比军中任何一个男子差，因此在军队中先前对白将军将女儿带入军中颇有微辞的人，在见识了白荼的吃苦耐劳，聪慧能干后也都闭了嘴，遇见了也称一声“白姑娘”
　　“嗯。”白荼回过神来，“你说。”
　　孙沥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继续说。但他注意到，白荼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这是她有心事时的习惯。
　　走到校场边，白荼停下脚步，忽然问了一句：“昨晚那个姑娘，你怎么看？”
　　孙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来路不明。”孙沥说，“一个卖艺的孤女，按理说也是见过人心险恶的，怎会那么容易就轻信了旁人，和旁人回了家？”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把她带回来？”
　　白荼没有回答。
　　她想起昨晚江婉柔的手。白皙，柔软，指节修长，像上好的羊脂玉。那不是一双干粗活的手，更不是一双弹琵琶的手。弹琵琶的人，指尖应该有茧。
　　但那只手没有茧。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查一下她的来历。”白荼说。
　　“是。”
　　孙沥转身要走，白荼又叫住他。
　　“查仔细点，但别惊动她。”
　　孙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白荼转身走向校场，拔出刀，开始晨练。刀锋破空，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她练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心里那团乱麻却没有斩断。
　　她在想那双眼睛。
　　昨晚江婉柔抬起头看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她没有看懂。
　　不是恐惧，不是感激，不是算计——是别的什么。
　　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
　　营帐
　　江婉柔喝完了粥，把碗筷收拾好，坐在矮桌前，双手托腮，等白荼回来。
　　她在等人，但她不是干等。
　　她在数。数帐外的脚步声——从晨练结束到现在，从中军大帐方向走回这个营帐的人，一共三十七个。其中脚步沉重的是士兵，脚步轻快的是传令兵，脚步声有节奏的是将领。
　　她把每一个声音都记在心里。
　　降朱阁的规矩：情报就是命。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脚步声就能救你的命。
　　帐帘又掀开了。
　　白荼走进来，脸上还有薄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看到江婉柔乖乖地坐在那里，碗筷已经收拾好了，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了？”
　　“嗯！”江婉柔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粥很好喝。”
　　白荼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给她。
　　“什么？”
　　“点心。”白荼说，“昨天说了，给你买新的。”
　　江婉柔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红豆糕，还是热的，散发着一股甜香。
　　她看着那几块红豆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收过很多礼物。降朱阁的人送她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是为了讨好她，都是为了从她这里得到更多。但白荼送她红豆糕，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能回报什么。
　　只是因为她想吃。
　　很多年以后，彼时白姑娘已成了白将军，江婉柔也成了江小姐，每日里精心制作的点心随便吩咐一声就能吃到，那些点心一个个像刚从树枝上折下的花儿，洒着金粉，美的不像话，用料也是顶好的，可每每白荼出征前江婉柔都要缠着她，让她回来带上着一小包红豆糕，才放她进门。只是再后来……买糕的不在了，她也在吃不到红豆糕了……
　　“怎么了？”白荼见她不动，“不喜欢红豆糕？”
　　其实她到真不嗜甜，比起甜她更喜欢辣，但看着白荼的眼睛她感觉她好像要开始喜欢甜了。“喜欢。”江婉柔说，声音有点哑，“很喜欢。”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红豆糕很甜，甜得她眼眶又有点酸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演戏。但嘴里的甜味是真的。
　　中军大帐
　　下午，白荼被叫到了中军大帐。
　　帐中坐着一个人——白荼的父亲，镇国将军白崇远。他年近五十，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坐。”白崇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荼坐下。
　　“昨晚赵侍郎的儿子死了。”白崇远开门见山，“你杀的？”
　　“是。”
　　“为什么？”
　　“他克扣军饷。”白荼说，“我查到证据了。赵侍郎父子贪墨的军饷，够我军中三千人吃三年。”
　　白崇远沉默了一会儿。
　　“证据呢？”
　　“在帐中。”
　　“杀人偿命，你知不知道？”
　　“知道。”白荼说，“但我不后悔。”
　　白崇远看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亮，没有一丝躲闪。
　　他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会处理。赵侍郎那边，我来压。”白崇远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你是将门之女，不是刺客。这种事，下不为例。”
　　“是。”
　　白荼起身要走，白崇远又叫住她。
　　“听说你昨晚带了个姑娘回来？”
　　白荼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证人。”她说，“赵明远抓的，我顺手救了。”
　　白崇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去吧。”
　　白荼走出中军大帐，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父亲不会轻易相信“证人”这个说法。但父亲没有追问，说明他愿意给她时间。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她快步往回走。
　　营帐外
　　江婉柔坐在营帐门口，膝盖上放着白荼给她买的红豆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白荼远远看到这个画面，脚步慢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江婉柔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本就白的发光的皮肤因着寒风更加苍白，嘴唇却红红的。她低着头，吃得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偶尔舔一下嘴角的碎屑。
　　白荼忽然觉得，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她有什么目的，至少这个画面是真的。
　　她走过去。
　　江婉柔抬头看到她，眼睛一亮，嘴角还沾着红豆糕的碎屑。
　　“姐姐！你回来了！”
　　“嗯。”
　　白荼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的晚霞。
　　“姐姐，你们每天都要练那么久的兵吗？”江婉柔问。
　　“嗯。”
　　“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还要练？”
　　白荼想了想，说：“因为有很多人需要我保护。”
　　江婉柔转过头看着她。白荼的侧脸在夕阳下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
　　“姐姐要保护的人，一定很幸福。”江婉柔说。
　　白荼没有说话。
　　其实她想告诉她：她想保护的人中也有她。只是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晚霞渐渐暗下去。
　　“走吧，”白荼站起来，“带你出去吃饭。”
　　夜市
　　霖城的夜市很热闹。
　　白荼换了便装，带着江婉柔在人群中穿行。江婉柔跟在她身后，左顾右盼，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她确实第一次逛夜市。降朱阁的杀手没有资格逛夜市。
　　“姐姐，那是什么？”
　　“糖人。”
　　“姐姐，那是什么？”
　　“馄饨。”
　　“姐姐，那是什么？”
　　白荼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你第一次逛夜市？”
　　江婉柔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声音轻轻的：“嗯……以前没有人带我逛过。”
　　白荼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牵着。”白荼说，“别走丢了。”
　　江婉柔看着那只手，想起了昨晚。昨晚她也牵了这只手，但那是演戏。现在白荼主动伸出了手，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演了。
　　她把手放上去。
　　白荼的手还是那么暖。
　　她们牵着手，在夜市里走了一圈。白荼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一碗馄饨，还有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江婉柔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拿着糖人，嘴里还嚼着馄饨，忙得不可开交。
　　白荼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婉柔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你真好。”
　　白荼没有回答。
　　夜深
　　回到营帐，江婉柔洗漱完，躺在地铺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兔子糖人，舍不得吃。
　　白荼坐在床边，看了她一眼。
　　“再不睡，明天起不来。”
　　“姐姐，”江婉柔翻了个身，面朝白荼，“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白荼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叫我姐姐。”
　　江婉柔愣住。
　　“就……就这样？”
　　“就这样。”白荼说，“睡吧。”
　　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江婉柔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她在想白荼说的话。“因为你叫我姐姐。”——就这么简单吗？
　　她不相信。她从不相信任何简单的事。这个世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白荼一定有什么目的。
　　但白荼的目的，她查不到。
　　降朱阁的情报网查了一整天，白荼的生平干干净净。镇国将军独女，从小随军，从无劣迹。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江婉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白荼给她红豆糕的时候，说“昨天说了，给你买新的”。她记得早上白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真的个守信的人啊。”江婉柔笑着想。
　　可惜他不相信任何人，因为没有人有义务对她好。
　　她是降朱阁阁主，她杀过人，她手上沾过血。她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姑娘。
　　但白荼不知道。
　　在白荼眼里，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孤女。一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被心疼的孤女。
　　她演得很好。
　　但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不用演了。如果有一天，她可以不是降朱阁阁主，不是杀手，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如果她只是江婉柔——
　　白荼还会对她好吗？
　　她不知道。
　　她把兔子糖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姐姐，”她轻声说，“晚安。”
　　一旁传来白荼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困意：“晚安。”
　　她以被昨日杀人的景象吓到为由缠着白荼陪她睡觉，白荼看着那泪眼汪汪的眼睛，好像她敢说一个不字，这人就可以当场表演一个“清姜女哭长城”，她扶额答应了。
　　想到白荼当时的无奈表情，江婉柔弯起嘴角，在黑暗中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
　　像昨晚一样亮。
　　降朱阁
　　同一片月光下，降朱阁里灯火通明。
　　赵长老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灰烬飘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钱长老站在他身后，低声说：“赵兄，这件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赵长老的声音很冷，“她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坐在那个位子上？”
　　“但她手段狠厉——”
　　“再狠厉也是一个人。”赵长老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降朱阁不是她一个人的。我们有三百兄弟，她只有一个人。”
　　钱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赵长老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扬。
　　“不急。”他说，“等她露出破绽。”
　　窗外，月亮很亮。
　　像江婉柔营帐外的月亮一样亮。
　　但月亮照着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一条通往温柔，一条通往刀锋。
　　而江婉柔，还不知道她脚下的路，会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今晚的月光很暖。像白荼的手一样暖。